花椒树园地
标题:
【小说连载】竹溪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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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28
标题:
【小说连载】竹溪缘
【小说连载首发】:
前世姻缘第一部
竹溪缘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28
竹溪缘
目录
第1章:乱世孤女
第2章:竹溪初遇
第3章:竹影惊风夜
第4章:宗族对峙
第5章:县衙风波
第6章:竹艺初显
第7章:行会阻挠
第8章:农事新法
第9章:赋税之争
第10章:智斗县官
第11章:行会暗流
第12章:山匪来袭
第13章:医者仁心
第14章:义军之邀
第15章:战火将至
第16章:金兵来袭
第17章:生死离别
第18章:智取敌营
第19章:内奸现形
第20章:以弱胜强
第21章:义军抉择
第22章:官府追捕
第23章:生死未卜
第24章:真假难辨
第25章:义军内奸
第26章:艰难抉择
第27章:智取敌营
第28章:生死营救
第29章:重逢时刻
第30章:义军重整
第31章:议和之痛
第32章:最后一战
第33章:钦差驾到
第34章:刺杀危机
第35章:竹溪新篇
第36章:圣旨难违
第37章:离别之痛
第38章:进退两难
第39章:竹海防御
第40章:身世之谜
第41章:兄弟对峙
第42章:智退强敌
第43章:生死时速
第44章:泉水之盟
第45章:囚中智谋
第46章:假意投降
第47章:绝地反击
第48章:兄弟情深
第49章:艰难抉择
第50章:三方博弈
第51章:追捕内奸
第52章:边境伏击
第53章:朝堂对质
第54章:和平使者
第55章:竹编外交
第56章:真相与抉择
第57章:身世之重
第58章:政变危机
第59章:竹阵迎敌
第60章:朝廷的算盘
第61章:特使的真面目
第62章:穿越的线索
第63章:画卷之谜
第64章:绝境突围
第65章:分离的代价
第66章:逃亡之路
第67章:竹海迷阵
第68章:意外的盟友
第69章:营救计划
第70章:潜入京城
第71章:京城的暗流
第72章:最后的准备
第73章:寻找沈青砚
第74章:神秘接头
……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29
小说连载:前世姻缘第一部
竹溪缘
第1章:乱世孤女
郑嫣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颅骨里密密匝匝地钻刺,耳边嘈杂的争吵声更是如同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硬生生将她从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黑,待到微光渐渐渗入瞳仁,才看清头顶那顶破旧不堪的茅草屋顶。枯黄的茅草被岁月啃噬得发脆,密密麻麻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几缕黯淡得近乎灰白的天光,正从那些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在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的泥土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草药的苦涩与泥土的腥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咙却干涩得像是要冒火。
“这……这是哪儿?”
郑嫣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琴弦,不成调子。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指尖刚触碰到身下铺着的稻草,便被硌得生疼,浑身上下更是绵软无力,稍一用力,四肢百骸就传来一阵细密的酸痛,仿佛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接起来。
“哼,还能是哪儿?这丧门星,病了这么久,汤药喂了一碗又一碗,粮食耗了一升又一升,我们郑家的家底,都快被她掏空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陡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狠戾,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郑嫣的心上。她循声望去,只见土坯墙的角落里,站着几个身着短褐的汉子,为首的是个面色阴沉、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他的三角眼微微眯起,嘴角撇出一道刻薄的弧度,正对着一旁蜷缩在土炕边的妇人怒目而视。
那妇人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已洗得发白,打了不知多少补丁,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她的头发枯黄散乱,用一根麻绳松松地挽着,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淌出两道深深的印痕。她死死地抓着炕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她爹刚走不久,尸骨未寒啊……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享过一天福,你们不能把她卖了……求求你们,放过她吧……”
“卖?怎么就不能卖!”中年男子猛地提高了音量,唾沫星子飞溅,“如今族里欠了李家的三十两银子,眼瞅着就要到期限了,拿什么还?难不成让我们大家伙儿跟着喝西北风?把这丫头卖给城里的王富商,换二十两银子,既能抵债,还能剩些贴补族里,也算是她这废物,对郑家做的一点贡献!”
“郑大山!你好歹毒的心!”
妇人突然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绝望的悲愤,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的杜鹃,“阿嫣她爹当年为了护着宗祠的牌匾,被金兵的马蹄踩断了腿,到死都还念着郑家的安危!你如今不念旧情,竟要把他唯一的骨血往火坑里推,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郑大山——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进郑嫣的脑海里。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与眼前的景象交织重叠。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瘦弱干瘪的手,指腹上带着未愈的冻疮,全然不是现代那双养尊处优、敲击键盘的手。再看看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看看炕上那床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被,看看妇人那张憔悴而熟悉的脸——
她瞬间明白了。
自己穿越了。
穿到了风雨飘摇的南宋年间,成了武夷山区郑家最贫困旁支的女儿,而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要卖掉她的男人,正是郑氏宗族的族长,那个在记忆碎片里,贪婪、刻薄、视人命如草芥的郑大山。
她的原身,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自幼体弱多病,父亲在抵御金兵流寇时落下残疾,半年前撒手人寰,只留下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族里本就嫌弃她们这一脉势单力薄,如今更是借着外债的由头,想要将她卖去抵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郑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在现代,是个独当一面的职场女性,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可此刻,她身处的是一个人命如蝼蚁的乱世,是一个宗法森严、男尊女卑的时代。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又能如何?
不。
不能坐以待毙。
郑嫣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肺腑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缓缓地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几人,那眼神里的镇定,竟让郑大山的心头莫名一凛。
接下来的几日,郑嫣都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挣扎。汤药是苦涩的,糙米饭是难以下咽的,可她却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她知道,只有养好身体,才有活下去的资本。母亲守在她的炕边,日夜不休地垂泪,那双枯瘦的手,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额头,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郑嫣也借着这几日的功夫,将这个世界的规则摸了个大概。
南宋建炎年间,金兵南下,中原大地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武夷山区地处偏僻,虽暂避战火,却也难逃苛捐杂税的盘剥。在这里,宗族便是天,族长的话便是律法。族中子弟,以血缘亲疏划分等级,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而女子,不过是宗族的附属品,是可以随意买卖、用来换取利益的货物。
她们这一脉,本就属于郑家的远支,父亲去世后,更是成了无根的浮萍。族里的田产被郑大山以“代管”的名义侵占,母女二人靠着几亩薄田的收成度日,如今连那几亩薄田,也快要保不住了。
郑大山之所以急着卖掉她,哪里是为了族里的外债?分明是看中了王富商给的二十两银子,想要中饱私囊。而那个所谓的王富商,在记忆里,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色鬼,府中姬妾成群,对待下人更是心狠手辣。若是真的被卖了过去,恐怕不出半年,她就会被折磨得尸骨无存。
这日,天刚蒙蒙亮,郑嫣正靠着炕沿,小口小口地喝着母亲熬的米汤,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哐当”一声,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险些被踹倒在地。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郑大山领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那些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木棍,眼神凶狠,像是一群饿狼,死死地盯着炕上的郑嫣。
郑大山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狞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啪”的一声甩在炕边的矮桌上,纸张上的墨迹淋漓,赫然是一份卖身文书。
“郑嫣,今日便是你的好日子。”郑大山的声音里满是得意,“这是城里王富商的亲笔文书,你乖乖按个手印,从此就跟你娘一刀两断。往后你吃香的喝辣的,可别忘了,是我给你的这条出路。”
母亲见状,像是疯了一般扑上去,想要抢夺那份文书,却被旁边的家丁一把推倒在地。她重重地摔在泥地上,额头磕出了一道血痕,却顾不上疼痛,只是朝着郑大山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族长,求求你,放过阿嫣吧!我给你做牛做马,我去给李家抵债,求求你……”
“滚开!”郑大山嫌恶地一脚踹开她,目光落在郑嫣身上,带着阴鸷的逼迫,“少废话,赶紧按手印!”
郑嫣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视线在那些蝇头小楷上快速扫过。她在现代学过几年法律,对这类文书的猫腻再清楚不过。这哪里是什么卖身契?分明是一份典身文书!上面写着,她一旦画押,便终身为奴,生死由王富商做主,而她的母亲,还要继续为郑家耕种那几亩薄田,每年上缴八成的收成,直至身故。
好一个狠毒的算计!
郑嫣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她缓缓地坐直身子,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族长,这份文书,怕是有些不妥。”
“不妥?”郑大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三角眼一瞪,“你一个黄毛丫头,识得几个字?也敢妄议文书?我看你是病糊涂了!”
“我虽不识多少字,却也分得清好歹。”郑嫣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郑大山,那眼神里的锐利,竟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文书上说,我典身给王富商,可为何还要牵连我母亲?她一介妇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承担得起每年八成的田租?族长口口声声说为了族里,难不成,是想借着我的身子,霸占我家的田产?”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郑大山被戳中了心事,顿时恼羞成怒,一张横肉脸涨得通红,他指着郑嫣的鼻子,厉声喝道,“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她给我按住,强行画押!”
家丁们立刻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慢着!”
郑嫣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族长若是非要强行逼我画押,那我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土墙上!我死了,看你拿什么去跟王富商交代!”
她说着,便要朝着旁边的土墙撞去。母亲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死死地抱住她的腿,哭喊道:“阿嫣,别傻啊!娘不能没有你!”
郑大山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郑嫣那双决绝的眼睛,知道这丫头是个硬骨头,若是真的撞死了,王富商那边交不了差,二十两银子也就打了水漂。更重要的是,这丫头的爹,当年在族里颇有威望,若是事情闹大了,族里的长辈们怕是要出面问责。
郑嫣见他迟疑,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族长若是真心为了族里,不如请族里的各位长老一同前来,当着众人的面,商议此事。是卖是留,也好有个公断。难不成,族长心里有鬼,不敢让长老们知晓?”
这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郑大山的软肋。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权衡了许久,最终狠狠地跺了跺脚,指着郑嫣骂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今日算你厉害,暂且饶了你!但你给我记住,这事儿没完!”
说罢,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妇人,又对着家丁们喝道:“走!”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还有那一份被遗落在矮桌上的卖身文书,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簌簌发抖。
郑嫣缓缓地瘫坐在炕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缓兵之计。郑大山那个人,睚眦必报,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今日的退让,不过是为了等待下一次更狠的算计。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土墙上,映出一片凄艳的红。郑嫣坐在炕边,看着母亲在灯下为她缝补衣裳,昏黄的油灯将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弱得让人心酸。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她偏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母亲,逃出这吃人的宗族,逃出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只是,前路漫漫,风雨飘摇,她又能去往何处?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窗外的虫鸣声渐渐歇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郑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逃离的法子。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道压低了的议论声,借着风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丫头太犟,今日族长吃了瘪,怕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声音阴恻恻地说道,正是白日里跟着郑大山的家丁。
“哼,犟有什么用?族长说了,明日天不亮,就带人来,直接把她绑了送去王家。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救她!”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那王富商,最喜欢调教烈性的丫头,有的是法子让她服软。”
“嘿嘿,那二十两银子,族长怕是要揣进自己的腰包了……”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郑嫣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原来,郑大山根本没打算等什么长老商议,他要的,是速战速决!
天一亮,她就要被绑走,被送入那虎口狼窝!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中衣。她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取代。
逃!
必须逃!
可是,深更半夜,月黑风高,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母亲,又能逃到哪里去?
窗外的风,越发凄厉了,像是在为她这乱世孤女,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郑嫣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叩问着命运的门扉。
她该何去何从?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31
【连载小说】竹溪缘
第2章:竹溪初遇
郑嫣咬了咬牙,银牙几乎要嵌进下唇,一丝腥甜漫上舌尖。她心中一横,那点残存的犹豫被绝境催生的勇气碾得粉碎。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缕夜风,生怕惊扰了里屋熟睡的母亲。粗布衣裳早已浆洗得发白,她胡乱拢了拢,又将贴身藏着的玉佩攥在掌心——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玉质温润,刻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莲,是郑家祖上唯一传下来的念想。她将玉佩塞进衣襟最深处,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母亲的余温。而后,她又拿起那本残破的农书,书页边缘早已被翻得卷起毛边,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耕作的门道,是她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后,唯一能赖以生存的依仗。
她回头望了一眼土炕,母亲睡得沉,眉头却依旧蹙着,想来是梦里也在为那笔阎王债忧心。郑嫣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硬是被她逼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不能犹豫,半步都不能。郑大山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粗嘎的嗓音像淬了毒的刀子:“不过是个赔钱货,卖给张老爷做妾,正好抵了那五十两银子!”张老爷年过半百,听说府里的妾室被磋磨死的就有两个,她若真被卖过去,下场可想而知。
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冰冷的空气,郑嫣小心翼翼地拨开插着的门闩,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见屋内并无动静,这才闪身踏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裹挟其中,她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本能,向着远离村子的方向奔去,脚下的路,是通往未知的深渊。
夜,黑得如同被打翻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连一丝月光都吝啬地躲进了云层深处。村道狭窄,坑坑洼洼,尽是些碎石和凸起的土坷垃,硌得她脚底生疼。她赤着脚,一双脚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只知道拼命地跑,跑,跑得再快些。急促的呼吸声像是破了风的风箱,在耳边“呼哧呼哧”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撞碎肋骨,跃出喉咙。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起路边的草屑和尘土,灌进她的衣袖,每一阵风声都像是郑大山带着人追来的脚步声,又像是他那粗哑的咒骂,一声声,催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火把映红的狰狞面孔。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的土路渐渐被茂密的草木取代,出了村子,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竹林。竹林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竹影婆娑,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鬼魅在低语,又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正等着将她吞噬。月光终于挣扎着从云缝里漏出一缕,惨白的光洒在竹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郑嫣顾不上害怕,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她一头扎了进去,竹叶像是锋利的刀片,划过她的脸颊、脖颈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刺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拨开身前的竹枝,拼命往前冲。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冰凉的水汽渗进肌肤,冻得她瑟瑟发抖,可她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腑间像是要炸开一般,呼吸越来越困难。终于,穿过那片令人窒息的竹林,一条湍急的溪流横亘在眼前,这便是竹溪。
溪水在月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水流撞击着溪中的乱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溪水湍急,水面泛着白花花的泡沫,一看便知水深且急。郑嫣慌不择路,脚下一滑,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一片落叶,直直地跌入了溪水中。
冰冷的溪水瞬间将她淹没,刺骨的寒意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她的四肢百骸,冻得她几乎失去了知觉。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她,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向着下游狠狠拽去。她呛了好几口水,溪水又咸又涩,呛得她肺腑剧痛。她奋力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可触碰到的只有滑溜溜的石头和汹涌的水流,那些石头像是抹了油一般,根本无从借力。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像是坠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耳边的水声越来越远,郑大山的咒骂声,母亲的叹息声,全都消散在湍急的水流里。她想,就这样算了吧,或许死了,反倒是一种解脱。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一道朦胧的光影穿透了黑暗,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落入了她涣散的视线里。
沈青砚本是趁着月色出来散步。他是村里私塾先生的儿子,自小饱读诗书,性子沉静,最喜这竹溪的夜色。今夜月色正好,他披着一件青布长衫,手里还拿着一卷未读完的《楚辞》,沿着溪边慢慢走着,晚风拂过,带着竹叶的清香,正合了“风飒飒兮木萧萧”的意境。
忽然,一阵微弱的挣扎声顺着水流飘了过来,细若游丝,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青砚心中一紧,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月光下,他看见溪水中浮沉着一个人影,正随着水流上下颠簸,眼看就要被漩涡吞没。
他来不及多想,将手中的书卷往岸边一扔,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水中。溪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了他的长衫,可他却浑然不觉。他自小在竹溪边长大,水性极好,双臂划开水面,动作矫健如游鱼,迅速朝着那道身影游去。
水流湍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入手处一片冰凉,那手臂纤细瘦弱,像是一折就断。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逆着水流,将人一点点拖向岸边。上岸时,他已是气喘吁吁,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沈青砚将郑嫣平放在岸边的草地上,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去,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乌紫,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他心中一紧,来不及喘息,立刻俯身,将手掌覆在她的胸口,按照医书上学来的法子,一下一下地按压。
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她冰冷的肌肤上。一下,两下,三下……不知过了多久,郑嫣猛地咳嗽起来,“哇”地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溪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濒死的鱼终于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帘沉重得像是挂了铅。视线一片模糊,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青色身影立在眼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像是一幅淡墨的山水画。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是谁?”
“你别怕。”沈青砚的声音温和,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中满是关切,“我叫沈青砚,是村里私塾先生的儿子。刚才见你在水里挣扎,就把你救上来了。”
郑嫣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子,一袭青布长衫,被溪水浸得半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他面容俊朗,眉如远山,眸若秋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眼神干净而温和,没有半分轻薄之意,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
一股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她想要起身道谢,可浑身绵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刚一动,便牵扯得四肢百骸都疼,又重重地跌回了草地上。
“你先别动。”沈青砚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在水里泡了太久,身体虚弱得很。我家就在附近,你先随我回去,换身干衣服,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可好?”
他的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温和得让人心安。郑嫣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这一路的恐惧、绝望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沈青砚见状,也不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他的手臂结实而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他半扶半抱着她,脚步沉稳地朝着竹林深处走去,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的身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沈家小院就在竹林深处,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道低矮的竹篱笆围着院子,篱笆上爬着几株牵牛花,此刻早已凋谢,只剩下翠绿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进院子,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竹香和书卷的气息,清雅宜人。院子里摆放着几张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放着一支未干的毛笔,和一方砚台,砚台里还盛着半池浓墨。角落里种着几株翠竹,竿青叶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雅致。
沈青砚将郑嫣扶进屋内,让她坐在一张雕花的木椅上。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书香气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字迹清隽飘逸,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书籍,从《论语》《孟子》到《诗经》《楚辞》,琳琅满目,还有几本摊开的书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找身干净的衣服。”沈青砚说着,转身走进了里屋。
郑嫣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她穿越到这个朝代已有半年,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勉力求生,见过的都是村里粗陋的土屋,像这样雅致的小院,还是头一次见。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论语》格外显眼,上面的批注字迹清秀,见解独到,想来是沈青砚的手笔。
不一会儿,沈青砚便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裳。那是一套女子的衣裳,布料是普通的棉布,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这是我母亲生前的衣裳,你暂且先换上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内室在那边,你且去换衣,我去厨房给你熬粥。”
郑嫣接过衣裳,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心中又是一阵感激。她点了点头,走进了内室。换好衣裳出来时,沈青砚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走了出来。白瓷碗里盛着浓稠的白粥,上面撒了几粒青翠的葱花,还卧着一个荷包蛋,香气扑鼻。
“快吃点吧,暖暖身子。”他将粥放在桌上,又递给她一双竹筷,微笑着说道。
郑嫣早已饥肠辘辘,这一路奔逃,粒米未进。她接过粥碗,顾不上烫,拿起勺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熨帖了她冰冷的胃腑,也驱散了几分寒意。这粥虽然只是普通的白粥,此刻在她口中,却胜过了世间所有的珍馐美味。
一碗粥下肚,身上终于有了些暖意,四肢百骸的酸痛也缓解了不少。郑嫣放下碗,看向沈青砚,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多谢沈公子相救,若不是你,我今日恐怕早已葬身鱼腹,性命不保了。”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沈青砚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中满是好奇,“只是不知姑娘为何深夜会落入溪中?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是附近的农户,又为何会如此狼狈?”
郑嫣犹豫了一下,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沈青砚温和的眼神,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探究的恶意,让她忍不住想要倾诉。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36
她告诉沈青砚,自己并非这个朝代的人,半年前醒来,便身在郑家,成了郑大山那个赌徒的侄女。郑大山嗜赌成性,败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的阎王债。前些日子,债主上门逼债,郑大山走投无路,竟想将她卖给邻村的张老爷做妾抵债。张老爷年过半百,性情暴戾,府里的妾室被磋磨致死的就有两个。她得知消息后,连夜出逃,慌不择路,才会跌入竹溪之中。
沈青砚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眼中满是同情和愤怒。他一拳捶在石桌上,沉声道:“这郑大山实在是过分!虎毒尚不食子,他竟为了赌债,如此对待同宗之人,简直是禽兽不如!”他看向郑嫣,眼神坚定,“姑娘放心,在我这里,你暂时是安全的。有我在,断不会让他将你掳走。”
郑嫣心中一暖,眼眶又红了。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朝代,能听到这样一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来得管用。
两人坐在灯下,交谈起来。郑嫣惊讶地发现,沈青砚的思想,竟与这个时代的男子截然不同。当她提起,女子不必拘泥于三从四德,不必一生困于后宅,也可以读书识字,也可以有自己的志向和追求时,沈青砚非但没有斥责她离经叛道,反而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同。
“程朱理学虽有其道理,却也未免太过严苛。”沈青砚拿起桌上的《论语》,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目光坚定,“孔夫子曾言‘有教无类’,并未说过女子不可读书。女子也应有自己的志向和追求,不应只是男子的附属。她们可以相夫教子,也可以吟诗作对,甚至可以像花木兰一样,驰骋沙场。拘于礼教,困于后宅,岂不可惜?”
这番话,像是一道光,照亮了郑嫣灰暗的心房。在这个封建礼教森严的世界里,能遇到一个如此理解自己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她看着沈青砚,眼中满是敬佩和欣喜,像是找到了知音。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诗词歌赋,聊到农桑稼穑。郑嫣说起自己带来的那本农书,说起改良农具、兴修水利的法子,沈青砚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称赞,眼中满是赞赏。
“姑娘这番见解,实在是独到。”沈青砚感叹道,“若真能如你所言,改良农具,推广新的耕作之法,定能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免受饥馑之苦。”
郑嫣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半年来,她熟读农书,早已将那些耕作之法烂熟于心,只可惜,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根本无人肯听她的话。
正说着,郑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白,心中一紧。她攥紧了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沈公子,我……我担心郑大山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人,向来是睚眦必报,说不定此刻,正在四处找我。若他们找来,连累了你,可如何是好?”
沈青砚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正要开口安慰,却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伴随着火把的光芒,隐隐约约地穿透了夜色,向着小院逼近。
“不好!”沈青砚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恐怕是追兵来了!”
郑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惨白如纸。她紧张地看着沈青砚,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觉得浑身冰冷,连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而沈青砚则迅速冷静下来,目光在屋内四处扫视,锐利的眼神像是鹰隼,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或者一条脱身之计。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映红了半边天,嘈杂的人声也愈发清晰,郑大山那粗嘎的咒骂声,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穿透了夜色,直直地刺了过来:“臭丫头!看你往哪儿跑!抓住你,定要打断你的腿!”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伴随着郑大山粗暴的叫喊:“沈小子!快开门!把那臭丫头交出来!不然,连你家一起砸了!”
一场危机,正步步逼近。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待续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37
她告诉沈青砚,自己并非这个朝代的人,半年前醒来,便身在郑家,成了郑大山那个赌徒的侄女。郑大山嗜赌成性,败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的阎王债。前些日子,债主上门逼债,郑大山走投无路,竟想将她卖给邻村的张老爷做妾抵债。张老爷年过半百,性情暴戾,府里的妾室被磋磨致死的就有两个。她得知消息后,连夜出逃,慌不择路,才会跌入竹溪之中。
沈青砚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眼中满是同情和愤怒。他一拳捶在石桌上,沉声道:“这郑大山实在是过分!虎毒尚不食子,他竟为了赌债,如此对待同宗之人,简直是禽兽不如!”他看向郑嫣,眼神坚定,“姑娘放心,在我这里,你暂时是安全的。有我在,断不会让他将你掳走。”
郑嫣心中一暖,眼眶又红了。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朝代,能听到这样一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来得管用。
两人坐在灯下,交谈起来。郑嫣惊讶地发现,沈青砚的思想,竟与这个时代的男子截然不同。当她提起,女子不必拘泥于三从四德,不必一生困于后宅,也可以读书识字,也可以有自己的志向和追求时,沈青砚非但没有斥责她离经叛道,反而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同。
“程朱理学虽有其道理,却也未免太过严苛。”沈青砚拿起桌上的《论语》,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目光坚定,“孔夫子曾言‘有教无类’,并未说过女子不可读书。女子也应有自己的志向和追求,不应只是男子的附属。她们可以相夫教子,也可以吟诗作对,甚至可以像花木兰一样,驰骋沙场。拘于礼教,困于后宅,岂不可惜?”
这番话,像是一道光,照亮了郑嫣灰暗的心房。在这个封建礼教森严的世界里,能遇到一个如此理解自己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她看着沈青砚,眼中满是敬佩和欣喜,像是找到了知音。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诗词歌赋,聊到农桑稼穑。郑嫣说起自己带来的那本农书,说起改良农具、兴修水利的法子,沈青砚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称赞,眼中满是赞赏。
“姑娘这番见解,实在是独到。”沈青砚感叹道,“若真能如你所言,改良农具,推广新的耕作之法,定能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免受饥馑之苦。”
郑嫣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半年来,她熟读农书,早已将那些耕作之法烂熟于心,只可惜,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根本无人肯听她的话。
正说着,郑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白,心中一紧。她攥紧了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沈公子,我……我担心郑大山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人,向来是睚眦必报,说不定此刻,正在四处找我。若他们找来,连累了你,可如何是好?”
沈青砚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正要开口安慰,却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伴随着火把的光芒,隐隐约约地穿透了夜色,向着小院逼近。
“不好!”沈青砚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恐怕是追兵来了!”
郑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惨白如纸。她紧张地看着沈青砚,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觉得浑身冰冷,连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而沈青砚则迅速冷静下来,目光在屋内四处扫视,锐利的眼神像是鹰隼,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或者一条脱身之计。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映红了半边天,嘈杂的人声也愈发清晰,郑大山那粗嘎的咒骂声,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穿透了夜色,直直地刺了过来:“臭丫头!看你往哪儿跑!抓住你,定要打断你的腿!”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伴随着郑大山粗暴的叫喊:“沈小子!快开门!把那臭丫头交出来!不然,连你家一起砸了!”
一场危机,正步步逼近。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待续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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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竹影惊风夜
沈青砚攥紧了拳头,骨节泛出几分青白,他将郑嫣往窗后又拉了拉,压低的声线里裹着沉稳的力道:“别怕,有我在,断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
郑嫣鼻尖微酸,眼眶却倔强地没有泛红。她望着沈青砚棱角分明的侧脸,昏暗中那双眸子亮得像淬了寒星,心头那点因恐惧而起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她轻轻颔首,指尖攥得发白,眸光里凝着一丝与柔弱外表不符的坚定。
一场无声的对峙,在这方寸陋室与门外的喧嚣之间,悄然拉开了帷幕。
小院外,火把的光焰烈烈跳动,将夜幕灼出一片明晃晃的口子。火光照亮了郑大山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族人,个个面露凶光,手里的棍棒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哐当——”
一声巨响,斑驳的木门被郑大山一脚踹开,木屑飞溅。他踏入院中,怒目圆睁,吼声震得院角的草虫都噤了声:“郑嫣!你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赶紧给我滚出来!乖乖跟我回去,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不然老子拆了这破屋,把你拖回去!”
随行的族人也跟着起哄,叫嚣声此起彼伏,惊得院墙外的老槐树簌簌落了几片枯叶。
屋内,郑嫣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发疼。她太清楚郑大山的性子,那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若是被他抓回去,自己要么被卖去给那糟老头子做妾,要么就是被抵债卖到更远的地方,往后的日子,怕是比坠入十八层地狱还要难熬。
绝不能被他抓走!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长,逼着她飞速转动脑筋。她的目光在屋内扫过,墙角堆着的干柴、灶边散落的破布、还有沈青砚前些日子修补农具剩下的硫磺……杂乱的物件在她眼前掠过,一个念头陡然清晰起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青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沈公子,我有办法了!你快去找些干柴、破布,再寻些硫磺来,越多越好!”
沈青砚虽满心疑惑,不知她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但看她眉眼间的沉着,便知她已有成算。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内各处翻找。不多时,干柴堆了小半屋,破布捡了满满一筐,硫磺也寻来了一小包。
郑嫣立刻行动起来。她将干柴一层层堆在屋子中央,又把破布揉得蓬松,密密匝匝铺在柴堆上,最后将硫磺细细地撒在破布上,边撒边调整位置,力求每一处都能沾到。做完这一切,她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苗在指尖跳动,映亮了她眼底的光。她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凑到破布上,“腾”的一声,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干燥的破布与柴禾。郑嫣早有准备,抄起桌边的蒲扇,对着火堆用力扇动。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不过片刻,熊熊火焰便在屋中烧了起来,滚滚浓烟裹挟着硫磺刺鼻的气味,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从门窗的缝隙里喷涌而出,朝着院外蔓延。
“咳咳咳——!”
院外的人猝不及防,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眼泪鼻涕直流,纷纷捂着口鼻往后退。火把的光在浓烟里摇曳,明明灭灭,映得众人的脸一片狼狈。
郑大山被呛得直跺脚,眼睛熏得通红,却依旧不肯罢休,扯着嗓子吼道:“臭丫头!你在搞什么鬼把戏!想烧了屋子不成?都给我守住了!别让她趁机跑了!”
他话音未落,浓烟便像潮水般涌来,呛得他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捂着嘴剧烈咳嗽。身后的族人更是不堪,一个个被熏得东倒西歪,哪里还顾得上守门。
屋内的浓烟越来越浓,郑嫣的眼睛也熏得生疼,却依旧死死盯着窗外的动静。待听到院外乱作一团,她立刻抓住沈青砚的手腕:“快走!从后窗走!”
沈青砚会意,拉着她快步冲到后窗。这后窗本就不大,常年未开,窗棂上积满了灰尘。沈青砚运力一推,“吱呀”一声,窗棂应声而开。新鲜的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烟味。
他率先翻出窗外,落地时轻盈得像一只狸猫。随即,他伸出手,稳稳地将郑嫣拉了出来。两人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头扎进了小院旁的那片茂密竹林。
竹林幽深,竹叶被夜风拂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自然奏响的隐秘乐章。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银,落在两人身上,又被迅速晃动的竹影吞没。
郑嫣紧紧跟着沈青砚的脚步,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两人不敢有片刻停歇,只顾着往前跑,直到身后的喧嚣声彻底消失在耳际,才敢放慢脚步。
他们在竹林深处找了一处隐蔽的所在,那里生着一丛茂密的箬竹,正好可以遮挡身形。两人靠在粗壮的竹干上,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烧得喉咙生疼。
夜色深沉,四周静得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郑嫣缓了半晌,才抬起头看向沈青砚。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添了几分狼狈,却也更显英气。
她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沈公子,今日若不是你仗义相助,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份恩情,郑嫣没齿难忘。”
沈青砚闻言,微微摆手,唇边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郑姑娘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我心中有一事不明,那郑大山与你同为郑氏族人,为何对你如此紧追不放,竟要下这般狠手?”
郑嫣沉默了片刻,月光映在她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苦涩。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沈公子,实不相瞒,我并非这世间之人。我来自千年之后,一场意外,竟让我穿越到了这个朝代,成了郑家的女儿。”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穿越而来后,我本想和母亲相依为命,安稳度日。可那郑大山,是族里的管事,平日里就贪墨族产,横行霸道。前些日子,他欠下了一笔巨额赌债,竟打起了我的主意,想把我卖给邻村的富商做妾抵债。我不肯,这才冒险逃了出来,却没想到,他竟这般穷追不舍。”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透着匪夷所思,若是旁人听了,只怕会当作疯话。可沈青砚听着,眼中虽闪过一丝惊讶,却并未有半分怀疑。他定定地看着郑嫣,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理解与郑重:“郑姑娘所言,虽闻所未闻,离奇至极,但我信你。你有如此离奇的经历,却依旧心性坚韧,聪慧果敢,定不会被这困境困住。”
在这异世他乡,在这走投无路的绝境里,这番信任,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阳,瞬间暖透了郑嫣的心房。她望着沈青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多谢沈公子信任。”
稍作平复,她又想起郑大山的恶行,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沈公子,我不甘心就这样任人宰割。我想揭露郑大山的真面目,让他贪墨族产、欺压弱小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再也不能为所欲为!只是……我孤身一人,实在是苦无办法。”
沈青砚闻言,陷入了沉思。他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竹干,半晌,眼中忽然闪过一抹亮光:“有了!过几日便是我们郑氏的宗族集会,届时,族中长老、族人都会齐聚宗祠,商议族中大事。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将郑大山的罪行公之于众!”
郑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燃起了一簇火苗:“这倒是个好机会!只是……空口无凭,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让众人信服。”
“这是自然。”沈青砚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平日里在村中走动,也曾听闻不少关于郑大山的劣迹。他克扣族中孤寡老人的口粮,侵吞族里的田地山林,这些事,村中不少人都看在眼里。我们只需寻得几位敢仗义执言的族人作证,再设法找到他贪墨族产的凭证,届时,在宗族集会上,定能让他无从抵赖!”
两人越说越兴奋,先前的紧张与疲惫,仿佛都被这燃起的希望驱散了。他们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计划的细节,从如何寻找人证,到如何搜集物证,再到集会当日该如何发难,一一推敲,细细琢磨。
夜色渐深,竹林里的风更凉了些,可两人的心,却都是热的。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宗族集会之上,郑大山的罪行被一一揭露,他颜面尽失,被族人唾弃的狼狈模样。
就在这时,沈青砚脸上的笑容忽然敛去,他看着郑嫣,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语气也低沉了几分:“郑姑娘,还有一件事,我刚得知,恐怕……恐怕对你我都不利。”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了什么,连忙问道:“沈公子,何事?”
沈青砚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今日下午,县衙的文书已经传到了村里。朝廷要征兵,边关战事吃紧,所有适龄男子,都将被征召入伍……这其中,也包括我。”
“什么?”
郑嫣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怔怔地看着沈青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征兵入伍,远赴边关。这一别,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那他们苦心谋划的一切,又该何去何从?
竹林里的风,依旧沙沙地吹着,月光透过竹叶,洒下一片清冷的光。两人对视着,眼中都盛满了茫然与无措,夜色,仿佛更浓了。
……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38
第4章:宗族对峙
竹影里的月光渐渐褪去锋芒,天边晕开一抹鱼肚白时,郑嫣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沈青砚的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可当他转身看向她时,那双眸子依旧清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郑姑娘,”他的声音裹着清晨的凉意,却字字铿锵,“即便明日我便要踏上征途,这揭露郑大山的事,也断断不能作罢。宗族集会是唯一的机会,我们必须去。”
郑嫣望着他鬓边凝结的白霜,想起昨夜竹林里的相顾无言,心头那点踟蹰瞬间被碾碎。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抬眼看向沈青砚,目光里燃着决绝的火苗:“好。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今日我都要与他对峙到底。”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脸上,映出两张写满倔强的面庞。一场没有退路的较量,已然箭在弦上。
卯时刚过,郑氏宗祠外的青石板路上,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远远望去,那座黑瓦飞檐的祠堂静静矗立在村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的“郑氏宗祠”牌匾,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祠堂内,数十根牛油蜡烛熊熊燃烧,烛火摇曳,将供奉在神龛上的祖宗牌位映得一片金黄。牌位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氤氲着一股肃穆而压抑的气息。
族人们陆陆续续地走进祠堂,大多是些须发斑白的老者,或是扛着锄头的壮年汉子,还有些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语里满是对郑嫣的惋惜,却又不敢高声议论。毕竟,郑大山在族里横行多年,早已树大根深。
不多时,郑大山便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祠堂。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堆着志得意满的笑,眼神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他径直走到祠堂中央的主位旁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在祠堂里回荡开来:
“各位族人,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事要议。”他顿了顿,目光故意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见没有郑嫣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浓,“郑嫣那丫头,自幼便顽劣不堪,如今更是胆大包天,违抗族规,私自出逃。我身为族中管事,岂能容她如此败坏门风?”
他抬手往神龛的方向拱了拱,语气愈发义正辞严:“如今族里欠下些许债务,为了保全宗族颜面,也为了给这丫头一个教训,我决定,将她卖与城中张富商为妾。所得银两,尽数充作族产,偿还债务。此事合情合理,大家若没意见,便就此定了!”
这番话落下,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面露不忍,低声叹气;有人却觉得郑大山说得在理,跟着附和;还有些人慑于郑大山的威势,低着头不敢作声。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我有意见!”
一声清脆响亮的女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祠堂上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郑嫣一身素色布裙,在沈青砚的陪同下,正昂首挺胸地朝着祠堂中央走来。她的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减其锐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着熊熊的怒火,看向郑大山的目光里,更是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沈青砚跟在她身后,一身青布长衫,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落在郑大山身上时,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冷冽的寒意。
郑嫣的突然出现,让原本嘈杂的祠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讶,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郑大山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敢自投罗网。他指着郑嫣,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郑嫣!你这逆女!竟敢擅闯宗族集会!你违抗族规,私自出逃,还有何颜面站在这里?!”
郑嫣冷笑一声,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郑大山面前站定。她的身高不及郑大山的肩膀,可气势却丝毫不输。她抬眼看向郑大山,声音清亮,字字诛心:“郑大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如此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你说我违抗族规,败坏门风?我看真正败坏门风的,是你这个中饱私囊、贪污族产的蛀虫!”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祠堂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族人们哗然一片,纷纷交头接耳,看向郑大山的目光里,充满了惊疑。
郑大山气得脸色发紫,双目赤红,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他指着郑嫣的鼻子,怒吼道:“你胡说八道!我何时贪污族产了?你这小贱人,定是被猪油蒙了心,竟敢在此污蔑于我!”
“污蔑?”郑嫣挑眉,眼中满是讥讽。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本,高高举过头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清,“各位叔伯婶子,你们看清楚!这是我费尽心机才找到的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郑大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打着管理族产的幌子,将族里的田地、山林变卖,所得银两尽数装进自己的腰包;他克扣族中孤寡老人的口粮,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就连祠堂修缮的银子,都被他贪墨了大半!”
账本在烛火的映照下,封皮上的“郑氏族产账册”几个字清晰可见。族人们看着那本账本,议论声愈发响亮,看向郑大山的目光也变得异样起来。
郑大山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色厉内荏地嘶吼道:“这账本是你伪造的!是假的!大家不要信她!”
“是不是假的,自有公论。”郑嫣冷冷一笑,转头朝着祠堂外扬声道,“李叔,您可以进来了。”
话音落下,祠堂外缓缓走进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面色蜡黄,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懦,却又透着一丝决绝。此人正是族里的账房先生李德全,这些年一直被郑大山欺压,替他做了不少假账,早就敢怒不敢言。
李德全走到祠堂中央,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郑大山那张狰狞的脸,声音虽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有力:“各位族人,郑嫣姑娘所言句句属实。郑大山确实贪墨族产,这些年,他逼着我做假账,将族里的收入一笔笔记在他自己的名下。族里的田地,被他偷偷卖给了邻村的地主;孤寡老人的口粮,也被他克扣下来,拿到镇上换了银子……这些事,我都可以作证!”
李德全的话,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祠堂内瞬间炸开了锅,族人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指着郑大山破口大骂。那些被他欺压过的族人,更是红了眼眶,高声控诉着他的罪行。
“好你个郑大山!亏我还当你是族中栋梁,没想到你竟是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
“怪不得这些年族里的日子越过越紧,原来是被你这蛀虫掏空了!”
“严惩他!一定要严惩他!”
怒骂声此起彼伏,震得祠堂的梁柱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郑大山被骂得狗血淋头,又气又急,理智早已被怒火吞噬。他双眼通红地瞪着郑嫣,像一头失控的疯牛,猛地朝着她扑了过去,嘴里嘶吼着:“你这小贱人!竟敢坏我好事!我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他的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腥风,眼看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抓到郑嫣的衣领。郑嫣吓得脸色发白,却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声怒喝骤然响起。
“住手!”
只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人群里快步走了出来,拦在了郑大山面前。为首的是族中辈分最高的郑老太爷,他拄着拐杖,面色铁青地看着郑大山,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郑大山的心上。
“郑大山!你好大的胆子!”郑老太爷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怒意,“这是宗祠重地,列祖列宗的牌位就在眼前,你竟敢在此行凶伤人!此事若真如郑嫣和李德全所说,你便是罪该万死!”
郑大山被几位老者死死拦住,根本无法靠近郑嫣半步。他挣扎着,怒吼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郑嫣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怨毒至极,仿佛要将郑嫣生吞活剥。
郑老太爷喘了口气,转头看向众人,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草率定论。郑嫣的去留,也不能再由郑大山一人说了算。今日,我们便来个公断!同意郑嫣留下的,站到祠堂左侧;同意将她卖掉的,站到右侧!”
话音落下,族人们开始缓缓移动脚步。
那些同情郑嫣、痛恨郑大山的人,纷纷走到了左侧;而少数几个与郑大山交好,或是慑于他往日威势的人,则犹犹豫豫地站到了右侧。
一时间,祠堂左右两侧,竟站了差不多的人数。
郑嫣看着左侧那些支持自己的族人,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这一步,她没有白走。
眼看投票即将结束,郑老太爷正要开口宣布结果,祠堂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高喊,打破了祠堂内的僵局。
“都给我站住!谁是郑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身着皂隶服饰的差役,正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为首的差役面色冷峻,腰间挎着腰刀,手里拿着一张公文,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厉声喝道:“奉县衙大人之命,郑嫣勾结外人,纵火伤人,现特来将她捉拿归案,带回县衙问罪!”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祠堂上空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郑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郑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她怎么也没想到,郑大山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祠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
郑大山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
郑嫣知道,自己面临的局面,已经变得比之前更加凶险,更加复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旁的沈青砚。
只见沈青砚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地看着那两个差役,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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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4 12:39
第5章:县衙风波
郑嫣看着眼前两个皂衣差役,腰间铁牌擦得锃亮,皂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心中虽猛地一沉,却很快压下了那丝慌乱。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帕子,指尖冰凉,却知道此刻半点失措都只会落人口实。
沈青砚就站在她身侧,素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他往前半步,几乎要挡在她身前,压低了声音,气息里满是焦灼:“郑姑娘,你放心,我即刻去寻族中几位叔伯,再去疏通关节,定会想办法救你。”
郑嫣微微侧头,看向他。祠堂的穿堂风卷着香灰的气息掠过,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将那缕发别到耳后,动作从容,而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青砚满是担忧的脸上,轻声道:“沈公子不必如此,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污蔑。”
话音落,她便抬脚,跟着差役迈出了祠堂的门槛。
祠堂外,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族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幸灾乐祸。郑嫣脚步未停,只是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极轻地回了一次头。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祠堂里那尊漆金的郑氏先祖牌位上,又落在沈青砚和几位面露不忍的长辈身上。她的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怯懦,反倒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坚毅,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们,自己定能熬过这场风波,定能还自己一个清白。
秋阳正烈,晒得人皮肤发疼。石板路被晒得滚烫,差役手中的铁链偶尔碰撞,发出“哐当”的脆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刺耳。郑嫣走在中间,青布衣裙被汗水濡湿了几分,贴在后背,黏腻得难受,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沉稳得不像个身陷囹圄的女子。
她垂着眼,心头却在飞速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此事定然是郑大山在背后捣鬼,昨日在宗族大会上,她当众揭破他贪污族产、克扣族中孤寡口粮的丑事,还拿出了他伪造的账目,彼时他脸色铁青,眼神狠戾,就差当场发作。如今想来,他怕是早就准备好了后手,竟能这般迅速地将状纸递到县衙,还能让县官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派人拿人。
郑大山是族长,在族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可她郑嫣行得正坐得端,既没忤逆宗族,更没败坏门楣,凭什么要任人宰割,凭什么要咽下这口冤气?
她攥紧的指尖微微泛白,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今日这县衙大堂,她定要将郑大山的罪行公之于众,定要让那昏官看看,公道自在人心。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朱红围墙,墙檐下挂着“平阳县衙”的牌匾,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森严的戾气。差役推开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一股混杂着尘土、墨味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穿过仪门,便是县衙大堂。
大堂宽阔,却阴森得很,两侧的廊柱上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衙役们分列两旁,一个个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棍身黑红相间,衬得他们脸上的横肉愈发狰狞。正前方的公案之上,铺着一块有些发皱的红色桌布,上面摆着惊堂木、笔墨纸砚,还有几枚令箭。
公案之后,县官高坐,头戴乌纱帽,身着藏青色官袍,袍角绣着的锦鸡图案已然模糊。他约莫四十来岁,面色蜡黄,三角眼微微眯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胡子,眼神落在郑嫣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轻蔑。
周遭静得可怕,连风穿过窗棂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郑嫣刚站定,便听得“啪”的一声巨响——那县官猛地拍响了惊堂木,声音洪亮,震得公案上的笔墨都微微跳动,连廊柱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下跪何人?!”
一声断喝,威严赫赫,震得人耳膜发疼。两侧的衙役也跟着齐声喝道:“威——武——”
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围观的百姓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郑嫣身上,等着看她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模样。
可郑嫣却站着没动。
她微微抬起下巴,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在烈日下迎风而立的翠竹,不弯不折。她迎着县官那双阴沉的眸子,朗声道:“民女郑嫣。”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韧劲。
县官显然没料到她竟敢如此,三角眼猛地一瞪,再次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这一次力道更足,惊堂木上的漆都掉了一小块。
“见了本官为何不跪?!好大的胆子!”他怒目圆睁,山羊胡都气得翘了起来,“你可知罪?!”
郑嫣目光坦然,直视着县官,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民女不知,何罪之有?”
“哼!”县官冷笑一声,从公案上拿起一张状纸,抖了抖,声音里满是不屑,“大胆刁民!郑氏族长郑大山状告你忤逆宗族,不敬长辈,意图败坏宗族名声,扰乱宗族秩序,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说无罪?!”
“大人,这是污蔑!”
郑嫣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几分痛心。她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堂下围观的百姓,朗声道:“民女在宗族集会上,所言句句属实!郑大山身为一族之长,不思造福族人,反倒勾结族中劣绅,侵吞族产良田,克扣孤寡老人的口粮,甚至将族中义庄的银两据为己有,中饱私囊!民女只是将这些恶行公之于众,是为宗族清理蛀虫,是为无辜族人讨回公道,何罪之有?!”
她的声音清亮,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坦荡,落在众人耳中,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围观的百姓们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县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倒是郑大山,此刻正站在堂下的角落里,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肥头大耳,脸上满是得意。听到郑嫣的话,他立刻跳出来,指着郑嫣骂道:“你这小贱人!血口喷人!老夫兢兢业业为宗族操劳数十年,岂容你这般污蔑!大人,您可千万别信她的鬼话!”
县官不耐烦地瞥了郑大山一眼,随即又看向郑嫣,眼神愈发阴沉:“休要狡辩!郑族长德高望重,深受族人爱戴,岂会做出此等龌龊事?分明是你这女子心肠歹毒,胡搅蛮缠,意图混淆视听,污蔑尊长!”
他根本不给郑嫣辩解的机会,语气里的偏袒几乎溢于言表。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她看着县官那副明显偏袒郑大山的模样,瞬间便明白了——郑大山定然是给这县官送了不少好处,否则,他怎会如此不问青红皂白,一心要将自己定罪?
可她不能认输,绝不能。
深吸一口气,郑嫣压下心头的寒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县官,一字一句道:“大人,民女有证据,证明郑大山与您勾结,官商沆瀣一气,鱼肉百姓!”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围观的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陡然变大,连两侧的衙役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县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着郑嫣,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民女是否胡说,大人心里最清楚。”
郑嫣冷笑一声,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那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却是她前些时日,趁郑大山不在书房时,偷偷翻找出来的。当时她只觉得这张记录着往来银两的纸条定然有用,便一直贴身藏着,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她将麻纸高高举起,迎着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字迹:“大人请看!这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三月初三,郑大山赠予您纹银五百两,为您的公子捐了个监生的名额;五月端午,又送了您上等绸缎十匹,古玩玉器若干,只求您能在征地一事上,偏袒于他;还有上月……”
她一边念,一边留意着县官的神色。
只见县官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得如同锅底一般黑沉,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恼羞成怒,死死地盯着郑嫣手中的麻纸,仿佛要将它烧出两个洞来。
“够了!”县官厉声喝道,猛地一拍惊堂木,“一派胡言!这纸是你伪造的!是你故意栽赃陷害本官!”
“伪造与否,大人心知肚明。”郑嫣毫不畏惧,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愈发响亮,“民女还知晓,大人平日里收受贿赂,中饱私囊,百姓们的冤屈堆积如山,您却视若无睹,只手遮天,将这平阳县的天,搅得乌烟瘴气!今日,您若执意偏袒郑大山,不肯秉公断案,恐怕难以服众!”
她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围观的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原来县官和郑大山是一伙的!”
“难怪郑姑娘会被抓,这是官官相护啊!”
“太过分了!我们交了赋税,养着这样的官,有什么用!”
愤怒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百姓们看向县官的眼神,满是鄙夷与愤慨。县官坐在公案之后,只觉得浑身燥热,如坐针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灼热的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局势僵持,大堂内的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之时,忽然听得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苍老的呼喊:“大人且慢!大人且慢定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青砚带着几位须发皆白的郑氏长辈,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衣衫都被汗水浸湿,显然是赶了许久的路。
沈青砚走在最前面,素日里温和的脸上满是急切,他一进大堂,便对着县官拱手作揖,朗声道:“大人!郑嫣姑娘所言句句属实!我等可为她作证!”
话音未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也上前一步,颤巍巍地说道:“大人,老身是郑氏宗族的长老,郑大山贪污族产之事,老身早有耳闻,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昨日宗族大会上,郑嫣姑娘拿出的账目,老身也看过,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不错!”另一位长辈也附和道,“郑大山平日里在族中作威作福,欺压弱小,我们早就看不惯了!只是他势力太大,我们敢怒不敢言!今日郑嫣姑娘站出来揭露他的罪行,是我郑氏宗族的功臣,绝非忤逆之辈!”
几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恳切,将郑大山的种种恶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们都是族中德高望重之人,所言所语,远比郑嫣的一面之词更有分量。
百姓们的情绪愈发激动,甚至有人开始高喊:“严惩郑大山!还郑姑娘清白!”
县官坐在公案后,眉头紧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堂下群情激愤的百姓,又看了看手中那张记录着受贿明细的麻纸,心中暗自思忖。
他本想卖郑大山一个人情,捞一笔银子,可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百姓们群情鼎沸,几位郑氏长老又出面作证,若是他强行将郑嫣定罪,恐怕会激起民变。到时候,别说乌纱帽不保,怕是连性命都堪忧。
可若是就此放过郑嫣,又未免太丢面子,而且郑大山那边,也不好交代。
县官的眼珠子转了转,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主意。他清了清嗓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压下了堂下的喧哗声。
“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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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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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大堂内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既然如此,本官便重新审理此案。郑大山贪污族产一事,待本官查明之后,再行处置。不过……”
他话锋一转,三角眼落在郑嫣身上,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郑嫣,你方才在公堂之上,言辞激烈,扰乱公堂秩序,对本官不敬,此乃事实。若你能在三天之内,拿出纹银三百两,赔偿县衙的损失,本官便念在你年少无知,从轻发落。否则,就别怪本官将你关进大牢,从重惩处!”
三百两纹银!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沈青砚脸色一白,忍不住上前一步:“大人!三百两纹银,对寻常百姓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您这是……”
“放肆!”县官打断他的话,“公堂之上,岂容你插嘴!本官的话,就是律法!”
郑嫣心中一片冰凉。
她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县官故意刁难。三百两纹银,别说她一个孤女,就算是族中有些家底的人家,也未必能在三天之内凑齐。这昏官,分明是不想轻易放过她。
可她别无选择。
若是不答应,等待她的,便是暗无天日的大牢。她不能被关进去,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她还要亲手将郑大山绳之以法,还要为那些被欺压的族人讨回公道。
深吸一口气,郑嫣抬起头,目光依旧坚定:“好,民女答应大人。”
县官见她应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再次拍了一下惊堂木:“退堂!”
随着一声“威——武——”的呼喊,县官起身,拂袖而去。郑大山脸色铁青地瞪了郑嫣一眼,也悻悻地离开了大堂。
郑嫣随着沈青砚和几位郑氏长辈,缓缓走出了县衙。
此时,夕阳早已西斜,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余晖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格外寂寥。
晚风渐起,带着几分凉意,吹得郑嫣衣袂翻飞。她拢了拢衣襟,只觉得浑身疲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沈青砚跟在她身侧,满脸担忧,声音里满是焦灼:“郑姑娘,这可如何是好?三百两纹银,三天之内要凑齐,谈何容易啊!”
几位长辈也纷纷叹气,面露难色:“是啊,郑姑娘,你一个姑娘家,哪里去筹这么多银子?要不,我们回去凑凑,族中各家各户,多少出一点,说不定能凑出一些。”
郑嫣摇了摇头,心中感动,却也知道,族中大多是寻常百姓,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就算倾尽全力,也凑不出多少。她不能拖累他们。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眼神格外明亮。
“办法总会有的。”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放弃,绝不。”
说罢,她对着沈青砚和几位长辈深深鞠了一躬,道了声谢,便转身,独自一人,踏上了回村的路。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将远处的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郑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巷陌尽头。她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她的脑海里,正飞速地思索着筹钱的办法。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她想起,前些时日,她在整理母亲留下的遗物时,曾在一个旧木箱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簪。那玉簪是羊脂白玉所制,簪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物件。母亲生前从未提起过这支玉簪,想来是舍不得拿出来。
或许,这支玉簪,能解燃眉之急。
郑嫣的脚步,渐渐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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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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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6章:竹艺初显
郑嫣踏着暮色回到家中时,院门虚掩着,风穿过门扉,卷来后院竹林的清冽气息。她站在门槛外,望着那片蓊蓊郁郁的竹海,暮色里,竹叶如墨浪翻涌,沙沙的声响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絮语。白日里县衙大堂的压抑与焦灼,似乎都被这股清润的风涤荡了几分。她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眸子里渐渐漾起一丝光亮——这漫山遍野的翠竹,不就是她眼下最可靠的依仗么?
三百两纹银,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心头,可郑嫣偏不信命。她转身回屋,点亮了案头那盏昏黄的油灯,光晕摇曳间,映出墙上母亲生前绣的一幅兰草图。她摩挲着图上细密的针脚,指尖微凉,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盘算:竹乡之人,谁不会编个竹篮竹筐?可寻常竹器粗陋,值不了几个钱,若能在样式上翻新,在工艺上求精,未必不能卖出好价钱。
心念既定,她便不再迟疑。连夜扛了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踩着月光往后山去。月色如练,倾泻在竹林里,竹叶上的露珠被照得透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晚风拂过,竹影婆娑,发出簌簌的轻响,惊起几只宿在竹枝上的山雀,扑棱棱地飞向夜空。郑嫣选了几株长势挺拔、竹节匀净的青竹,柴刀落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竹子应声而断,竹香四溢,清冽中带着几分甘甜。
她扛着竹子回到院中,借着油灯的光亮,开始剖竹篾。剖竹是个细致活,力道大了,篾条会断;力道小了,又剖不匀净。郑嫣自幼便跟着母亲学过些粗浅的竹编手艺,只是后来专注于读书,便渐渐生疏了。此刻重拾旧技,指尖虽有些生涩,动作却依旧利落。她先将竹子削去青皮,再顺着竹纹细细剖成篾条,那些篾条薄如蝉翼,韧如丝线,在她手中翻飞流转,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油灯的光晕里,她的身影被拉得颀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目光却始终专注地落在手中的竹篾上。她想起现代社会里见过的那些精致竹艺品,那些镂空的花纹、别致的造型,此刻都化作了清晰的图样,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她要做的,不是寻常人家盛物的粗笨竹篮,而是能摆在案头赏玩、能登得上大雅之堂的精巧物件。
天还未亮透,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窗外的竹林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郑嫣便已起身。她将昨夜剖好的竹篾分门别类放好,细的做纹饰,粗的做骨架,而后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开始编织。晨光熹微,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灵巧的手指上。她先用粗篾条起底,经纬交错间,一个竹篮的雏形渐渐显现。待编到提手处时,她忽然想起母亲绣的兰草,便灵机一动,将细篾条挽成兰草的模样,一朵朵嵌在提手两侧,栩栩如生,煞是好看。
篮身则用更细密的竹篾交织,编出回字纹的图案,既结实耐用,又透着几分雅致。她又取了几根竹篾,试着编了个小巧的竹盒,盒盖上用篾条拼出远山近水的图样,线条流畅,意境悠远,竟像是一幅水墨丹青。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金灿灿地洒在小院里时,郑嫣放下手中的活计,看着脚边摆着的几个竹篮、竹盒,嘴角终于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些竹制品,与寻常竹器截然不同,造型别致,工艺精巧,摆在那里,就像是一件件精美的工艺品。
“嫣儿妹子,你这是在编啥好东西呢?”
清脆的说话声从院门外传来,郑嫣抬头望去,只见隔壁的王婶领着几个妇女,正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她们都是村里的妇人,平日里也编些竹器补贴家用,今日听闻郑嫣昨夜砍竹剖篾,忙了大半宿,便好奇地过来瞧瞧。
郑嫣起身相迎,笑着将她们让进院里。众人一眼便瞧见了那些竹篮竹盒,顿时都惊得合不拢嘴。王婶快步走上前,拿起那个绣着兰草提手的竹篮,翻来覆去地看,啧啧赞叹:“哎哟喂!嫣儿,你这编的是啥呀?咋这么好看!这兰草跟真的一样,比城里绸缎庄卖的那些花样还要精致!”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也凑过来,拿起那个竹盒,摩挲着盒盖上的山水图案,眼中满是艳羡,“你看这纹路,多细多匀净!这要是拿到城里去卖,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郑嫣看着众人惊叹的神色,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她笑着说道:“婶子们过奖了。我想着,咱们寻常编的竹篮太粗陋,卖不上价,不如在样式上改改,做得精致些,说不定能多赚几个钱。如今我急需一笔银子,便想着靠这竹器周转周转。”
“缺钱?”王婶愣了愣,随即想起昨日县衙来人的事,顿时恍然大悟,连忙道,“哎哟,是为了那三百两纹银吧?这有啥难的!你这手艺这么好,我们跟着你一起干!多编些,总能凑够钱的!”
其他妇女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嫣儿妹子,你教我们编吧!我们有的是力气,只要能赚钱,熬夜赶工都不怕!”
郑嫣看着众人真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感激:“那就多谢婶子们了!我这就教你们,咱们一起把这竹器做得更好,一起赚钱!”
于是,小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郑嫣先教大家如何挑选竹子、如何剖出匀净的篾条,又将自己琢磨出的新样式一一演示给众人看。她讲得细致,众人学得认真,那些平日里只会编粗笨竹筐的妇人,此刻在她的指点下,渐渐也能编出有模有样的竹篮。阳光渐渐升高,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却没人喊累。竹子被劈开的清脆声响、妇人们讨论编织技巧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在晨光里漾开,竟比竹林的沙沙声还要动听。
与此同时,沈青砚也在为郑嫣的事奔波。昨日从县衙出来后,他便深知三百两纹银绝非小数目,郑嫣一个孤女,纵使有万般能耐,短时间内也难以凑齐。他虽出身书香门第,家境尚可,却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思来想去,他想到了城里几个往来山区收山货的商人——那些人走南闯北,眼界开阔,或许能看中郑嫣的竹器。
天一亮,他便骑上家中的那头老驴,匆匆往城里赶。晨露未晞,官道两旁的野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他的裤脚。他顾不上这些,只一个劲地催着驴子快走。赶到城里时,已是日上三竿。他先去了最大的那家山货行,掌柜的姓周,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与沈家素有往来。
沈青砚喘着粗气,拉住周掌柜,将郑嫣的竹器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周掌柜,那竹器绝非寻常之物!提手上编着兰草,盒盖上嵌着山水,精巧雅致,摆在书房里做陈设,再合适不过!如今郑姑娘急需用钱,不知您可否随我去村里看看,若是看中了,便尽数收了去!”
周掌柜本是个爱新奇玩意儿的人,听沈青砚说得这般天花乱坠,顿时来了兴致。他当即吩咐伙计看店,又邀了两个相熟的同行,跟着沈青砚往村里赶。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郑嫣家时,已是午后。小院里,妇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满地都是竹篾和编到一半的竹器。周掌柜等人刚踏进院门,目光便被那些摆在槐树下的竹篮竹盒牢牢吸引住了。
他们快步走上前,一个个拿起竹器仔细端详,指尖拂过那些细密的纹路、精致的造型,眼中的惊叹之色越来越浓。周掌柜拿起那个兰草提手的竹篮,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才啧啧叹道:“妙!真是妙极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竹器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玩意儿!这手艺,简直是巧夺天工!”
另一个商人拿起那个山水竹盒,爱不释手:“这盒子用来装印章、装玉佩,再合适不过!城里那些文人雅士,最爱这些雅致的物件,定能卖出高价!”
郑嫣见他们满意,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她走上前,从容不迫地介绍道:“几位掌柜的,这些竹器都是我们亲手编的,用料讲究,工艺精细。若是各位愿意收购,价格好商量。只是我急需用钱,不知能否现银交易?”
“现银交易?没问题!”周掌柜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这些竹器,我全要了!你开个价!”
其他两位商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喊道:“还有我们!我们也愿意收购!只要你能编得出来,我们包圆了!”
郑嫣闻言,心中大喜。她与几位掌柜商议好价格,那些竹器精致,价格自然比寻常竹器高出数倍。待清点完数量,周掌柜当即掏出沉甸甸的银子,递到郑嫣手中。银子入手微凉,分量十足,郑嫣握着那袋银子,只觉得心头一阵滚烫,连日来的焦虑与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是她的第一桶金,更是她破开困局的希望。
接下来的两天,小院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郑嫣带着妇人们日夜赶工,根据商人们的要求,又设计出几种新样式——有镂空的竹灯罩,有精巧的竹笔筒,还有能折叠的竹席。每一件都做得精致美观,让人爱不释手。商人们看着一件件新鲜出炉的竹器,乐得合不拢嘴,当场便定下了后续的订单。
到了第三天傍晚,郑嫣将所有银子清点完毕,细数之下,竟比需要缴纳的三百两纹银还多出了几十两。她将银子仔细收好,心中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院里,映得那些竹器泛着温润的光泽,也映得她脸上的笑容格外明亮。
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进屋,换身干净衣裳,明日一早就去县衙缴纳罚款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哐当”一声,那扇单薄的木门竟被踹得摇摇欲坠。
郑嫣心中一凛,猛地转过身,便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锦缎衣裳,三角眼,鹰钩鼻,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里满是倨傲与戾气。他身后跟着几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中还拿着棍棒,一看便来者不善。
小院里的妇人们吓得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往后缩了缩,脸上满是惊恐。
那中年男子扫视了一圈小院里的竹器,目光最终落在郑嫣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冰冷地问道:“你就是郑嫣?”
郑嫣强压下心头的惊愕,面上却依旧镇定。她往前一步,将身后的妇人们护在身后,目光凛然地直视着对方,朗声回道:“我是。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民宅?”
那中年男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笑罢,他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愈发凶狠,指着满地的竹器,厉声呵斥道:“民宅?哼!我们是县城竹编行会的!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私自制作竹器售卖,不加入行会,不缴纳会费,还敢擅自更改竹器样式,破坏行规!今日我们来,就是要告诉你——立即停止生产,缴纳双倍罚款,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竹编行会?
郑嫣心中猛地一沉。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紧要关头,竟会跳出一个竹编行会来横插一脚。她深知,这些所谓的行会,不过是些垄断行业的地头蛇,靠着欺压小商户牟利。今日他们找上门来,分明是见她的竹器卖得好,眼红心热,想来分一杯羹,甚至是想将这门手艺彻底攥在自己手里。
夕阳的余晖,不知何时已渐渐隐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里。郑嫣握着拳头,指尖泛白,眸子里却燃起了不屈的火焰。她知道,一场新的风波,又要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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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42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7章:行会阻挠
暮风卷着竹林的凉意穿过小院,郑嫣望着眼前气势汹汹的一行人,心口像是被一块冷石压住。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暗纹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一般的玉佩,三角眼眯起时,眼角的纹路里都透着几分蛮横。他身后的壮汉们双手叉腰,棍棒在掌心敲出“咚咚”的闷响,惊得院角的鸡群扑棱棱飞起来,散落一地鸡毛。
郑嫣深吸一口气,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竹篾的毛刺扎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她抬眸,目光如淬了寒的星子,直直对上行会会长的视线,声音清亮却沉稳:“会长既称行会,想必是为了扶持竹编手艺,而非仗着规矩欺压同行。我的竹编融入了新的心思,能让更多人愿意买、买得起,这对整个行业都有益无害,何来破坏行规一说?”
“放肆!”会长身旁一个瘦脸汉子厉声喝道,“行规就是行规!凡做竹编买卖,必先入行会、缴会费,还得按老法子做活,岂能容你一个黄毛丫头随意更改?”
会长抬手止住汉子,下巴微抬,目光扫过满地精致的竹篮、竹盒,眼神里既有审视,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贪婪。他冷哼一声:“休要巧言令色!你私自售卖竹器,抢了同行的生意不说,还乱改样式,让老主顾们都挑三拣四。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这些成品、工具,我全给你砸了!”
话音未落,几个壮汉便往前迈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小院里的妇人们吓得脸色发白,王婶悄悄拉了拉郑嫣的衣袖,低声劝道:“嫣儿,要不咱认个错吧,咱惹不起他们……”
郑嫣轻轻拍了拍王婶的手,示意她安心。她知道,此刻退缩只会任人宰割,这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跟着她一起赶工的乡亲们。她往前一步,将妇人们护在身后,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会长,我并非有意违逆。您也该清楚,如今塑料制品日渐增多,传统竹编又粗又笨,销路一年不如一年,多少篾匠师傅都改了行?”
她抬手拿起脚边一个传统竹篮,又拿起自己编的兰草提手篮,两相对比:“您看,老法子编的篮子,只求结实,却少了些雅致,只能当农具卖;而我这篮子,既耐用,又能摆在屋里当陈设,城里的文人雅士、富贵人家都愿意买。若行会能放开规矩,让大家都学些新技法,咱们武夷山区的竹编何愁没有出路?”
会长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做竹编生意几十年,自然知道行业的困境,这些年订单越来越少,不少行会成员都在抱怨。可他当了这么久的会长,早已习惯了按规矩办事,更舍不得放弃手中的垄断权。他盯着郑嫣,语气依旧冰冷:“你倒说得轻巧,不过是个小丫头,能懂什么生意经?口说无凭,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好!”郑嫣心中一喜,当即应道,“我这就给会长和各位师傅露一手,好坏自有公论。”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内,片刻后抱着一个木盆出来,里面装着削好的粗细竹篾、篾刀、小剪刀,还有几根未经处理的青竹。她将木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竹篾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做竹编,首要是选竹。”郑嫣拿起一根青竹,指尖抚过竹节,“这竹子得选三四年的,太嫩则脆,太老则僵,唯有这般竹龄的,才有足够的韧劲。”她抬手拿起篾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破竹更要讲究手法,手与刀需成一条直线,力道均匀,才能劈出厚薄一致的篾条。”
话音未落,篾刀已落下,只听“噼啪”一声脆响,青竹应声裂开,顺着竹纹一分为二。她手腕翻飞,篾刀在手中灵活转动,将竹片层层剖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转眼间,十几根薄如蝉翼、匀净光滑的篾条便铺在了石桌上,清新的竹香弥漫开来,冲淡了小院里的紧张气息。
行会的几位老师傅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惊讶。他们做了一辈子竹编,自然知道剖篾有多难,能将篾条削得这般薄、这般匀,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底绝做不到,这丫头看着不过双十年华,手艺竟如此精湛?
郑嫣没有停歇,取过几根细篾起底,采用回字形编法打底,指尖翻飞间,经纬交错,竹篾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编织时,经篾要稳,纬篾要活,力道需拿捏得当,太紧则易断,太松则不牢。”她一边编,一边讲解,“寻常竹篮只讲究实用,我在提手处加了兰草纹,既美观,又能增加摩擦力,拎着更稳。”
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只见她手中的竹篾时而挑压,时而穿插,兰草的轮廓渐渐清晰,一片片竹叶舒展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摇曳。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个小巧玲珑的竹篮便成型了,篮身纹路细密,提手兰草栩栩如生,篮口被巧妙地编成了花瓣形状,既雅致又实用。
“这……这编法真是新奇!”一位白发老师傅忍不住赞叹,伸手想要触碰,又怕弄坏了成品。
郑嫣微微一笑,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她又取过几根不同粗细的篾条,这次采用了六角六方编法与三角眼编法交替,开始制作一件新的作品。“竹编不止能做容器,还能做陈设。”她轻声说道,指尖的动作愈发迅捷,篾条在她手中辗转腾挪,渐渐勾勒出山水的轮廓。
夕阳西斜,余晖将小院染成了暖金色。郑嫣手中的竹制屏风已初见雏形,屏面上,远山用粗篾勾勒,线条苍劲;近水用细篾编织,纹路流畅,仿佛真有清泉在石间流淌。更妙的是,她在屏风边缘用极细的竹丝编出了流云纹,藏住了所有接头,浑然一体,宛如天然生成 。
行会会长站在一旁,脸色渐渐缓和,眼中的狐疑早已被惊叹取代。他拿起那个兰草竹篮,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摸了摸屏风上的纹路,忍不住点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技艺与心思。这竹编……的确比老法子精致多了。”
“会长过奖了。”郑嫣放下手中的篾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语气诚恳,“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若能将这技法分享给行会众人,大家一起创新,一起制作更多精美的竹编,不仅能让大家多赚钱,还能让咱们的竹编手艺传遍四方,这难道不是行会该有的样子吗?”
行会成员们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是啊,要是都能编出这样的竹器,何愁卖不出去?”“这丫头说得有道理,死守着老规矩,迟早要饿死。”
会长沉默了许久,目光在郑嫣和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心中渐渐有了主意。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说得确实有些道理。我可以破例让你加入行会,也允许你传授新技法。但行会有行会的规矩,不能凭白让你破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三日后,县里要举办一年一度的竹编大赛,全县的篾匠都会参加,由知县大人亲自监考,前三名不仅有丰厚奖金,还能获得官府认证的‘巧匠’牌匾,以后做买卖都能少些阻碍。你若真有本事,便去参加大赛,必须拿到前三名。”
郑嫣心中一凛,她知道,这是会长对她的最终考验。若是能拿到名次,不仅能彻底站稳脚跟,还能借着官府的认证,让新竹编的销路更广;可若是输了,不仅会被驱逐出县,跟着她的乡亲们也会受到牵连。
“若拿不到呢?”郑嫣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拿不到?”会长冷笑一声,“那便说明你这技艺不过是哗众取宠,届时我会按行会规矩处置,不仅要没收你所有竹器和工具,还要将你逐出平阳县,永世不得再做竹编生意!”
此言一出,小院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妇人们脸色发白,纷纷看向郑嫣,眼中满是担忧。
郑嫣抬头望向天空,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晚霞绚烂,映得她的眼眸亮如星火。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斗志。她经历了宗族污蔑、县衙刁难,如今这点考验,又算得了什么?
“我敢!”郑嫣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掷地有声,“三日后,我定赴大赛,前三名,我势在必得!”
会长见她这般笃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好!我等着看你的表现。”说罢,他挥了挥手,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去,院门口的阴影渐渐散去。
妇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王婶走上前,拉住郑嫣的手:“嫣儿,你可真有胆量!那竹编大赛高手如云,咱们能行吗?”
郑嫣笑了笑,目光扫过石桌上的竹编成品,又看向院中堆积的竹子,语气坚定:“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行。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得抓紧时间,不仅要赶制参赛作品,还要把新技法练得更熟练。”
夜色渐浓,月光洒在小院里,给竹篾镀上了一层银霜。郑嫣点亮油灯,和妇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赶工,一边细致地讲解着编织技巧。竹篾碰撞的清脆声、低声的讨论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郑嫣手中拿着篾条,心中却在思索着参赛作品。大赛不仅比技艺,还要比创意和寓意,她必须拿出一件既能展现新技法,又能让知县大人眼前一亮的作品。她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牡丹,又想起百姓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一个念头渐渐在脑海中成型——她要编一件“富贵牡丹图”竹编屏风,用细如发丝的竹丝编织出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再用不同颜色的竹篾点缀出花叶,既展现技艺的精湛,又寓意吉祥富贵。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加油鼓劲。郑嫣握紧手中的竹篾,眼中满是期待与斗志。她知道,这场大赛,不仅是技艺的比拼,更是她打破困局、实现理想的关键一战。无论前路有多艰难,她都不会退缩。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42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8章:农事新法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郑家小院的白墙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郑嫣立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初冬凛冽的寒意。转身进屋,那盏孤灯如豆,映照着她略显清瘦的脸庞。竹编大赛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留给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沈青砚匆匆跨入院中,墨色的衣袍上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他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凝重,一进门便压低声音道:“嫣儿,我打听到了一些关于大赛的风声,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郑嫣眼中原本的一丝疲惫瞬间被光亮取代,她连忙上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沈青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引着他在炕边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两人的身影在墙上交错,一场关于竹编大赛的筹备计划,在这小小的屋内悄然展开,窗外的风声似乎都成了他们密谋的背景音。
几日后,竹编大赛的准备工作暂且告一段落,郑嫣将心神从经纬交错的竹丝中抽离出来,心中却始终沉甸甸的。那份沉甸甸,源于窗外那片沉默的土地,源于村里百姓那一双双充满渴望却又黯淡的眼睛。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未散去,如轻纱般笼罩在武夷山区的田野上。郑嫣如往常一样,踏着露水来到田间。脚下的泥土松软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灰白。她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眉头紧锁,心头猛地一沉。
田垄间,稀疏的麦苗稀稀拉拉地立着,像是一群营养不良的孩子。叶片泛黄、卷曲,甚至带着褐色的斑点,病恹恹地低垂着脑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毫无生机可言。她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插入泥土深处,感受着那干涩、板结的质感,鼻间满是尘土混合着枯草腐烂的气息。这是典型的土壤贫瘠与缺水啊。
不远处,几位村民扛着锄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他们的面色枯黄,如脚下的土地一般,写满了愁苦与无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佝偻着背,望着自家那片几乎要绝收的麦田,浑浊的眼中噙着泪水,无奈地长叹一声:“唉,这老天爷不开眼,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这光景,怕是又要饿肚子了,一家人的日子,可咋过哟……”
那声叹息,如重锤般敲击在郑嫣的心上。她深知,在这南宋淳熙年间,偏安一隅的朝廷赋税繁重,加之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庄稼的收成便是村民们的命根子。而如今,大家却在贫困的泥沼中越陷越深,眼看就要被这贫瘠的土地吞噬。
郑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坚定。她来自未来,脑海中装着那个时代先进的农业知识,若是此刻袖手旁观,她便是辜负了这身学识。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她要改变这一切。
回到家中,她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本被父亲视若珍宝的残破农书——《陈旉农书》。她将书摊开在桌上,结合着自己记忆中的现代农业理论,开始认真研究起来。从土壤改良到作物轮作,从病虫害防治到农具革新,一个个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午后,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郑嫣再次来到田间,身后跟着几位平日里与她相熟、也是家中最为贫困的村民。她指着自家的一块荒地,清声道:“大家看,咱们以往种植,讲究‘广种薄收’,间距拉得太开,土地利用率极低,阳光和地力都浪费了。从今天起,咱们试试‘合理密植’。”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郑丫头,这庄稼离得太近,不得打架抢养分吗?”有人忍不住问道。
郑嫣微微一笑,拿起锄头,亲自示范起来。锄头落下,“笃”的一声闷响,泥土翻开,散发出一股新鲜的、湿润的土腥味。她动作娴熟,在垄上划出一道道浅沟,精准地控制着间距。“植物也是需要社交的。合理的密度能让它们互相支撑,更能充分利用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只要水肥跟上,产量定能翻倍。”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浸过温水催芽的种子,按照严格的株距点播下去,又细细地盖上一层细土,压实。阳光洒在她额角的汗珠上,晶莹剔透。村民们虽听得云里雾里,但见她神情笃定,便也耐着性子看她操作。
除了密植,郑嫣深知土壤肥力是关键。她又提出了“轮作”的概念。“大家想想,一块地若是年年种水稻,地力便会枯竭。咱们得让土地喘口气。”她蹲在田埂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比如今年种水稻,明年咱们种大豆。大豆的根瘤菌能把空气中的氮气变成肥料,养肥了土地,后年再种水稻,收成自然就好了。这叫‘用养结合’。”
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虽半信半疑,但郑嫣口中的“让土地变肥”实在太具诱惑力,大家决定跟着试试。
然而,眼下最棘手的还是病虫害。郑嫣在田间巡视时,发现麦苗根部有不少细小的害虫在啃噬,叶片上也布满了蚜虫。若是任其发展,这一季的收成就彻底完了。
“得做驱虫药。”郑嫣当机立断。
她带着村民们钻进后山的竹林与灌木丛,采集了大量的艾草、薄荷、苦楝叶,还有一些具有辛辣气味的野蒿。回到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锅,将这些草药一股脑倒进去,加水煮沸。
随着火势升腾,一股浓郁的、奇异的草药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飘出了小院,飘向了整个村庄。孩子们好奇地围在锅边,看着那翻滚的墨绿色液体。
药水熬好后,郑嫣找来几个废弃的竹筒,在底部钻了小孔,做成了简易的喷壶。她提着竹筒,走进田里,对着那些枯黄的麦苗细细喷洒。白色的药雾在阳光下弥漫开来,落在叶片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药水能驱赶害虫,还能杀菌。大家以后每隔几日便要喷洒一次,千万不能偷懒。”郑嫣一边喷洒,一边耐心地叮嘱。
为了让农活更加高效,郑嫣还将心思动到了农具上。她找来一些韧性极好的毛竹和坚硬的杂木,在郑家小院里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竹子被劈开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木屑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竹子特有的清香。她根据杠杆原理,将锄头的手柄加长,并调整了角度,做成了一种改良的长柄锄。“这样一来,大家不用弯腰太深,借力打力,开垦荒地就省力多了。”她亲自演示,挥锄如风,泥土翻飞,看得一旁的村民们目瞪口呆。
接着,她又利用竹子的中空特性,制作了简易的点播器。将种子放入竹筒,通过底部的机关控制下落,能让种子播撒得既均匀又深浅一致。村民们围在一旁,抚摸着这些新奇的农具,眼中的好奇逐渐变成了惊叹。
沈青砚看着郑嫣整日灰头土脸却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既心疼又敬佩。他主动承担起了记录整理的工作。在一盏孤灯下,他研墨挥毫,将郑嫣所讲的种植技术、节气把握、农具制作方法,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记录下来,汇编成一本《农事新法》小册子。
册子虽薄,却凝聚了郑嫣的心血与沈青砚的深情。完成后,两人一起在村里的晒谷场上发放,向围拢来的村民们详细讲解其中的内容。
然而,推广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这黄毛丫头,读了两天书就想教咱们种地?咱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的,也没见饿死。”
“就是,别到时候把地给折腾坏了,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听说还要把豆子种在稻田里,这不是胡闹吗?”
面对村民们的质疑与嘲讽,郑嫣没有气馁,也没有争辩。她只是默默地划出了一块自家的荒地作为试验田,按照新的种植方法,日复一日地悉心照料。
日子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悄然流逝。春风送暖,万物复苏。
郑嫣的试验田里,奇迹正在发生。原本稀疏枯黄的麦苗,如今变得郁郁葱葱,叶片肥厚翠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吟唱着生命的赞歌。病虫害也被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内,作物长势喜人,比周围田里的庄稼高出了一大截,颜色也深了许多。
村民们路过试验田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们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们看,这试验田的庄稼长得可真好啊,绿油油的,看着就喜庆。”
“是啊,比我家的强太多了。看来这郑丫头还真有两下子,难道这新法子真有用?”
“要不……咱们也试试?反正我家那地也快荒了。”
随着试验田的成效日益显著,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心动。终于,有几位胆子较大的村民,拿着那本翻得卷边的《农事新法》,找到了郑嫣,决定在自家田里尝试。
郑嫣大喜过望,手把手地教他们整地、播种、施肥。一时间,村里掀起了一股学习“新法”的热潮。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盛夏,热浪滚滚,蝉鸣阵阵。紧接着,便是金秋十月,收获的季节。
那些采用了新方法种植的村民,看着自家田里的景象,激动得热泪盈眶。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压弯了秸秆,散发着阵阵浓郁的稻香;饱满的豆荚挂满枝头,一碰便“啪”地炸开,滚落出金黄的豆粒。这是多少年未曾见过的丰收景象啊!
晒谷场上,堆满了粮食,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村民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
“多亏了郑丫头啊!要不是她,咱们今年哪能有这么好的收成?这满仓的粮食,够咱们吃两年了!”
“是啊,这《农事新法》可真是个宝贝。郑丫头是咱们村的大恩人啊!”
“以后咱们就听郑丫头的,她说咋种就咋种!”
村民们纷纷围拢到郑嫣身边,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郑嫣看着这丰收的景象,看着村民们舒展的眉头,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这比她在现代获得任何奖项都要让她满足。
然而,就在这喜悦的氛围达到顶峰,村民们正盘算着用余粮做点小生意,改善生活时,村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烟尘滚滚,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几个身穿皂衣、腰佩长刀的县衙差役,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闯了进来。他们勒住缰绳,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村民们一脸。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用马鞭指着众人,大声喝道:“县太爷有令!今年风调雨顺,庄稼大熟,为了充实国库,支援前线,今年的赋税要增加三成!各家各户赶紧准备好钱粮,明日一早送到县衙,若是迟了,或者少了,哼哼,就等着吃牢饭吧!”
“什么?增加三成?”
“这……这怎么可能?”
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击得粉碎。大家手中的镰刀、木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绝望。
“官爷,这可不行啊!”一位老村民颤抖着走上前,哀求道,“今年虽说收成好了些,可那是咱们用了新法子才勉强多收了一点。大家这几年欠的债还没还完,这赋税一下子增加三成,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拿不出来?”那差役冷笑一声,扬起马鞭,指着远处金黄的稻田,“老子刚才可是看见了,这满田的稻谷,怎么就拿不出来?少废话,这是官差!抗税就是造反,你们有几个脑袋?”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马蹄践踏着刚收割完的谷茬,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面如死灰的村民。
郑嫣站在人群中,听着差役的叫嚣,看着村民们无助的眼神,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脑门。她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这所谓的“风调雨顺”是村民们用血汗换来的,这增加的三成赋税,分明就是贪官污吏的巧取豪夺!
如果不反抗,村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将再次被无情地浇灭,甚至连那本《农事新法》,也会成为他们沉重的负担。
郑嫣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绝望的乡亲们,沉声道:“大家别急,天无绝人之路。这税,咱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场关乎全村人生计,与县衙贪官污吏的赋税之争,即将拉开帷幕。而郑嫣知道,这一次,她面对的不再是土地的贫瘠,而是人性的贪婪与强权的压迫。前路,注定荆棘丛生。
待续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43
竹溪缘连载
第9章:赋税之争
郑嫣望着村民们一张张布满愁云的脸,他们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尘土,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半句能解困的话。她心头一紧,暗暗攥紧了拳头,指尖掐得掌心生疼,一个念头在胸中滚烫地烧起来:绝不能让乡亲们的血汗,就这样被苛捐杂税榨干。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青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青砚,坐以待毙就是等死,咱们必须想个法子,跟县衙讨个公道。”
沈青砚的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峰上,又扫过身后那群垂头丧气的村民,眼中的担忧化作一片坚定的光。他抬手,轻轻按住郑嫣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嫣儿,你放心,我陪你一起。哪怕豁出一切,也不能让乡亲们再遭罪。”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风雨同舟的默契。一场关乎全村人生计的博弈,已然在这无声的对视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二日清晨,夜色还未褪尽,浓得化不开的薄雾像一匹湿漉漉的素绸,裹住了整个村庄。田埂上的草叶挂着寒霜,踩上去“咔嚓”作响,寒气顺着鞋底钻进裤脚,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已聚满了人。村民们拢着袖子,缩着脖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秋夜里的虫鸣,满是焦虑与无奈。有人不住地搓着手,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画着圈,圈住的,都是沉甸甸的绝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晨雾,尘土飞扬间,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耀武扬威地骑在马上,腰间的长刀磕碰着,发出冷硬的声响。为首的差役三角眼一瞪,手中的赋税文书“哗啦”一抖,尖着嗓子喊道:“都给我听好了!县太爷有令,今年赋税增加三成!限你们今日之内,把钱粮凑齐送到县衙!若是敢耽搁片刻,别怪我们刀下无情!”
他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忍不住哽咽起来:“这日子本来就够紧巴了,顿顿喝粥都舍不得放米,如今又加三成税,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是啊,今年的收成看着好,可除去种子、买药的钱,再留点口粮,哪里还有富余?这税,我们实在交不起啊!”
抱怨声、哀求声混在一起,飘在冷雾里,听得人心头发酸。
就在这时,郑嫣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她迎着差役们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寒风里的翠竹。她深吸一口气,雾气钻进鼻腔,凉丝丝的,却让她的头脑更清醒。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有力,一字一句道:“官爷们,且慢。”
差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带着几分不屑。为首的差役打量着她,见是个年轻女子,嘴角撇出一抹冷笑:“怎么?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想替他们出头不成?”
“民女不敢出头,只是想请各位官爷明察。”郑嫣不卑不亢,“今年我们村确实用了新法子种地,庄稼是比往年多收了些,但这增产的粮食,也仅仅够大家勉强填饱肚子。三成赋税,实在是不合理。”
“不合理?”为首的差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马背,“县太爷的决定,就是天理!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在这里胡言乱语!”
郑嫣没有退缩,她朝身后的沈青砚递了个眼色。沈青砚立刻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账簿递了过去。那账簿用麻纸装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记着村里每户人家的收成、成本、口粮开销。“官爷,您请看。”郑嫣指着账簿,声音清亮,“这是我们村今年详细的收成记录。种子、草药、农具改良,哪一样不花钱?除去这些成本,再留下过冬的口粮,剩余的粮食寥寥无几。若是再增加三成赋税,乡亲们别说过冬,恐怕连明年的种子都留不下来了。”
为首的差役不耐烦地接过账簿,只随手翻了几页,便“嗤”的一声扔在地上。麻纸账簿摔在泥水里,溅起的污泥瞬间糊住了字迹。“哼,这些鬼画符,谁知道是真是假!”他瞪圆了三角眼,语气凶狠,“总之,赋税必须按时缴纳!若是敢抗税,就把你们通通抓去县衙,打板子,蹲大牢!”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脸都白了。可郑嫣看着地上被弄脏的账簿,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依旧强压着怒火,沉声道:“我们村民向来奉公守法,绝无抗税之意。只是希望县衙能体恤民情,根据实际情况,重新核定赋税数额。”
“是啊,官爷,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我们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粮啊!”
村民们纷纷附和,哀求声此起彼伏。
差役们被吵得心烦,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下马,伸手就去抓郑嫣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你这刁民,竟敢带头闹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的手刚要碰到郑嫣的衣袖,异变陡生。周围的村民们像是被点燃的柴火,瞬间涌了上来。男人们挡在前面,女人们护在两侧,大家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有人怒声喝道:“不许碰郑姑娘!”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锄头,铁锄柄被握得发白:“我们交不起税,也绝不会让你们欺负人!”
朝阳终于刺破晨雾,洒下几缕金光,落在村民们坚毅的脸上。差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这些平日里逆来顺受的庄稼人,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团结。为首的差役往后退了半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撑着气势:“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快要炸开。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对峙叹息。
就在这时,沈青砚从人墙里走了出来。他一身青衫,面容沉静,目光落在差役们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官爷,大家都别冲动。你们说我们的账簿是伪造的,我们也无话可说。不如这样,烦请各位回去禀报县太爷,请他亲自来村里查看。若是真如我们所说,收成微薄,还望县衙能够酌情减少赋税。若是我们有所隐瞒,欺瞒官府,我们全村人,甘愿接受任何处罚。”
这话合情合理,堵得差役们哑口无言。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过了片刻,为首的差役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道:“好!我就回去禀报县太爷!你们给我等着!若是敢有半句假话,定叫你们全村人吃不了兜着走!”说罢,他狠狠一甩马鞭,带着其他差役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村民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纷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人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大家围到郑嫣和沈青砚身边,脸上满是感激:“郑姑娘,沈公子,今日多亏了你们啊!”“是啊,要不是你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郑嫣看着大家,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也带着暖意。她伸手拍了拍身旁一位大娘的手,柔声道:“乡亲们,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阳光越发明媚,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村民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可他们谁也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当日午后,郑嫣正和沈青砚在院里修补被差役踩坏的篱笆,一个村里的老猎户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拽住她的衣袖,将她拉到僻静处。老猎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郑姑娘,你可得小心啊!我刚才去镇上赶集,听见县衙的人闲聊,说县太爷早就收了郑大山的贿赂!他答应亲自来村里查看,根本不是为了体恤民情,是为了找个由头,惩治带头反抗的人啊!”
“什么?”郑嫣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老猎户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的侥幸。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郑大山——那个被她断了财路的恶霸,竟在背后捅了这么一刀!
她终于明白,差役的嚣张不过是前奏,县官的亲自到访,才是真正的鸿门宴。
沈青砚察觉到她的异样,快步走了过来,见她脸色煞白,忙问道:“嫣儿,怎么了?”
郑嫣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却又很快燃起一簇更坚定的火苗。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青砚,我们低估了对手。接下来,与县官的对峙,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43
竹溪缘连载
第10章:智斗县官
郑嫣望着差役们远去的尘烟,那烟尘在烈日下扭曲升腾,像极了县官此行藏在暗处的算计。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掌心的冷汗将粗布浸得发潮。老猎户带来的消息如芒在背,她比谁都清楚,县官此番前来,绝非为了体恤民情,而是揣着郑大山的贿赂,带着整治异己的心思。
可转身看向身后的村民,他们眼中的信任像潭溪的清水,澄澈得让她无法退缩。郑嫣深吸一口气,田间的稻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涌入鼻腔,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抬高声音,语气坚定如屏山的岩石:“乡亲们,县官大人很快就到,接下来的事怕是比昨日更难。但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跨不过的沟坎!”
沈青砚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稳稳的支撑。“有我在。”他只说了三个字,目光里的笃定却让郑嫣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村民们互相看了看,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力量,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有人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智斗,已在悄然酝酿。
第二日午后,日头毒得厉害,像一团燃烧的火球悬在头顶。大地被烤得发烫,田埂上的野草蔫头耷脑,连蝉鸣都透着几分有气无力。忽然,远处的官道上扬起滚滚尘烟,马蹄声“嘚嘚”作响,由远及近,如惊雷般劈开了村庄的宁静。尘土中,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耀武扬威地朝着村子赶来,轿旁的差役们手持棍棒,腰间佩刀,神色倨傲,惊得路边树枝上的鸟儿四散飞逃。
村口的老槐树下,村民们早已按郑嫣的吩咐聚集在此。郑嫣一身素衣,站在最前方,沈青砚手持一本账簿,侍立在她身侧。村民们虽面带紧张,手心攥出了汗,但都刻意挺直了腰板,沉默地站着,形成一道沉默而坚韧的人墙。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连风都似被这凝重的氛围吓得停滞了。
人马行至村口,轿夫稳稳落下轿子。一个差役上前掀开轿帘,县官身着绣着锦鸡图案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腆着圆滚滚的肚皮,慢悠悠地走了下来。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嘴角撇出一抹冷笑:“哼,听闻你们村胆大包天,竟敢对本县增加赋税的决定说三道四?今日本县亲自前来,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有何难处,能让你们如此放肆!”
他的声音尖利,像刮过铁器的砂砾,听得人心中不适。郑嫣不卑不亢地走上前,福了一礼,裙摆扫过地面的尘土,动作从容不迫:“大人,民女郑嫣,代表全村百姓恭迎大人。大人不辞辛劳,顶着烈日前来体察民情,这份心意,百姓们感激不尽。只是这三成赋税,实在关乎全村人的生计,还望大人能详查实情,给百姓一条活路。”
县官斜睨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哼,本县办案素来公正,自会详查。若让本县查出你们虚报灾情、故意抗税,定不轻饶,连坐全村!”
郑嫣心中早有盘算,闻言依旧神色平静,微微一笑:“大人明察秋毫,民女自然信得过。不如大人先随民女去田间看看,亲眼瞧瞧农作物的收成,也好让大人心中有数。”
县官沉吟片刻,心想反正郑大山的银子已经入了袋,先看看也无妨,若是这庄稼真的欠收,倒也能找个台阶下;若是收成尚好,再治他们一个抗税之罪也不迟。他挥了挥手:“带路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试验田走去。刚踏入田间,一阵微风拂过,沉甸甸的稻穗便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吟唱。饱满的谷粒裹着金黄的稻壳,在烈日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浓郁的稻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田埂旁,几株大豆长势喜人,豆荚饱满,鼓鼓囊囊的,透着勃勃生机。
郑嫣边走边伸手轻轻拂过稻穗,指尖触到谷粒的饱满,声音清亮地介绍:“大人您看,这便是我们村采用新农法种植的田地。往年这时候,稻穗稀疏,谷粒干瘪,一亩地收不了多少粮食。如今虽说是增产了,但您有所不知,这新农法需要改良农具、制作驱虫草药、精选种子,这些都要耗费不少成本。而且村民们往年欠了不少饥荒,今年的收成,除去填补旧债、留足来年的种子和过冬的口粮,真正能用来上缴赋税的,实在是寥寥无几。”
她说着,示意沈青砚递上账簿:“这是村里详细的收支账目,每一笔开销、每一户的收成,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大人可以过目。”
县官接过账簿,随意翻了几页,目光却被那沉甸甸的稻穗勾住了。他心中暗自嘀咕:这庄稼长得确实不错,看来这丫头说的增产倒是实情。可若是就这么答应不增税,郑大山那边不好交代,自己也少了一笔油水。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服上的盘扣,心中打着算盘。
郑嫣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大人,我们村地处武夷山区,山多田少,百姓们除了种地,还靠着一手竹编手艺补贴家用。民女不才,略通竹编技艺,特意赶制了几件小玩意,想请大人品鉴一二,也算百姓们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在赋税一事上,能酌情考量。”
说罢,沈青砚从随行的箱子里取出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铺着素色锦缎,几件竹编制品静静躺在上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把竹篾扇,扇面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竹丝的纹路,上面用细如发丝的竹篾编出了“半亩方塘一鉴开”的山水图景,朱熹的诗句暗藏其间,笔法精妙,栩栩如生。旁边是一盏竹编灯笼,竹篾层层嵌套,镂空处雕着缠枝莲纹,精致得仿佛不是凡俗之物。还有一只竹编的百灵鸟,羽翼层次分明,眼珠用乌木镶嵌,竟似要振翅高飞一般。
县官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先前的倨傲神色淡了几分。他伸手拿起那把竹篾扇,轻轻扇动,丝丝凉风拂面而来,带着竹子的清润气息,驱散了周身的暑气。他仔细端详着扇面上的山水,越看越心惊,这等精细的手艺,他在府中从未见过。“这……这真是竹编的?”他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回大人,确是民女用本地毛竹所编。”郑嫣点头应道,“我们村的竹编,皆是纯手工制作,一篾一丝都凝结着匠人的心血。若是大人不弃,这些小玩意便赠与大人,也让大人感受一下山野间的粗朴匠心。”
县官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竹扇,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他看向周围的村民,只见他们虽面带紧张,却个个眼神坚定,紧紧地围在四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他心中暗忖:这郑嫣不仅有胆识,还有这般手艺,村民们又如此拥戴她。若是强行增加赋税,激起民愤,万一闹大了,传到知府大人耳中,自己乌纱帽不保。倒不如卖个人情,收下这竹编,维持原有的赋税标准,既不得罪郑大山(大不了日后再找补),又能落个体恤民情的好名声,还得了这般稀世珍品,何乐而不为?
权衡利弊之下,县官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嗯,本县看你们确实诚心可嘉,这庄稼收成虽有好转,但成本损耗也着实不小,竹编手艺更是巧夺天工。念在你们奉公守法,并无抗税之意,今年的赋税,便维持原标准吧。”
郑嫣心中一喜,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连忙带着村民们行礼:“多谢大人开恩!大人真是体恤民情的青天大老爷,百姓们感激不尽!”
村民们也纷纷跟着道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县官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差役将竹编制品收好,又说了几句官样文章,便准备打道回府。就在他转身之际,一直侍立在旁的师爷忽然上前一步,装作整理官服的样子,悄悄靠近郑嫣,迅速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到她手中,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郑嫣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纸条攥在手心,对着师爷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
看着县官的人马渐渐远去,尘烟再次弥漫,最终消散在官道尽头,村民们终于忍不住欢呼起来。大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郑嫣和沈青砚道谢,喜悦的气氛如同雨后的春笋,在田间蔓延开来。
郑嫣笑着回应着大家,待人群稍稍散去,她拉着沈青砚来到老槐树下的僻静处,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小心竹编行会内部有人欲加害于你。”
墨色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郑嫣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想起之前竹编大赛的消息,想起郑大山的怀恨在心,如今又冒出个行会内部的敌人。她攥紧纸条,指节泛白,眼神中闪过一丝凛凛寒光。
沈青砚看着她骤然变色的脸,连忙问道:“嫣儿,怎么了?纸条上写了什么?”
郑嫣将纸条递给他,声音带着几分凝重:“看来,这场风波还没结束。我们赢了赋税之争,却又引来了新的麻烦。这竹编行会内部,怕是有人被郑大山收买,或是本身就容不下我,想要对我不利。”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作响,像是在低声警示。郑嫣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仅要备战竹编大赛,还要提防暗处的冷箭。一场更为隐秘的较量,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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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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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4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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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行会暗流
郑嫣将那枚写着警示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衣襟最深处,指尖触到粗糙的布纹,心头那股寒意却迟迟不散。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像极了竹编行会里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她抬眼望向窗外,檐角的蛛网沾着晨露,在风里微微晃动,恍若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朝着她收拢。
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从县官离去的那一刻起,便已箭在弦上。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沈青砚的书房走去,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的边缘。
“青砚。”郑嫣推门而入时,沈青砚正对着一张宣纸凝神细思,纸上画着竹编行会的人物关系图,墨痕尚新。她走到桌前,将纸条取出展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纸条上说,竹编行会内部有人欲加害于我。看来,我们不仅要备战大赛,还要提防这暗处的冷箭。”
沈青砚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眉头瞬间蹙起。他抬手将油灯拨亮几分,火光映着他眼底的沉凝:“行会鱼龙混杂,既有真心做手艺的匠人,也有钻营牟利之辈。县官收了郑大山的贿赂,难保不会在行会安插人手。我们先不动声色,你去行会时多留意言行,我来梳理行会的利益脉络,定能找出这只幕后黑手。”
两人低声商议至晨光熹微,窗外的鸟鸣声渐次清晰,一场关于人心的博弈,就这样悄然拉开了序幕。
此后数日,郑嫣照旧去竹编行会理事。行会设在镇口的一座旧宅里,青瓦灰墙,院角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却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抑。往日里和她寒暄的匠人,如今眼神多了几分闪躲;议事时,总有些目光若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像针一样刺人。
郑嫣不动声色,依旧专注于竹编技艺的改良,指尖翻飞间,竹篾在她手中化作精巧的纹路,可眼角的余光,却将周遭的动静尽收眼底。
这日午后,她处理完行会的琐事,刻意提早离去,却在转过照壁时,脚步微微一顿,闪身躲进了廊下的阴影里。果然,没过多久,一个身着藏青短衫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议事堂溜了出来,朝着院角的竹林走去。紧随其后的,竟是行会的副会长周奎。
周奎生得矮胖,脸上总是堆着笑,一双小眼睛却透着精明。此刻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压低了声音对着那短衫汉子道:“那丫头最近盯得紧,你可得小心些,别露了马脚。县官那边已经发话,只要能搅黄她的大赛,好处少不了我们的。”
短衫汉子连连点头,谄媚道:“副会长放心,小的都安排好了。等她下次去山里采竹,定让她有去无回。”
两人的低语随着风飘进郑嫣耳中,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发白。原来这幕后之人,竟是周奎!她强压着心头的波澜,待两人走远,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阳光落在她脸上,却暖不透那份刺骨的寒意。
“果然是他。”郑嫣喃喃自语,脑海里瞬间闪过过往的种种细节。周奎分管行会的原材料采购和成品销售,这两处皆是油水最足的肥差。前几次采购毛竹,价格莫名涨了三成,可卖给商行的竹编成品,价格却被压得极低。当时她只觉蹊跷,如今想来,这背后定是周奎与县官勾结,借着抬高成本、压低售价的手段,中饱私囊,同时压榨一众匠人。
要扳倒他,仅凭这几句偷听的话,远远不够。郑嫣心中清明,转身快步回村,将此事告知了沈青砚。
沈青砚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将行会成员的名字、职权、往来关系一一罗列,又将近期采购、销售的账目附在一旁,线条纵横交错,竟织成了一张清晰的利益网。“你看,”他指着纸上的字迹,声音沉稳,“周奎与县官往来密切,每月都有一笔不明不白的银子流入他的账户。而原材料供应商,正是郑大山的远房亲戚。这三者勾结,分明是要垄断竹编产业,将我们这些匠人逼上绝路。”
郑嫣看着那张图表,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想起村民们靠着竹编换粮食的艰辛,想起自己改良竹编技艺的初衷,指尖微微颤抖:“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接下来的日子,郑嫣开始暗中行动。她借着探望老匠人的由头,走访了数十户以竹编为生的人家,收集了周奎克扣工钱、抬高竹价的证据;又托沈青砚在镇上的友人,查到了周奎与县官往来的账册副本。一张张字据,一份份账目,在灯下堆叠起来,竟有厚厚一沓。
就在证据渐渐确凿之际,行会传来消息,要召开全体大会,商讨竹编大赛的参赛人选和产业规划。郑嫣看着手中的请柬,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正是摊牌的绝佳时机。
会议这日,天阴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行会的议事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会长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色凝重;周奎坐在一旁,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神却透着几分志在必得。一众匠人分坐两侧,交头接耳的声音里,满是不安。
郑嫣和沈青砚并肩走入堂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周奎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笑容:“郑姑娘今日来得早,莫非是为大赛的事而来?”
郑嫣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径直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会长,各位同仁,今日我来,并非为了大赛,而是要揭发一桩行会的丑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会长眉头一蹙,沉声问道:“郑姑娘此言何意?”
“我要揭发的,便是副会长周奎,勾结县官,中饱私囊,压榨匠人!”郑嫣话音未落,周奎的脸色便“唰”地一下白了。她从袖中取出那叠证据,高高举起,“这是周奎抬高毛竹采购价的账目,这是他克扣匠人工钱的字据,这是他与县官往来的账册副本!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沈青砚上前一步,将证据一一分发给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剖析着周奎的罪行:“周奎借着职权之便,与县官、郑大山勾结,一面抬高原材料价格,一面压低成品售价,将利润尽数收入囊中。不仅如此,他还企图加害郑姑娘,阻挠竹编大赛,妄图垄断整个竹编产业!”
众人传阅着证据,脸上的震惊渐渐转为愤怒。账本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字据上的签名清晰可辨,那些被克扣的工钱,那些被抬高的竹价,皆是他们平日里吃的亏、受的苦!
“周奎!你竟敢做出这等龌龊事!”
“难怪我们的竹编卖不上价,原来都是被你贪了!”
“真是枉费了大家对你的信任!”
指责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将周奎淹没。周奎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郑嫣,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郑嫣!你休要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你伪造的!我为行会尽心尽力,你怎能如此污蔑我!”
“伪造?”郑嫣冷笑一声,看向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李老伯,上个月你卖给行会的十担毛竹,是不是被周奎压了三成的价钱?”
李老伯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是!他说行情不好,硬是压价!我家里等着米下锅,只能忍了!”
又有几位匠人纷纷起身作证,桩桩件件,皆是周奎的罪证。周奎看着众人愤怒的目光,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会长看着眼前的证据,又看着瘫软如泥的周奎,气得胡须都在发抖。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周奎!你身为副会长,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从今日起,你被逐出行会,永世不得录用!”
众人齐声附和,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周奎被两个匠人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郑嫣,眼神里的怨毒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郑嫣!你给我等着!”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早就勾结了黑风岭的山匪!他们很快就会踏平你们村子!你,还有那些帮着你的村民,都要为今天的事,付出血的代价!”
话音落下,他被强行拖出了议事堂。那恶毒的诅咒,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天际,豆大的雨点骤然落下,砸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郑嫣望着窗外倾盆的暴雨,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黑风岭的山匪,凶名在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周奎的报复,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这场风波,远未结束。一场关乎全村生死的危机,正随着这场暴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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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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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4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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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山匪来袭
郑嫣望着副会长踉跄远去的背影,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在暮色里渐渐凝成一抹灰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攥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铜哨,哨身的纹路硌着掌心,硌出一片细密的疼——那是村中预警的信物,此刻竟像是攥着一团烧红的炭火。她太清楚了,副会长临行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绝非只是寻常的忧虑,一场裹挟着血雨腥风的更大危机,已如乌云般,朝着这偏安一隅的村落压来。
沈青砚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玄色的衣袍沾了些山间的晨露,带着清冽的松香。他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草屑,声音温沉如秋日潭水:“别担心,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郑嫣抬眸望他,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沉甸甸的担忧,却也因这一句承诺,漾起几分安定的涟漪。她重重一点头,两人并肩快步折返,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潮,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弓弦上。
郑家小院的竹篱门虚掩着,院内的几株桂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花瓣,晚风卷过,送来一阵清苦的香。夜幕如同一块厚重的墨锦,正一点点将整个村落包裹。堂屋里,一盏油灯被拨亮,昏黄的光晕摇摇曳曳,映得四壁的竹影明明灭灭。郑嫣与沈青砚相对而坐,案上摊开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形图,是村中老人凭着记忆绘就的,纸边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炭笔细细勾勒着村落的轮廓,还有四周连绵的山林、蜿蜒的溪涧,以及几处隐秘的山洞。
“青砚,”郑嫣蹙着眉,指尖落在地形图上那片标注着“乱葬岗”的山林,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山匪素来猖獗,听闻近来在邻村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依我看,他们盯上咱们村,恐怕就在这三五日,我们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法。”
沈青砚倾身凑近,玄色的衣袖扫过案角,带起一缕细碎的桂花香。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村子四周的山林轮廓缓缓比划,指腹摩挲着纸面上粗糙的纹路,目光锐利如鹰隼:“你看,村子三面环山,一面傍水,四周多是嶙峋怪石与茂密的松林,地势复杂得很。这既是我们的劣势——易守难攻的背面,是退路狭窄;却也是最大的优势。山匪惯于骑马冲杀,在山林间施展不开,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山林的地形,在他们必经的山道上,设置一些陷阱。”
“陷阱!”郑嫣眼前倏地一亮,眸子里迸出几分光彩,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劈开一道缝隙。她猛地一拍案几,油灯的火苗跟着颤了颤,“没错!我们可以在山道上掘深坑,上铺枯枝败叶,再覆以浮土,让他们的马蹄踏空陷落。除此之外,还可以发动村民,砍伐山间的荆棘,制成绊马索,再削些竹箭、打磨些长矛——虽算不上精良武器,却也能应急。”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得安排专人,提前组织村里的老弱妇孺,撤离到后山的隐秘山洞里。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足以暂避锋芒。”
两人凑在灯下,低声商议到深夜。油灯的灯芯燃了又剪,案上的茶水添了又凉,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悲鸣,更衬得屋内的气氛紧张而凝重。他们从陷阱的排布位置,到村民的分工协作;从弓箭的制备数量,到撤离的路线规划,一一细细敲定,直到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才终于拟定出一份详尽的防御计划。
随后几日,郑嫣与沈青砚几乎脚不沾地。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动员,将拟定好的计划,一字一句地告知村民。彼时的南宋,烽烟四起,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山匪横行更是常事,不少村民早已被磨平了棱角,只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起初,当郑嫣提及要与山匪硬碰硬时,满屋子都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郑姑娘,万万不可啊!”村口的王老汉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那些山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若是得罪了他们,怕是连村子都要被烧个精光!”
“是啊是啊,”旁边的李大娘也附和着,抹着眼泪道,“不如我们凑些粮食钱财,送去给山匪,求他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郑嫣与沈青砚却没有半分气馁。他们耐着性子,一遍遍讲述邻村的惨状——不愿屈服的村民被屠戮殆尽,房屋被烧成焦土,女子被掳走不知所踪;又一遍遍分析村落的地形优势,描摹着防御计划的可行性。郑嫣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字字句句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沈青砚则站在一旁,沉默着帮村民们劈柴挑水,用行动消解着大家的疑虑。
终于,在两人的耐心劝说下,村民们看着他们熬红的双眼、磨破的草鞋,看着他们眼中那份不放弃的执着,心中的怯意渐渐褪去,被一种同仇敌忾的勇气取代。“好!我们听郑姑娘和沈先生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附和起来。男人们撸起袖子,扛着锄头去掘深坑、削竹箭;女人们则聚在一起,缝补衣物,准备干粮,将磨好的草药仔细包好,以备不时之需。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肃穆的备战气氛里。
日子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浓,山间的枫叶红得似火,却也红得如同泣血。这天夜里,月黑风高,天幕像是被墨汁染过一般,浓稠得化不开。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凄凄切切,更添几分诡谲。郑嫣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风声,那风声呜呜咽咽,像是鬼哭,又像是山匪的马蹄声,一声声,都敲在她的心上。心中那份不安,如同疯长的野草,愈演愈烈。
突然,窗外闪过一道刺目的火光,划破了浓稠的夜色,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村落上空——“杀啊!抢钱抢粮抢女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过床头的长矛,长矛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带着熟悉的温度。她扯开嗓子,朝着隔壁的房间大喊:“青砚!不好,山匪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青砚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一身玄色劲装,手持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铜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两人来不及多说,披上外衣,提着武器,便朝着院外冲去。
此刻的村子,早已乱成一团。惊慌失措的村民们哭喊声、奔跑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与村外的喊杀声混作一团,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郑嫣一眼就看到,几个胆小的村民正慌不择路地朝着村口跑,而那里,正是山匪冲杀的方向。她顾不得多想,足尖一点,跃到院外的石碾上——那是村里最高的地方。
她握紧长矛,运足了气力,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都给我站住!按照之前拟定的计划行动!老弱妇孺跟沈先生走,青壮男子随我来!”她的声音清亮而凌厉,穿透了嘈杂的人声,直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慌乱的村民们像是被注入了一剂镇定剂,纷纷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过来。
郑嫣凝目远眺,只见村外的山道上,无数火把如同一条条扭动的火蛇,将沉沉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山匪们骑着高头大马,一个个凶神恶煞,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手中的长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连大地都在恐惧地战栗。他们裹挟着漫天的尘土,气势汹汹地朝着村子冲来,所过之处,草木皆兵。
郑嫣看到这一幕,心不由得一紧,指尖沁出了冷汗。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她不能慌,她若是慌了,整个村子就真的完了。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边的青壮男子,沉声道:“快!把陷阱的触发机关准备好!弓箭手都给我上屋顶,听我命令再放箭!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擅自行动!”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虽带着一丝颤抖,却更多的是同仇敌忾的决绝。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有的奔向山道旁的陷阱,握紧了机关的绳索;有的扛着弓箭,敏捷地爬上屋顶,拉开了弓弦,箭尖直指村口的方向。
山匪们越来越近,马蹄声震耳欲聋,他们的狞笑声清晰可闻。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他手持一柄鬼头刀,刀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一看便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徒。“小的们,冲进去!把村子里的好东西都抢光!”他猖狂地大笑着,声音粗嘎如同破锣。
眼看山匪的先头部队,就要踏入村子的地界。郑嫣死死盯着他们的马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当第一个山匪的马蹄,踏上那片铺着枯枝败叶的地面时,她猛地扬起手臂,厉声喝道:“放!”
话音未落,负责触发机关的村民们齐齐用力,扯动了手中的绳索。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些看似平坦的地面,瞬间塌陷下去,露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深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匪,连人带马掉进了坑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后面的山匪猝不及防,纷纷勒住缰绳,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一时之间人仰马翻,乱了阵脚。
“放箭!”郑嫣再次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屋顶上的弓箭手们,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命令,他们齐齐松开了弓弦。“咻咻咻——”无数竹箭如同雨点般射出,带着破空之声,朝着混乱的山匪射去。竹箭虽不如铁箭锋利,却也带着十足的力道,射中人体,顿时鲜血淋漓。山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一时间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他娘的!竟敢暗算老子!”为首的大汉勃然大怒,他挥起鬼头刀,砍断了射来的竹箭,双目赤红地吼道,“给我冲!杀光这群刁民!”
山匪们毕竟是亡命之徒,短暂的慌乱过后,很快便反应过来。他们挥舞着长刀,不顾死活地朝着村子冲来,有的甚至跳下马来,挥舞着兵器,试图绕过陷阱区域。
与此同时,沈青砚带着一群年轻力壮的村民,护着老弱妇孺,朝着村后的山洞撤离。他一手持剑,一手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步伐稳健而迅速。“大家不要急,跟着我走!”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都把火把灭了,别出声,山匪不会发现我们的。”村民们紧紧跟在他身后,孩童们被捂住了嘴巴,不敢哭出声,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沈青砚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长剑的寒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但凡有风吹草动,他便立刻警觉起来。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2:59
竹溪缘连载小说续
第13章:医者仁心
残阳如血,斜斜地泼洒在村落的断壁残垣之上,将那些焦黑的屋梁、散落的兵器都染成了一片悲壮的赤红。众人盯着郑嫣手中那块刻着官府印记的黑铁令牌,令牌上的纹路被血渍浸得发黑,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穿过残破的篱笆,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在为逝去的亡魂哀鸣。
郑嫣攥紧了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与寒意强压下去,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不管这背后站着的是谁,是官府还是其他势力,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当务之急,是先安顿好受伤的乡亲,其余的事,等熬过了这一关,再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她便将令牌递给身边的沈青砚,转身大步朝着村西的临时医疗点走去。脚步踏过满地的狼藉,踩碎了几片沾血的落叶,她的背影挺直如松,明明纤瘦,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临时医疗点设在村里最大的那间晒谷场上,四周用茅草和木板搭起了简陋的棚子,勉强能遮挡住西斜的日头。还未走近,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汗水、泥土的腥膻,以及草药的苦涩,直冲鼻腔,令人几欲作呕。
棚子底下,干草铺就的地铺上,伤员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个个面色蜡黄,气息奄奄。有的伤在四肢,伤口外翻,皮肉模糊,暗红色的血珠还在一滴滴往下渗,染红了身下的干草;有的伤在胸腹,只能勉强蜷缩着身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还有些人被马蹄踏伤了筋骨,腿骨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只能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郑嫣快步走进棚子,眉头瞬间紧紧蹙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穿梭在伤员之间,目光扫过一张张痛苦的脸庞,脚步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可那份心急如焚,却像是燎原的野火,在心底越烧越旺。
“水!快拿干净的水来!还有撕成条的粗布!”郑嫣蹲下身,迅速解开一名腹部受伤的村民的粗布衣衫,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在一旁的村民们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去忙活。他们的脸上满是慌乱与无助,往日里耕种劳作的手,此刻连端水都在发抖——他们见过山匪的凶残,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更不知道该如何救治这些奄奄一息的同乡。
郑嫣接过一名大娘递来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员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伤口上,仔细检查着伤势,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血液时,心口又是一揪。“这伤口太深了,得赶紧清理缝合,不然一旦感染溃烂,这条命就保不住了。”她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
可话音刚落,她便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晒谷场的角落里,只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几只豁了口的陶碗,还有一些包扎用的粗布,哪里有缝合伤口所需的针线和消毒药水?南宋偏安一隅,战火连绵,寻常村落里,连像样的郎中都寻不到,更别提这些金贵的医用品了。
郑嫣咬了咬下唇,银牙几乎要嵌进唇肉里。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沈青砚,目光坚定,语气急促却条理清晰:“青砚,你快去帮我找些粗细合适的麻线,越多越好,找回来后用滚烫的开水反复煮过,务必消尽病菌;再去后山砍些结实的青竹,削成细长的竹针,针尖要磨得锋利些,竹身要打磨光滑,不能有毛刺。”
她顿了顿,又朝着围在一旁的村民喊道:“还有你们,去我家小院的晒坪上,把我之前晾晒的草药都搬来!止血的三七、消炎的蒲公英、止痛的曼陀罗,全都带上,一点都别落下!”
沈青砚闻言,二话不说,转身便朝着晒谷场外飞奔而去。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脚步踩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知道,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同乡的性命。
趁着等待的间隙,郑嫣没有半分空闲。她站起身,对着围在棚子外、满脸茫然的村民们大声说道:“大家都围过来听着,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刀伤箭伤,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快止血!”她说着,拿起一块干净的粗布,演示着按压伤口的要领,“用干净的布紧紧压住伤口出血的地方,切记不要反复掀开看,越掀出血越多!像这种被刀砍伤的重伤员,千万不能随意移动,稍有不慎,就会让伤口撕裂得更厉害,甚至伤及内脏!”
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他们看着郑嫣那双沾着血污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演示着急救的方法,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几分,看向她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敬佩与信赖。
“郑姑娘懂得可真多啊……”
“是啊,要不是有她在,咱们这些人,怕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乡去死了……”
低声的议论声隐隐传来,郑嫣却没有分心。她一边演示,一边将骨折的固定方法、中暑的降温措施、蛇虫咬伤的急救技巧,都一一细细讲解,事无巨细,生怕遗漏了什么。
没过多久,沈青砚便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他的肩上扛着一捆麻线,怀里揣着几十根打磨好的竹针,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都准备好了,麻线煮了三滚,竹针也磨得光滑了。”他喘着粗气说道,将东西递给郑嫣。
郑嫣接过麻线和竹针,又接过村民们搬来的草药。她先将捣碎的蒲公英和三七混合在一起,挤出碧绿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员的伤口上,进行简单的消毒。药汁触碰到伤口,伤员疼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郑嫣抬眼看向他,轻声安慰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说罢,她拿起一根竹针,穿好煮过的麻线,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开始为伤员缝合伤口。她的眼神专注得惊人,眸子里只有那道狰狞的伤口,一针一线,缓慢而沉稳地穿过皮肉。竹针刺入的瞬间,伤员的身体猛地绷紧,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干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死死咬着牙关,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郑嫣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额前的碎发。她的手偶尔会微微颤抖,每一次落针,都像是扎在自己的心上。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下,她打了个结实的结,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般。
“好了,缝完了。”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又将捣碎的草药敷在缝合好的伤口上,用粗布仔细包扎起来,再三嘱咐道,“这草药能止血消炎,你一定要记着,每隔两个时辰就换一次药,伤口千万不能沾水,也不能用力,知道吗?”
伤员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郑嫣布满血丝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却饱含感激:“郑姑娘……谢谢你……是你救了我……”
郑嫣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站起身,顾不上休息片刻,又马不停蹄地走向下一个伤员。沈青砚则一直守在她身边,默默地帮她递工具、擦汗水,将她所说的每一个急救要点,都用炭笔细细地记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生怕有半点遗漏。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如同墨汁般晕染开来。直到将晒谷场上所有的伤员都处理妥当,郑嫣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沈青砚一起回到了郑家小院。
小院里的桂树,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郑嫣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缓缓漾开。她从木箱里翻出一卷泛黄的麻纸,又找出几块炭笔,对着沈青砚说道:“青砚,我们把这些急救的法子和草药的用法整理出来吧。编成一本小册子,以后村民们遇到小伤小病,就不用再束手无策了。”
沈青砚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的光芒。他点点头,搬了一张竹凳坐在郑嫣对面,将之前记录的麻纸摊开。“好,我帮你一起整理。”
郑嫣拿起一株晒干的草药,递到沈青砚面前,问道:“青砚,你看这种草药,在咱们这儿叫什么名字?我以前在医书上见过,它对治疗外伤有奇效,止血消炎的效果比三七还要好。”
沈青砚接过草药,仔细端详了片刻,指尖拂过那锯齿状的叶片,说道:“我们这儿叫它血见愁,一般长在阴湿的山壁上,尤其是雨后,长得最是旺盛。”
“血见愁……好名字。”郑嫣笑了笑,拿起炭笔,在麻纸上认真地记录下来,“把它的样子、生长环境、用法都记下来,越详细越好,这样村民们才能认得,才能采到。”
烛光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他们一个口述,一个记录,偶尔停下来讨论草药的药性,或是推敲急救的步骤,配合得无比默契。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虫鸣声此起彼伏,屋子里却只有炭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温柔而静谧。
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经过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一本薄薄的《简易医术》小册子,终于编写完成了。
这本册子用粗糙的麻纸装订而成,封面用炭笔写着书名,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韧劲。里面的内容更是详尽,不仅记载了刀伤、骨折、中暑、蛇咬等常见伤病的症状和治疗方法,还画了各种草药的插图,标注了它们的名字、生长环境和用法用量,一目了然,就算是不识字的村民,看着插图也能认得。
郑嫣捧着这本凝聚着她心血与沈青砚汗水的小册子,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有了这个,以后村民们再遇到小伤小病,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伤病夺走性命了。”
沈青砚看着她眼中的光,嘴角也不由得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望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许:“你想得真周到,这本册子,一定会帮到很多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郑嫣依旧每天守在临时医疗点。她将《简易医术》的册子抄了好几份,分发给村里的几个识字的村民,让他们教给其他人。她则守着伤员们,按时换药,观察他们的伤势变化,时不时还会教大家辨识草药,讲解急救的技巧。
她的医术渐渐显露出成效。几天之后,几名伤势最重的村民,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原本奄奄一息的他们,如今已经能坐起身来,靠着干草堆,和身边的同乡说上几句话了。
看着伤员们一天天好转,村民们看向郑嫣的目光里,满是敬重与感激。那份感激,不再是口头上的客套,而是发自肺腑的爱戴。
“郑姑娘真是活菩萨下凡啊!要不是她,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一名被马蹄踏伤腿骨的老汉,拉着郑嫣的手,老泪纵横。
“是啊是啊!郑姑娘不仅聪明能干,还心地善良,咱们村子能有她,真是天大的福气!”旁边的村民纷纷附和着,语气里满是赞叹。
郑嫣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份沉甸甸的感激,化作了更加细致的照料。她知道,这些赞誉,是乡亲们对她的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这天午后,秋阳正好,暖洋洋地洒在晒谷场的棚子上。郑嫣正蹲在地上,为一名伤员换药,忽然听到棚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一袭玄色劲装的陌生人,正站在棚子口。
那人身形矫健挺拔,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铜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棚子里的伤员时,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郑嫣身上,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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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4 12:59
郑嫣站起身,握着草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满是疑惑。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看他的穿着打扮,绝非寻常的村民,也不像是山匪余孽。
“你可是郑嫣姑娘?”陌生人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沉稳。
郑嫣点了点头,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我是郑嫣,不知阁下是何人?寻我有何事?”
陌生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抹笑意冲淡了他身上的冷峻之气。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递给郑嫣,声音诚恳而郑重:“郑姑娘,在下是抗金义军的使者。久闻姑娘医术精湛,心怀大义,在村中救死扶伤,守护一方百姓。我家将军特命在下前来,邀请姑娘加入义军,担任军医一职,救治那些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郑嫣接过信笺,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页,心中猛地一颤。她缓缓展开信笺,只见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字里行间满是恳切的诚意。
抗金义军……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她的心底炸开。南宋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多少仁人志士都投身于抗金的洪流之中,用血肉之躯,守护着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
郑嫣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望向棚子里渐渐好转的伤员,又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封信,不仅仅是一份邀请,更是一个重大的抉择。一旦她答应下来,等待她的,将不再是村落里的安稳平静,而是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是更加复杂和艰难的未来。
夕阳的余晖,穿过棚子的缝隙,落在她手中的信笺上,将那遒劲的字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黄。而她的前路,却像是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雾霭之中,看不清,也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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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3:00
竹溪缘连载小说续
第14章:义军之邀
郑嫣捏着那封粗麻纸信笺,指尖能触到墨迹未干的凹凸纹路。信上的字迹遒劲如松,每一笔都透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气,可落在她眼底,却化作了千丝万缕的纠结。棚子里伤员们低低的呻吟还在断断续续传来,混杂着院外桂树的暗香,让她那颗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愈发沉重。
“嫣儿,你怎么想?”沈青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耳边。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玄色衣袍上还沾着些许草药碎屑,目光里满是担忧与迁就。
郑嫣抬起头,眸子里映着窗棂外漏进来的残阳,亮得惊人,却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抗金是保家卫国的大义,我怎会不愿?可你看这村子,乡亲们刚遭了山匪劫掠,重伤的还卧在草席上等着换药,房屋塌了大半,田地里的庄稼也荒了,他们离不开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舍不得丢下他们。”
沈青砚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着信笺的手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麻纸传过来,安稳而坚定:“我懂。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是留下守着乡亲,还是奔赴疆场,我都陪着你。”
他的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村民们平日里拖沓的步履,反倒带着几分军人的沉稳利落。郑嫣与沈青砚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警觉。沈青砚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不动声色地往门边挪了半步,挡在她身前。
门闩被轻轻拨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义军使者推门而入,玄色劲装在暮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腰间的长剑鞘擦过门框,带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是眼神比先前多了几分恳切,进门便抱拳行礼,动作利落:“郑姑娘、沈公子,方才在棚外见二位似有顾虑,想必是有些话不便在人前言说。不知能否移驾村后竹林深处,容在下详禀?”
郑嫣心中疑惑更甚,却也明白此地确实人多口杂,难保没有耳目。她与沈青砚交换了个眼神,沈青砚略一思忖,朗声道:“既如此,便有劳使者带路。”
三人趁着渐浓的夜色,悄然出了郑家小院。村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划破沉寂的夜空。村民们大多已经归家,修补破损的房屋,或是照料受伤的亲人,沿途只能看到几处茅草屋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光晕。
竹林离村子不远,不过半柱香的路程。刚踏入竹林,便有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湿润的泥土味道,驱散了身上的血腥气。月光如水,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织就出一片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又像是在为他们警戒。
义军使者脚步不停,一直走到竹林深处一块平坦的空地上才停下。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每一处阴影都扫了个遍,确定无人窥探后,才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物,迎风一展,竟是一面巴掌大的杏黄色小旗。
旗帜上用青线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义”字,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月光洒在旗帜上,青线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义”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郑嫣心中一动,南宋以来,各地义军多以“义”字为号,看来此人所言非虚。
“郑姑娘、沈公子,实不相瞒,”义军使者收起旗帜,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如今金兵已越过淮河,前锋直指江南,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去年青州一战,金人屠城三日,满城百姓无一幸免,孩童的尸骨堆在城门口,连野草都被染成了红色。”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然是忆起了惨状:“而当朝官府,腐败无能到了极点。州府的官员们得知金兵南下,不思抵抗,反倒先搜刮民脂民膏,带着家眷细软弃城而逃。留在城里的百姓,要么被金兵屠戮,要么沦为奴隶,受尽屈辱。”
“唯有我等义军,不愿坐视山河破碎,百姓遭殃,才揭竿而起。”使者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语气也愈发恳切,“我们义军在山东、淮东各地都有分部,多是些失地的农民、报国无门的壮士,还有不堪金人压迫的归正之人。大家凭着一腔热血,以游击战术对抗金兵,多次在涡口、泗州等地击败金军,收复了登、莱、密等十余州府,保护了不少百姓。”
他看向郑嫣,眼神里满是期盼:“姑娘医术精湛,能在缺医少药的村落里救死扶伤;沈公子才思敏捷,精通农事工事。若二位能加入义军,姑娘可组建军医营,救治伤病将士;公子可统筹后勤,修缮防御,义军的战力定能大增。这抗金大业,少不了二位这样的人才。”
郑嫣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补丁,心中的纠结更甚。她望着使者眼中的恳切,又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的热血也不由得翻涌起来。可一想到村子里那些还在痛苦中挣扎的伤员,想到张大娘为了感谢她,特意省下的半块麦饼,她又狠不下心来。
“使者,你的心意我与青砚心领了,也敬佩义军的义举。”郑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可你看这村子,乡亲们刚遭大难,二十多个重伤员还等着我换药,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房屋塌了,田地荒了,他们如今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若我贸然离去,他们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金兵?”
她顿了顿,又问道:“再者,我对义军的情况知之甚少。你们的军纪如何?将士们是否真如你所说,不骚扰百姓?这些事,我若不清楚,实在不敢贸然应允。”
沈青砚也适时开口,语气沉稳:“是啊,使者。我等并非不信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我二人的性命,更关乎一村乡亲的安危。还望你能多讲讲义军的情况,也好让我们心中有底。”
义军使者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郑姑娘心系乡亲,沈公子行事审慎,难怪能得村民信赖。二位放心,我义军向来以‘保民抗金’为宗旨,有着严明的军纪。”
他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规定,将士不得擅闯民宅,不得抢夺百姓财物,不得伤害老弱妇孺,违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前些日子我们在沂蒙山区驻扎,村民们主动送来粮草,将士们都是按价付钱,分文不少。所到之处,只求安身之地,绝不与民争利,真正做到秋毫无犯。”
“至于姑娘担心的村子,”他补充道,“若二位加入义军,我可即刻传信给附近的义军分部,让他们派兵暗中守护村落。金兵来犯时,也会优先驰援,绝不让乡亲们再遭屠戮。”
沈青砚点点头,又问道:“使者方才说义军收复了不少州府,想必兵力不菲。不知义军的粮草、军备等物资,是如何筹措的?毕竟行军打仗,粮草先行,若物资短缺,怕是难以长久。”
提及此事,义军使者的神色坦然了许多,没有半分隐瞒:“粮草之事,确实艰难。一部分是忠义百姓自愿捐助的,他们感念义军保护,丰年时会多缴些粮食;另一部分则是我们在战斗中缴获金兵的,金人每攻占一处,便搜刮无数,我们击败他们后,便将这些不义之财尽数没收,充作军粮。”
“军备方面,”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长剑,“大多是各地铁匠自愿打造的,也有从金兵手中夺取的兵器甲胄。虽然样式不一,有的剑刃甚至带着缺口,甲胄也是拼凑而成,但将士们用着这些武器,照样能奋勇杀敌。条件虽苦,但大家都怀着报国之心,齐心协力,从无半句怨言。”
郑嫣心中一动,又追问了一句:“那朝廷对义军是何态度?如今南宋朝廷虽偏安江南,但毕竟是正统,他们会支持你们吗?”
听到这个问题,义军使者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与无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朝廷?他们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
“当初我们在山东起兵,多次击败金兵,收复失地,本以为能得到朝廷的支持。可没想到,朝廷不仅不派一兵一卒援助,不拨一粒粮草补给,反而听信奸臣谗言,说我们是‘乱民’,时常派兵围剿。”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去年淮东一战,我们义军与金兵浴血奋战,伤亡惨重,好不容易击退金兵,朝廷的军队却在背后偷袭,抢走了我们的战利品,还杀害了我们不少弟兄。”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可我们问心无愧!我们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守护大宋的山河,为了拯救受苦的百姓,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就算朝廷不支持,我们也会继续抗金,直到把金人赶出中原,还天下一个太平!”
郑嫣和沈青砚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既被义军的忠义与坚韧所感动,也为他们的遭遇而愤慨,更对眼前的抉择感到无比纠结。一边是保家卫国的大义,是无数在战火中煎熬的百姓;一边是朝夕相处的乡亲,是刚刚经历劫难、亟需庇护的村落。
竹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月光依旧清冷,洒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沉默了许久,郑嫣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义军使者:“使者,我和青砚感激义军的信任与邀请,也敬佩你们舍生取义的壮举。但目前,我们实在无法立刻加入义军。”
她语气诚恳,字字清晰:“这村子里的伤员还需要我救治,倒塌的房屋需要修缮,田地需要耕种,更重要的是,我们得教会乡亲们如何自保,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金兵。金兵南下,这村子地处武夷山区边缘,必然也会面临危险,我们想先留下来,为村子尽一份力,守好这一方水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义军抗金,我们虽不能亲往,却也愿略尽绵薄之力。我会尽快炮制一批止血消炎的草药,青砚也能组织村民编织竹甲、竹箭,这些医疗物资和竹编制品,虽算不上精良,却也能派上用场,聊表我们的心意。”
沈青砚立刻点头附和,眼中满是赞同:“正是如此。我们会尽己所能支持义军,待村子这边安稳下来,百姓们能自保了,我们再前往义军大营,与你们共赴国难。”
义军使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但很快便被理解取代。他看着郑嫣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沈青砚沉稳的模样,知道二人心意已决,便不再强求。他抱拳行了一礼,语气诚恳:“郑姑娘、沈公子的顾虑,在下完全理解。乱世之中,守护一方乡亲,亦是大义。既然二位已有决断,我义军也不强求。”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竹牌,递给郑嫣:“这是义军的信物,上面刻着我们在武夷山区的联络暗号。若二位日后改变主意,或是村子遭遇危难,可凭此信物前往武夷山深处的清风寨,自会有弟兄接应。”
郑嫣接过竹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想来是义军的特殊标记。她小心翼翼地将竹牌收好,郑重地说道:“多谢使者。他日若有机会,我们定当前往投奔。”
就在义军使者准备转身告辞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快步走到郑嫣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郑姑娘,还有一事,事关重大,我必须悄悄告知二位。”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继续说道:“朝廷已经派了兵马前来征讨我们义军,领军的是淮东制置司的部下,据说不日便会抵达武夷山区。他们此次来势汹汹,不仅要围剿义军,还会沿途清查‘通敌’之人,手段狠辣。你们这村子地处要冲,务必小心谨慎,早做准备,切莫被朝廷的兵马误认为是义军同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深深看了郑嫣和沈青砚一眼,眼中满是担忧与叮嘱:“二位多保重,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了浓密的竹林阴影之中。只见那玄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叶深处,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快便被风吹竹叶的声音淹没。
郑嫣和沈青砚站在原地,望着使者离去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朝廷兵马将至,金兵也在南下,这小小的村落,竟要面临腹背受敌的险境。
沈青砚握紧了郑嫣的手,他的掌心已经沁出了冷汗,却依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稳:“嫣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峻。我们得立刻回去,召集村里的长者和青壮年,商量对策。修缮防御、组织乡勇、储备粮草,这些事,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郑嫣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丝毫退缩。她抬头望向天空,月光依旧清冷,却仿佛多了几分寒意。远处的村落里,零星的灯火还在闪烁,像是黑暗中微弱的希望。
“走,我们回去。”郑嫣深吸一口气,拉着沈青砚的手,转身快步走出竹林。两人的脚步急促而坚定,踏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们不知道,等待着村子和他们的,将是怎样一场残酷的风暴。但他们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们都要守着这方水土,守着这里的乡亲,与这片土地共存亡。夜色渐浓,武夷山区的风,也变得愈发凛冽起来。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3:00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15章:战火将至
残阳如血,泼洒在武夷山连绵的翠峰之间。晚风吹过,竹涛阵阵,带着山涧特有的湿润气息,却吹不散郑嫣与沈青砚心头的焦灼。两人策马疾驰,马蹄踏碎了山道上的落英,溅起的泥点沾湿了青布衣衫,身后的夕阳正一寸寸沉入西山,将天际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赤红,似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光之灾。
村口的老槐树旁,那口青铜大钟早已锈迹斑斑,平日里只在祭祖或秋收时才会被敲响,此刻却被郑嫣攥住钟槌,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撞下。“当——”沉郁雄浑的钟声骤然炸响,穿透了村寨的袅袅炊烟,惊飞了树梢上栖息的雀鸟,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钟声急骤,一声接着一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村民的心上。正在灶前忙碌的妇人停下了手中的锅铲,正在院中编竹筐的老翁放下了手中的竹篾,正在田埂上嬉戏的孩童也被这从未有过的急促钟声吓得噤了声,纷纷朝着村口的方向张望。不多时,穿着粗麻短褐的村民们便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疑惑与不安,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漫开。
“这是咋了?好好的,咋敲起紧急钟了?”
“莫不是山里来了猛兽?还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
“瞧郑姑娘和沈公子的脸色,怕是出了大事了!”
郑嫣扶着仍在震颤的钟槌,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抬眼望去,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张大叔布满老茧的手正紧紧攥着孙儿的衣角,李婶的眼圈已经泛红,王大爷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探寻。深吸一口气,她刚要开口,人群中的嘈杂声却陡然变大,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乡亲们!”沈青砚一步跨到郑嫣身旁,清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盖过了所有的私语。他身着素色长衫,袖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扫过人群。“请静一静,听郑姑娘把话说完!”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一些村民难以抑制的急促呼吸。郑嫣定了定神,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乡亲们,有个紧急的消息要告诉大家——刚刚得到信报,朝廷派兵征讨义军,战火,马上就要蔓延到咱们武夷山区了。金兵先锋一旦打来,咱们这个小村子,恐怕难以幸免。”
“轰!”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原本安静的村口瞬间沸腾起来。惊呼声、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老天爷啊!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李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放声大哭,她的丈夫前年被抓去当兵,至今杳无音信,家里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女儿。
“金兵?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们怎么会打到这里来啊!”张大叔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曾亲眼见过金兵洗劫邻村的惨状,房屋被烧,村民被屠戮,那景象如同噩梦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逃!咱们赶紧逃吧!往深山里逃,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一个年轻的汉子大声喊道,立刻引来不少人的附和。
“逃?往哪里逃?深山里有狼虫虎豹,还有断粮的危险,老的老,小的小,能逃出去多少?”王大爷拄着拐杖,厉声反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各种惊慌失措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乱作一团。郑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提高音量,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大家先别慌!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咱们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想出应对的办法!”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或许是她眼神中的坚定,或许是她话语里的沉稳,渐渐的,哭喊声小了下去,村民们纷纷抬起头,将满是惶恐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目光投向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竟让人莫名的感到安心。
郑嫣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很害怕。金兵强悍,这是事实。但咱们也有咱们的优势!”她伸出手,指向身后连绵的群山,“咱们村子地处武夷山区深处,四面环山,地形复杂,山路崎岖,易守难攻。只要咱们做好充分的防御准备,利用好这里的地形,就一定有机会保护好咱们的家园!”
“郑姑娘说得对!”沈青砚在一旁点头附和,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自乱阵脚。与其仓皇逃窜,任人宰割,不如团结起来,主动出击,保卫咱们的家园,保卫咱们的亲人!”
郑嫣接过话头,继续说道:“我有一个防御和准备的计划,大家听一听。首先,咱们要立刻加固村寨。组织人手,砍伐树木,搬运石头,把村口和各个进山的要道都堵住,设置障碍,挖掘壕沟,让金兵难以轻易进入。其次,要抓紧时间储备粮食和药品。各家各户的余粮统一收集起来,集中保管,同时派人去山里采摘野果、挖掘野菜,补充粮食。草药方面,大家按照我之前教的方法,尽快去采摘、晾晒、储存,保证咱们在被围困的时候,有吃的,受伤了也有药医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组织自卫队。所有年轻力壮的男子都要加入,由沈公子带领,学习战斗技巧,负责村寨的防御和巡逻。”
沈青砚补充道:“我会根据村子的地形和人员情况,制定详细的防御策略和人员安排,划分防御区域,安排值守人员,制定巡逻计划。大家只要按照安排,各司其职,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村民们听着两人的话,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渐渐有了一丝光亮。是啊,逃不一定能活,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是村里的老族长,德高望重。他拄着拐杖,走到郑嫣和沈青砚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郑姑娘,沈公子,你们说得对!咱们武夷山人,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这村子是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咱们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我代表全村人,听你们的安排!”
“对!听郑姑娘和沈公子的!”
“我们愿意加入自卫队!保卫家园!”
“我们也愿意!不管是搬石头还是采草药,我们都听安排!”
村民们纷纷响应,原本绝望的脸上重新燃起了斗志,嘈杂的声音变成了坚定的誓言,在村口的上空回荡。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缓缓降临。村寨里却没有了往日的宁静,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火把的光芒将整个村子照得如同白昼。在郑嫣和沈青砚的带领下,村民们迅速分工合作,紧张而有序地开始了防御准备工作。
年轻力壮的男子们组成了突击队,他们扛着斧头,拿着绳索,冲进了深山老林。砍伐树木的“咔嚓”声,搬运石头的号子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他们在村口筑起了高高的木栅栏,又用巨大的石头将栅栏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在各个进山的要道,他们挖掘了深深的壕沟,沟里插上了削尖的竹刺,上面覆盖着树枝和茅草,做成了陷阱。
妇女们则自发组织起来,有的在家中烙饼、蒸馒头,准备干粮;有的则挨家挨户收集粮食,将一袋袋稻谷、玉米、红薯集中到村中的晒谷场上,用防水的油布盖好,派专人看守。她们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脸上却满是坚定的神情,没有人喊苦,没有人叫累。
老人们和孩子们也没有闲着。老人们坐在晒谷场边,帮忙分拣粮食,修补破损的布袋。孩子们则提着小篮子,在村子周围的草地上采摘野菜,虽然年纪小,却一个个认真无比,仿佛也知道,这是在为保卫家园贡献自己的力量。
郑嫣也忙碌了起来。她回到家中,搬出了自己的竹编工具,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开始编织。她的手指灵活地在竹篾间穿梭,竹丝在她的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很快,一个个结实耐用的竹筐便成型了。这些竹筐,有的用来装粮食,有的用来装草药,有的则用来搬运石头。
接着,她又开始编织竹盾。她选用了坚韧的老竹,将竹片削得薄而均匀,然后用结实的藤条将竹片层层捆绑起来。她编出的竹盾,轻便又坚固,不仅可以抵挡刀枪的砍刺,还能在战斗中起到很好的防护作用。村民们看到郑嫣的手艺,纷纷赞叹不已,不少妇女也拿着竹篾围了过来,向她学习编织技巧。郑嫣耐心地教导着她们,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竹篾碰撞的“噼啪”声。
沈青砚则更加忙碌。他拿着纸笔,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绘制着村子的地形图。他根据村子的地形特点,将村子划分为东南西北四个防御区域,每个区域安排十名自卫队员值守。他又制定了严格的巡逻计划,将自卫队员分成三组,每组巡逻一个时辰,确保村子时刻处于警戒状态。
忙完这些,他又来到村口的防御工事处,给正在加固栅栏的自卫队员们讲解战斗技巧。他从如何利用地形优势,到如何设置陷阱,再到如何协同作战,都讲得详细而透彻。他还亲自示范了一些简单的格斗动作,鼓励大家要勇敢,不要害怕。“金兵也是人,他们也会受伤,也会死亡。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利用好咱们的优势,就一定能打败他们!”沈青砚的声音铿锵有力,让年轻的自卫队员们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与金兵决一死战。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寨的防御工事在众人的努力下,渐渐成型。高高的木栅栏如同一条巨龙,将村子紧紧守护在中间;深深的壕沟如同一道天险,阻挡着敌人的脚步;结实的竹盾和锋利的竹矛,成为了自卫队员们手中的武器。村子里的粮食和药品也储备得十分充足,晒谷场上堆满了粮食,村中的祠堂里,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晾晒好的草药。
虽然整个村子的气氛依旧十分紧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但村民们的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坚定。他们每天除了加紧防御准备,还会进行简单的操练。自卫队员们在沈青砚的带领下,熟悉着战斗技巧,演练着防御阵型。妇女们则在郑嫣的教导下,编织出更多的竹盾和竹筐,准备着更多的干粮。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村寨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自卫队员们正在村口进行操练,喊杀声震彻山谷;妇女们正在晒谷场上翻晒粮食,脸上洋溢着汗水;老人们则在祠堂里整理草药,神情专注。
郑嫣刚刚编织好一个竹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抬头望向远方的群山,晨雾缭绕,如同仙境一般。可她的心里却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身影从山道上疾驰而来,那是一个穿着宋军服饰的士兵,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衣衫破烂不堪,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恐。
士兵的马在村口的木栅栏前猛地停下,他从马上跌跌撞撞地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无力地倒了下去。村民们纷纷围了上去,脸上满是疑惑和担忧。
郑嫣和沈青砚也快步走了过来。沈青砚蹲下身,扶起那名士兵,急切地问道:“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士兵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绝望,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而破碎:“不……不好了……金兵先锋……已经突破防线……正……正朝这里进发……”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人群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刚刚还充满斗志的村民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呼声再次响起。
郑嫣的心脏猛地一沉,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她看着士兵身上的鲜血,看着他绝望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战火,终究还是来了。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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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金兵来袭
“不……不好了……金兵先锋……已经突破防线……正……正朝这里进发……”
那士兵嘶哑的话音尚未落地,村口的风便陡然变得凛冽。清晨的薄雾被一股腥膻的气息撕裂,原本还带着几分斗志的村民们,瞬间被恐惧攥住了喉咙。有人手中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有人腿一软险些瘫倒,孩童的啼哭被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化作细碎的呜咽。整个村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她瞥见身旁沈青砚的手已然按在佩剑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来不及多想,她猛地拔高声音,那声音带着刻意的镇定,却难掩一丝颤抖,如同在狂风中绷紧的弓弦:“乡亲们!不要慌!按计划行事!各自守好岗位!”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劈开了弥漫的恐惧。沈青砚几乎在同时抽出佩剑,寒光一闪,映得他眼底的决绝愈发清晰。他纵身跃上村口的木栅栏,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鹰隼般望向山道尽头:“自卫队的弟兄们!随我守住村口!老弱妇孺即刻退入后山密道!快!”
军令如山,早已演练多次的村民们瞬间反应过来。年轻的汉子们抄起身旁的竹矛、锄头,甚至是磨尖的柴刀,呐喊着冲向各个防御点;妇女们拉着孩子,扶着老人,朝着村后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疾奔,脚步慌乱却不敢有半分停留;几个负责传信的少年则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在各个防御点之间穿梭,将最新的指令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一场生死较量,在武夷山深处的这个小村寨,骤然拉开帷幕。
山道尽头,烟尘滚滚。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不多时,黑压压的金兵先锋部队便如饿狼般涌入了众人的视线。他们身着玄色铠甲,头戴铁盔,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胯下的战马嘶吼着,鼻孔中喷出白气。手中的长刀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刀鞘上的铜环碰撞着,发出刺耳的脆响。
“杀——!”一声暴喝从金兵队伍中炸响,如同来自地狱的咆哮。
金兵的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至村口的木栅栏前。他们挥舞着长刀,狠狠劈砍在坚固的木栅栏上,“咔嚓”声此起彼伏。有的金兵则弯弓搭箭,利箭如雨点般射向防御工事后的村民,惨叫声顿时响起。
“放箭!”沈青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早已准备好的村民们立刻松开手中的弓弦,数十支竹箭呼啸着射向金兵。虽然竹箭的威力远不及金兵的铁箭,但在近距离的射击下,还是有不少金兵中箭落马,发出痛苦的哀嚎。
然而,金兵的攻势愈发猛烈。他们不断地冲击着木栅栏,有的甚至扛着粗壮的原木,狠狠撞击着栅栏的薄弱处。终于,“轰隆”一声巨响,村口的木栅栏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金兵如同潮水般从缺口中涌入,所到之处,火光冲天。他们点燃了村口的房屋,茅草燃烧的“噼啪”声与木材爆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浓烈的烟火味呛得人喘不过气,哭喊声、叫骂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令人胆战心惊。
郑嫣站在临时搭建的医疗点前,看着村口混乱的场景,心急如焚。医疗点设在村中的祠堂里,原本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此刻却被临时清理出来,铺上了干净的麻布,成了救治伤员的地方。她转头对身旁的几个年轻村民说道:“你们几个,跟我来!快把草药和绷带搬到前院来!随时准备救治伤员!其他人,立刻按照沈公子的指挥,利用防御工事和地形跟金兵周旋!切记,不要硬拼!”
说罢,她便带着人匆匆奔向祠堂的后院。那里堆放着他们前些日子储备的草药和绷带,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与村口的烟火味和血腥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青砚站在高处的瞭望台上,目光如炬,紧盯着金兵的动向。他看到金兵的铁骑在村中横冲直撞,不少村民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心中如同被刀割一般。他挥舞着佩剑,大声呼喊着:“乡亲们!不要怕!咱们熟悉这里的地形!只要团结一心,一定能把这些金兵赶出去!”
话音刚落,他便纵身跃下瞭望台,手持佩剑,率先冲向金兵。他的身形矫健如豹,在金兵的队伍中穿梭自如,手中的佩剑上下翻飞,寒光闪烁间,已有数名金兵被刺中要害,倒在地上。
村民们受到鼓舞,纷纷拿起手中简陋的武器,跟随着沈青砚,与金兵展开殊死搏斗。一时间,喊杀声震得人耳鼓生疼,整个村寨都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
只见沈青砚的佩剑如同一条银蛇,精准地刺向金兵的咽喉。他每出一剑,必有一名金兵倒下。村民们也不甘示弱,他们有的用锄头猛击金兵的马腿,让骑兵失去平衡,摔落马下;有的用木棍狠戳金兵的咽喉,虽然木棍的威力有限,但在近距离的攻击下,还是能给金兵造成不小的伤害。
然而,金兵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且装备精良。他们的铠甲坚固无比,村民们的竹矛和锄头很难对他们造成致命的伤害。而金兵的长刀却锋利无比,只要轻轻一挥,便能在村民们的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渐渐地,村民们有些抵挡不住了。不断有村民受伤倒下,自卫队的人数越来越少,防御工事也被金兵攻破了一处又一处。
郑嫣在医疗点里忙得不可开交。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与草药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她一边迅速地为伤员处理伤口,一边大声指导着其他人:“快!把金疮药碾碎敷在伤口上!再用绷带扎紧!动作要快!还有那个伤员,他的胳膊被砍伤了,赶紧用止血草给他止血!”
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手中的动作丝毫没有减慢。她知道,每多救治一个伤员,就多一份抵抗金兵的力量。
突然,一名浑身是血的村民跌跌撞撞地冲进医疗点,他的胳膊被砍伤了,鲜血顺着手臂不停地往下流。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大声喊道:“郑姑娘!不好了!村口的防御工事快守不住了!金兵太多了!咱们的人已经快抵挡不住了!”
郑嫣心中一沉,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深知,村口的防御工事是村寨的第一道防线,若是这道防线崩溃,那么整个村子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她咬了咬牙,说道:“你先去处理你的伤口!我马上就来!告诉大家,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支援你们的!”
那村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后院的方向跑去。郑嫣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角落里堆放的竹篾和麻绳上。这些都是前些日子用来编织竹盾和竹筐剩下的材料,此刻却让她灵机一动。
她立刻大声喊道:“大家听我说!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必须制作一些简易武器,增强防御!把这些竹篾削尖,用麻绳绑在木棍上,做成竹枪!这竹枪虽然简陋,但对付金兵的骑兵却很有用!大家快动手!”
众人听后,立刻行动起来。年轻的小伙子们拿起砍刀,将竹篾削得锋利无比;妇女们则拿着麻绳,将削尖的竹篾紧紧地绑在木棍上。不多时,数十支简易的竹枪便制作完成了。竹枪的顶端闪烁着寒光,看起来颇有几分威慑力。
与此同时,沈青砚在村口指挥着村民们节节抵抗。他看到金兵的骑兵来势汹汹,不少村民都被战马撞倒,心中焦急万分。他大声喊道:“大家注意!不要硬拼!等骑兵靠近,用长木棍绊倒他们的马!只要战马倒下,他们就失去了优势!”
村民们依言而行,纷纷拿起手中的长木棍,躲在防御工事后面。当金兵的骑兵冲过来时,他们便猛地将木棍伸出去,狠狠绊倒战马的腿。果然,有不少金兵被绊倒在地,摔得人仰马翻。村民们趁机冲上去,用竹矛和锄头攻击倒地的金兵。
然而,金兵的攻势并没有因此而减弱。他们不断地派出新的骑兵,冲击着村民们的防线。不断有村民受伤倒下,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气息。空气中除了烟火味,还夹杂着浓浓的血腥气,令人闻之欲呕。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透过浓烟,洒在地上,将地上的血迹照得更加刺眼。郑嫣带着人拿着新制作的竹枪赶到村口时,正好看到一名金兵的骑兵挥舞着长刀,朝着一名年轻的村民砍去。
“小心!”郑嫣大声呼喊着,同时举起手中的竹枪,狠狠刺向那名骑兵的战马。
竹枪的顶端锋利无比,瞬间刺进了战马的身体。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猛地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兵甩了下来。那名年轻的村民趁机躲过了一劫,他感激地看了郑嫣一眼,然后拿起手中的锄头,朝着倒地的骑兵砍去。
“乡亲们!我们来支援了!”郑嫣大声喊道,同时带领着众人加入战斗。
竹枪在他们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金兵的骑兵一时之间竟有些招架不住。他们的战马很容易被竹枪刺中,一旦战马受伤,他们就失去了优势,只能成为村民们攻击的目标。
在郑嫣和沈青砚的带领下,村民们的士气大振。他们与金兵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拉锯战,双方互有伤亡,战斗陷入了胶着状态。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被染成了血红色,仿佛也在为这场残酷的战斗而悲泣。金兵的攻势渐渐减弱,他们的人数也越来越少。终于,一名金兵将领大喊了一声,金兵们开始节节败退,朝着村口的方向逃去。
村民们欢呼起来,欢呼声中带着一丝疲惫与伤痛。他们看着金兵远去的背影,一个个都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郑嫣看着眼前的惨状,心中一阵悲痛。整个村寨一片狼藉,房屋被烧毁了不少,断壁残垣之间,浓烟还在缓缓升起。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村民和金兵的尸体,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她强忍着泪水,开始组织村民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年轻的小伙子们负责搬运尸体,将村民的尸体抬到祠堂后面的空地上,准备进行安葬;妇女们则负责照顾受伤的村民,为他们更换草药和绷带;老人们则在一旁默默祈祷,希望这场灾难能够尽快过去。
然而,在忙碌中,郑嫣突然发现,沈青砚不见了。
她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四处寻找,大声呼喊着沈青砚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回应。自卫队的队员们也纷纷帮忙寻找,却依旧没有找到沈青砚的踪迹。
就在郑嫣心急如焚之际,一名负责清理战场的村民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郑姑娘!不好了!我在村口的角落里发现了沈公子的佩剑!”
郑嫣立刻跟着那名村民来到村口的角落。只见沈青砚那把染血的佩剑被丢弃在地上,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变成了暗黑色。剑旁的地上,有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痕迹上血迹斑斑,一直延伸到山道的深处。
郑嫣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她踉跄着走上前,捡起那把佩剑。佩剑的冰冷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的心脏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她知道,沈青砚很可能在战斗的最后时刻,被金兵俘虏了。
山道尽头,夕阳如血,将拖拽的痕迹染得更加刺眼。郑嫣握着那把染血的佩剑,望着山道深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坚定。
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3:01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17章:生死离别
残阳的最后一缕血色隐没在武夷山的峰峦之后,暮色如墨,迅速吞噬了整个村寨。郑嫣紧握着沈青砚那柄染血的佩剑,剑鞘上的铜环冰凉刺骨,硌得她掌心生疼。剑身未干的血渍黏住了她的指缝,腥甜的气息混着晚风里的烟火味,钻入鼻腔,呛得她喉头发紧。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布满血污和灰烬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身后,围聚着数十名幸存的村民。有人胳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人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张大叔的锄头断了半截,李婶的发髻散乱不堪,老族长拄着开裂的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灼与担忧。“郑姑娘,你可千万不能去啊!”老族长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金兵营地戒备森严,那就是龙潭虎穴,你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啊!”
“是啊,郑姑娘!”张大叔上前一步,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满是老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沈公子若是真被掳走,我们再想别的法子,你不能孤身犯险啊!”
村民们纷纷附和,劝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也带着对她的疼惜。郑嫣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酸楚与焦急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缓缓抬起头,任由晚风吹干脸上的泪痕,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淬了冰的坚定。她轻轻挣开张大叔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千钧:“我不能丢下他不管。他为了守护这个村子,连性命都豁得出去,我怎能坐视不理?大家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定会想出万全之策。”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望向村口那条通往金兵营地的山道。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山道两旁的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村寨里一片死寂,唯有几声伤员的低吟从临时帐篷里传来,断断续续,揪着每个人的心。郑嫣呆立在原地,身影单薄得如同风中残烛,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思绪——沈青砚被掳走时的场景,金兵营地的布防,营救的时机,还有村寨的防御……千头万绪,缠得她头痛欲裂。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被决绝取代。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村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乡亲们,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青砚的下落,才能制定营救计划!”
她的声音穿透了夜的寂静,让原本躁动不安的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安。郑嫣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打算挑选几名精壮的兄弟,趁夜暗中跟踪金兵,探明他们的营地位置,以及青砚被关押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身上,语气愈发凝重:“但此事极为凶险。金兵狡猾多疑,营地周围必定岗哨密布,稍有不慎,不仅会暴露行踪,还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所以,必须是身手敏捷、头脑机灵的人,才能担此重任。”
话音刚落,人群中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清楚,这一趟差事,九死一生。就在郑嫣心头微沉之际,三道身影猛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是村里的猎户阿虎、阿石,还有年轻的木匠小满。阿虎身强体壮,常年在山中打猎,熟悉地形,身手矫健;阿石心思缜密,擅长追踪;小满则手脚灵活,能钻山越岭。
“郑姑娘,我们去!”阿虎瓮声瓮气地说道,手中紧握着那柄磨得雪亮的猎刀,“沈公子待我们不薄,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金兵手中!”
“对,我们愿意去!”阿石和小满齐声附和,眼中满是坚定。
郑嫣看着他们,眼眶再次湿润。她走上前,郑重地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声音哽咽:“好,那就拜托你们了。一路上务必小心谨慎,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一旦发现沈公子的踪迹,立刻回来报信,营救之事,我们从长计议。”
她转身从一旁的草垛里拿出三捆用油布包裹的干粮,又取了三柄锋利的竹矛,递给三人:“带上这些,路上充饥,也好防身。记住,安全第一。”
三人接过干粮和竹矛,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漆黑的竹林,只留下几道微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排好跟踪金兵的事宜,郑嫣不敢有片刻停歇。她知道,金兵随时可能再次发动进攻,而此时的村寨,防御工事破损严重,伤员众多,根本经不起再一次的冲击。她立刻开始着手组织村民加固防御。
她穿梭在村寨的每一个角落,指挥着众人搬运石块、砍伐树木。“张大叔,你带几个人去后山搬些巨石,把村口的缺口堵上!”“李婶,你组织妇女们把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搬出来,堆在防御工事后面,增加防护!”“王大爷,你带着孩子们去收集些枯枝败叶,待会儿可以用来点燃烽火,传递信号!”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村民们纷纷行动起来,原本死寂的村寨再次变得忙碌起来。年轻的汉子们扛着沉重的石块,脚步匆匆,号子声此起彼伏;妇女们抱着桌椅板凳,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却没有一个人抱怨;老人们和孩子们则提着竹篮,在村寨周围的树林里穿梭,收集着枯枝败叶。
郑嫣也加入了搬运的队伍。她瘦弱的肩膀扛着一根粗壮的木头,脚步有些踉跄,却始终不肯放下。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可她却毫不在意。她一边搬着木头,一边大声喊道:“大家动作快些!金兵随时可能再次进攻,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把防御工事加固好!”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却吹不散村寨里的紧张气氛。受伤的村民们躺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里,痛苦地呻吟着。帐篷是用茅草和竹篾搭成的,简陋不堪,却能为他们遮风挡雨。郑嫣路过帐篷时,听到里面的呻吟声,心中一阵刺痛。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木头,快步朝着医疗点走去。
医疗点依旧设在村中的祠堂里,此刻,里面已经挤满了伤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草药味和血腥味,令人闻之欲呕。郑嫣顾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到救治伤员的工作中。她从药架上取下金疮药、止血草等草药,熟练地为伤员们处理伤口。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和草药汁,却依旧动作麻利。她先为一个胳膊被砍伤的年轻汉子清洗伤口,然后将碾碎的止血草敷在上面,再用绷带紧紧包扎好。“忍着点,很快就好。”她轻声安慰着,语气温柔。
那汉子咬着牙,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却还是点了点头,艰难地说道:“多谢郑姑娘。”
郑嫣笑了笑,又转向下一个伤员。这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他的腿被金兵的马蹄踩伤了,肿得老高,疼得直哭。郑嫣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为他检查伤口。“不怕,姐姐给你上点药,很快就不疼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特制的消肿草药敷在孩子的腿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看着郑嫣,眼中满是感激。郑嫣又安慰了他几句,便继续为其他伤员治疗。她的嘴里不停地安慰着伤员们:“别怕,会好起来的,大家都要坚持住。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一定能打败金兵,救回沈公子。”
在治疗伤员的间隙,郑嫣还不忘制作一些特制的草药。她知道,金兵的骑兵勇猛无比,普通的竹矛和锄头很难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她在医疗点的角落里,架起一口小小的陶锅,陶锅下面点燃着干柴,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她将各种草药按照特定的比例放入锅中,有能让人昏迷的迷魂草,有能让战马受惊的驱马草,还有能快速止血的金疮草。
草药在锅中翻滚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那香气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和一丝淡淡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郑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锅,手中拿着一根木棍,不时地搅拌着锅中的草药。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这些草药能在接下来的营救行动和防御战斗中发挥作用。
时间在紧张忙碌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村寨里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伤员的低吟,一片寂静。郑嫣独自一人来到村外的山坡上,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金兵营地的方向。远处,金兵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若隐若现,如同一只只狰狞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清冷的夜风吹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郑嫣不禁打了个寒颤,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想起与沈青砚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一起劳作、一起欢笑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她想起,初遇时,他身着素色长衫,温润如玉,在竹编坊外看她编织竹筐,眼中满是赞赏;她想起,得知战火将至时,他沉着冷静,与她一同制定防御计划,并肩作战;她想起,战斗中,他挥舞着佩剑,冲在最前面,保护着村民,也保护着她……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清晰得如同昨日。
“青砚,你一定要没事。”郑嫣轻声呢喃着,声音在夜空中飘散,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担忧,“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这一夜,郑嫣在村外的山坡上待了很久很久。她望着金兵营地的方向,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洒在武夷山的峰峦之上。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回村子。一夜未眠,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如同纸一般,却依旧难掩眼中的坚定。
刚走进村子,她就看到三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她匆匆跑来。是阿虎、阿石和小满。三人脸上满是疲惫,身上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阿虎跑得最快,他气喘吁吁地冲到郑嫣面前,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和沉重:“郑姑娘,我们找到了!沈公子被金兵关在他们营地中央的一个营帐里,营帐周围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得很!”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但是……我们在营地外潜伏的时候,听到金兵的将领正在商议。他们似乎得到了增援,兵力大增,而且……他们准备在今日午时,对我们村子发动总攻!”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块巨石砸中。午时,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金兵得到了增援,兵力大增,而他们的村子,防御工事尚未完全加固,伤员众多,根本没有多少战斗力。一场更大的危机,即将来临。
周围的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陷入了恐慌。有人惊呼出声,有人脸色煞白,有人甚至开始低声啜泣。郑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她不能慌,她若是慌了,整个村子就真的完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村民们,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大家不要慌!虽然金兵即将发动总攻,但我们至少知道了沈公子的下落,这就是最大的收获!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有机会救他出来,也一定能守住我们的家园!”
“现在,我们要立刻重新部署防御,准备迎接金兵的进攻!”郑嫣大声说道,“阿虎,你带几名年轻力壮的汉子,去村口加固防御工事,务必在午时之前,将缺口堵死!阿石,你去组织村民们,将所有的简易武器都准备好,分发到每个人手中!小满,你去医疗点,协助其他村民照顾伤员,确保他们能得到及时的治疗!”
她的指令清晰而明确,村民们在她的指挥下,渐渐安定下来。他们纷纷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各自的岗位跑去。村寨里再次忙碌起来,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最后的准备。
郑嫣握着沈青砚的佩剑,望向金兵营地的方向。晨曦洒在她的身上,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是一场生死之战。但她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因为她的心中,有守护家园的信念,有救回爱人的决心。
午时的钟声,即将敲响。一场殊死搏斗,再次拉开帷幕。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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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智取敌营
晨雾如纱,缠绕着浙西丘陵的黛色山峦。郑嫣立在晒谷场的石碾旁,青布襦裙沾着草叶上的露水,鬓边斜插的那支荆钗,被初升的日头镀上一层淡金。她望着眼前黑压压的村民,一张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唯有同仇敌忾的决绝,像山涧里兀自挺立的青松。
一股暖流猛地撞进郑嫣的胸腔,烫得她眼眶微热。她想起昨夜沈青砚被金兵掳走时,那柄断成两截的长剑插在村口的泥地里,剑穗上的红绸还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她更想起这些日子,沈青砚教村民们扎篱笆、掘壕沟、练拳脚,将一个原本只知耕作的小山村,打造成了浙西抗金的一处隐秘堡垒。如今堡垒的核心被擒,他们没有溃散,反而齐齐望向她这个外乡女子,将生杀予夺的信任,沉甸甸地托到了她的面前。
“乡亲们!”郑嫣的声音裹着清晨的凉意,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在晒谷场上空回荡。她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刀是沈青砚亲手为她锻造的,镔铁淬火,刀刃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金兵狼子野心,掳走沈先生,便是要断我等臂膀,踏平这方水土。此次营救,九死一生,但我们别无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拄着锄头的老猎户,扛着柴刀的后生,甚至还有几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大孩子。“回去后,再检查一遍家什。迷药要封紧竹筒,竹矛要磨利枪头,火折子要备足火绒。酉时三刻,村口老樟树下集合,夜袭敌营!”
“好!”山呼海啸般的应和,震散了最后一缕晨雾。村民们纷纷转身,脚步铿然地朝着各自的家走去。郑嫣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微微发颤。她抬头望向天边,日头正缓缓爬升,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这一日的时光,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午后的日头最烈,晒得田埂上的泥土龟裂出细密的纹路。郑嫣躲在沈青砚的茅屋里,正低头研磨着迷药。案几上摆着十几个竹筒,里面盛着她用曼陀罗花、闹羊花熬制的药粉,色泽暗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香。这是她从外祖父那里学来的秘方,只需少许,便能让人昏睡三个时辰不醒。
“嫣儿。”隔壁传来王大娘的声音。郑嫣连忙起身开门,只见王大娘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几个热腾腾的麦饼,“快垫垫肚子,夜里要赶路呢。”
郑嫣接过麦饼,鼻尖一酸。这麦饼是王大娘用家里仅存的几升麦粉烙的,里面还夹着些许咸菜,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已是最珍贵的吃食。“大娘,您也吃。”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王大娘摆摆手,目光落在郑嫣案上的竹筒上,眼中满是担忧,“这迷药,当真管用?”
“管用。”郑嫣用力点头,“外祖父曾用这药,迷倒过三个作恶的匪寇。”
王大娘叹了口气,伸手替郑嫣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那你要小心。你爹娘走得早,沈先生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娘可怎么活啊。”
郑嫣握住王大娘粗糙的手,喉头哽咽:“大娘,我会平安回来的。等救回沈先生,我们一起打退金兵,守好这个家。”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赤红。老樟树下,二十几个精壮的村民已经集结完毕。他们都换上了深色的短打,脸上涂抹着黑褐色的泥土,将眉眼遮得严严实实。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迷药、竹矛、火折子,还有一些疗伤的草药。
郑嫣站在队伍最前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记住我们的计划。第一队随我去救沈先生,第二队负责解决巡逻的金兵,第三队在粮草堆附近埋伏,待我们得手后,立刻纵火制造混乱。所有人,务必保持安静,不得发出半点声响!”
“明白!”众人低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郑嫣一挥手,队伍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悄然没入了山林。山间的小道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荆棘。他们脚步轻盈,像一群夜行的山猫,尽量避开枯枝败叶,不发出一丝声响。四周的山林静谧得可怕,只有虫鸣和鸟叫,在夜色里此起彼伏。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尖锐,让人头皮发麻,心头不禁一紧。
郑嫣走在最前头,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柴刀,不时砍断挡路的荆棘。她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溪流,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山洞,都烂熟于心。这是沈青砚教她的,他说,在山林里行走,既要熟悉路径,更要学会与自然融为一体。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郑嫣立刻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纷纷伏下身,借着草丛的掩护,朝着火光处望去。
那是金兵的营地。营帐连绵,如同一群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山脚下的平地上。营地里灯火通明,火把的光芒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金兵们的身影在营帐间穿梭,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擦拭兵器,还有的在大声说笑,言语间满是嚣张和跋扈。巡逻的士兵手持长枪,步伐整齐地在营地外围游走,枪尖上的寒光,在夜色里闪烁不定,让人不寒而栗。
郑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老猎户,低声道:“张大叔,你带第二队,从左侧绕过去,解决掉西边的巡逻兵。记住,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放心。”张大叔点点头,带着几个后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郑嫣又看向一个年轻后生:“柱子,你带第三队,去粮草堆附近埋伏。看到营地方向起火,便立刻行动。”
“是!”柱子应了一声,带着人朝着营地后方摸去。
待两队人马都走后,郑嫣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营地后方的一处山坡摸去。那处山坡长满了荆棘和杂草,地势陡峭,是整个营地最隐蔽的地方,也是金兵防守最薄弱的环节。
山坡上的荆棘如同鬼魅的触手,不时勾住他们的衣角。众人小心翼翼地拨开荆棘,手脚并用地往下爬。锋利的棘刺划破了他们的衣衫,扎进了他们的皮肤,渗出血珠,却没有人发出一丝抱怨。他们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救回沈先生。
终于,他们爬到了山坡底下,躲在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郑嫣探出头,仔细观察着营地内的情况。关押沈青砚的营帐就在营地中央,周围有两名金兵把守,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营帐的柱子上,低声交谈着什么。
郑嫣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一股刺鼻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她将迷药倒在事先准备好的布条上,布条瞬间被染成了暗黄色。她将布条递给身旁的两个后生,沉声道:“小心点,别弄出动静。”
两个后生点点头,各自咬着一把短刀,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金兵的身后。他们的动作轻盈如猫,脚步落在草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营帐外的金兵还在交谈着,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军营的艰苦,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其中一个金兵刚要转身,突然感觉后颈一麻,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他刚要挣扎,一股刺鼻的气味便钻进了他的鼻腔。他的意识瞬间模糊,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金兵听到动静,刚要回头,便被另一个后生捂住了嘴。沾着迷药的布条紧紧贴在他的口鼻上,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也倒在了地上。
郑嫣见得手了,立刻带着人冲了过去。她迅速掀开营帐的门帘,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昏暗的营帐内,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将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沈青砚被绳索紧紧捆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柱上,身上的青布长衫早已被鲜血染透,破烂不堪。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显然受了不少酷刑。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不肯弯折的翠竹。
当他看到郑嫣的那一刻,原本黯淡的眼中,瞬间燃起了明亮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惊喜,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郑姑娘……”他刚要出声,郑嫣连忙扑上前,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噤声。
沈青砚会意,艰难地点了点头。郑嫣立刻掏出短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他身上的绳索。绳索勒得太紧,已经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每割一下,都带出一丝鲜血。沈青砚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沈先生,你怎么样?”郑嫣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青砚,声音里满是心疼。
“我没事。”沈青砚喘了口气,目光扫过营帐外,“我们得赶紧走,金兵的巡逻队很快就会过来。”
郑嫣刚要扶着沈青砚离开,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不好了!有人闯营了!”“快,去看看!”
脚步声、呼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了营地的宁静。一名村民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郑姑娘,不好了,我们被发现了!张大叔他们在解决巡逻兵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动静!”
郑嫣的眉头瞬间皱紧。她看了一眼虚弱的沈青砚,又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迅速做出了决定:“按原计划行事!柱子,放火!”
她的声音刚落,营地后方便传来一阵冲天的火光。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粮草堆,滚滚浓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云霄。火光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不好了!粮草着火了!”金兵们顿时慌了神,纷纷朝着粮草堆的方向涌去。营地内瞬间乱成一团,巡逻的士兵四处奔走,呼喊声、哭喊声、救火声交织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快走!”郑嫣大喊一声,扶着沈青砚,带着众人朝着营地外冲去。
他们借着混乱,在营帐间穿梭。金兵们都忙着救火,根本无暇顾及他们。偶尔有几个金兵发现了他们,刚要上前阻拦,便被村民们用竹矛刺倒。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营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快追!别让他们跑了!”金兵将领的怒吼声,如同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响。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带着呼啸的风声。郑嫣拉着沈青砚,拼命往前跑。她听到身旁的村民不断发出闷哼声,知道有人中箭了,但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她只能咬紧牙关,朝着村口的方向,奋力奔跑。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3:03
突然,身旁的一个后生踉跄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郑嫣转头一看,只见那后生的腿部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他咬着牙,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郑姑娘,你们快走,别管我!”后生大喊着,想要推开郑嫣。
郑嫣毫不犹豫地停下脚步,蹲下身,将后生背在身上。她的力气本就不大,背着一个大男人,更是步履维艰。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郑姑娘,放我下来吧!”后生在她背上挣扎着,“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追上的!”
“闭嘴!”郑嫣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却依旧坚定,“我们是一家人,生死与共,我绝不会丢下你!”
沈青砚见此情景,立刻转身,想要帮忙。却因为伤势过重,刚走两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郑嫣回头看了他一眼,急道:“沈先生,你别管我们,快带着大家先走!我随后就到!”
沈青砚看着郑嫣倔强的背影,眼中满是动容。他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剩下的村民,继续往前跑。
郑嫣背着后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小道上奔跑。她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和鲜血浸透,脚底也被碎石磨出了血泡。但她不敢停下,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金兵的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马蹄声终于渐渐远去。郑嫣这才松了口气,脚步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她扶着身旁的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郑姑娘,谢谢你。”后生趴在她的背上,声音微弱。
“不用谢。”郑嫣笑了笑,尽管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却依旧美得耀眼,“我们到家了。”
她抬头望去,村口的老樟树已经遥遥在望。树底下,黑压压的村民正翘首以盼。当他们看到郑嫣背着后生,沈青砚跟在后面时,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郑嫣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沈青砚被村民们扶着,坐在了晒谷场的石碾上。他刚要喘口气,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拉住正要去照顾伤兵的郑嫣,声音里满是急切:“郑姑娘,大事不好。”
郑嫣心中一紧,连忙问道:“沈先生,怎么了?”
沈青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我在金兵营地听到他们说,金兵主力三日后便会到达浙西。而且……而且他们已经得到了内奸的情报,知道我们村子的防御部署。”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瞬间在晒谷场上炸开。原本欢呼雀跃的村民们,瞬间安静下来。一张张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
郑嫣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她想起这些日子,村民们辛辛苦苦挖的壕沟,扎的篱笆,练的拳脚,想起沈青砚为了村子的防御,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如果金兵真的知道了他们的防御部署,那么他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夕阳的余晖洒在晒谷场上,将一切都染成了一片死寂的金黄。郑嫣望着沈青砚凝重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惊慌失措的村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
她握紧腰间的短刀,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的山峦。那里,金兵的主力正在步步逼近。但她知道,他们没有退路。为了这个村子,为了沈青砚,为了身后的父老乡亲,她必须战斗到底。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们,即将在这片浙西的山林里,迎接一场生与死的考验。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2026-1-4 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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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智取敌营
晨雾如纱,缠绕着浙西丘陵的黛色山峦。郑嫣立在晒谷场的石碾旁,青布襦裙沾着草叶上的露水,鬓边斜插的那支荆钗,被初升的日头镀上一层淡金。她望着眼前黑压压的村民,一张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唯有同仇敌忾的决绝,像山涧里兀自挺立的青松。
一股暖流猛地撞进郑嫣的胸腔,烫得她眼眶微热。她想起昨夜沈青砚被金兵掳走时,那柄断成两截的长剑插在村口的泥地里,剑穗上的红绸还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她更想起这些日子,沈青砚教村民们扎篱笆、掘壕沟、练拳脚,将一个原本只知耕作的小山村,打造成了浙西抗金的一处隐秘堡垒。如今堡垒的核心被擒,他们没有溃散,反而齐齐望向她这个外乡女子,将生杀予夺的信任,沉甸甸地托到了她的面前。
“乡亲们!”郑嫣的声音裹着清晨的凉意,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在晒谷场上空回荡。她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刀是沈青砚亲手为她锻造的,镔铁淬火,刀刃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金兵狼子野心,掳走沈先生,便是要断我等臂膀,踏平这方水土。此次营救,九死一生,但我们别无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拄着锄头的老猎户,扛着柴刀的后生,甚至还有几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大孩子。“回去后,再检查一遍家什。迷药要封紧竹筒,竹矛要磨利枪头,火折子要备足火绒。酉时三刻,村口老樟树下集合,夜袭敌营!”
“好!”山呼海啸般的应和,震散了最后一缕晨雾。村民们纷纷转身,脚步铿然地朝着各自的家走去。郑嫣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微微发颤。她抬头望向天边,日头正缓缓爬升,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这一日的时光,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午后的日头最烈,晒得田埂上的泥土龟裂出细密的纹路。郑嫣躲在沈青砚的茅屋里,正低头研磨着迷药。案几上摆着十几个竹筒,里面盛着她用曼陀罗花、闹羊花熬制的药粉,色泽暗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香。这是她从外祖父那里学来的秘方,只需少许,便能让人昏睡三个时辰不醒。
“嫣儿。”隔壁传来王大娘的声音。郑嫣连忙起身开门,只见王大娘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几个热腾腾的麦饼,“快垫垫肚子,夜里要赶路呢。”
郑嫣接过麦饼,鼻尖一酸。这麦饼是王大娘用家里仅存的几升麦粉烙的,里面还夹着些许咸菜,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已是最珍贵的吃食。“大娘,您也吃。”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王大娘摆摆手,目光落在郑嫣案上的竹筒上,眼中满是担忧,“这迷药,当真管用?”
“管用。”郑嫣用力点头,“外祖父曾用这药,迷倒过三个作恶的匪寇。”
王大娘叹了口气,伸手替郑嫣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那你要小心。你爹娘走得早,沈先生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娘可怎么活啊。”
郑嫣握住王大娘粗糙的手,喉头哽咽:“大娘,我会平安回来的。等救回沈先生,我们一起打退金兵,守好这个家。”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赤红。老樟树下,二十几个精壮的村民已经集结完毕。他们都换上了深色的短打,脸上涂抹着黑褐色的泥土,将眉眼遮得严严实实。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迷药、竹矛、火折子,还有一些疗伤的草药。
郑嫣站在队伍最前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记住我们的计划。第一队随我去救沈先生,第二队负责解决巡逻的金兵,第三队在粮草堆附近埋伏,待我们得手后,立刻纵火制造混乱。所有人,务必保持安静,不得发出半点声响!”
“明白!”众人低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郑嫣一挥手,队伍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悄然没入了山林。山间的小道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荆棘。他们脚步轻盈,像一群夜行的山猫,尽量避开枯枝败叶,不发出一丝声响。四周的山林静谧得可怕,只有虫鸣和鸟叫,在夜色里此起彼伏。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尖锐,让人头皮发麻,心头不禁一紧。
郑嫣走在最前头,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柴刀,不时砍断挡路的荆棘。她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溪流,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山洞,都烂熟于心。这是沈青砚教她的,他说,在山林里行走,既要熟悉路径,更要学会与自然融为一体。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郑嫣立刻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纷纷伏下身,借着草丛的掩护,朝着火光处望去。
那是金兵的营地。营帐连绵,如同一群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山脚下的平地上。营地里灯火通明,火把的光芒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金兵们的身影在营帐间穿梭,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擦拭兵器,还有的在大声说笑,言语间满是嚣张和跋扈。巡逻的士兵手持长枪,步伐整齐地在营地外围游走,枪尖上的寒光,在夜色里闪烁不定,让人不寒而栗。
郑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老猎户,低声道:“张大叔,你带第二队,从左侧绕过去,解决掉西边的巡逻兵。记住,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放心。”张大叔点点头,带着几个后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郑嫣又看向一个年轻后生:“柱子,你带第三队,去粮草堆附近埋伏。看到营地方向起火,便立刻行动。”
“是!”柱子应了一声,带着人朝着营地后方摸去。
待两队人马都走后,郑嫣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营地后方的一处山坡摸去。那处山坡长满了荆棘和杂草,地势陡峭,是整个营地最隐蔽的地方,也是金兵防守最薄弱的环节。
山坡上的荆棘如同鬼魅的触手,不时勾住他们的衣角。众人小心翼翼地拨开荆棘,手脚并用地往下爬。锋利的棘刺划破了他们的衣衫,扎进了他们的皮肤,渗出血珠,却没有人发出一丝抱怨。他们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救回沈先生。
终于,他们爬到了山坡底下,躲在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郑嫣探出头,仔细观察着营地内的情况。关押沈青砚的营帐就在营地中央,周围有两名金兵把守,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营帐的柱子上,低声交谈着什么。
郑嫣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一股刺鼻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她将迷药倒在事先准备好的布条上,布条瞬间被染成了暗黄色。她将布条递给身旁的两个后生,沉声道:“小心点,别弄出动静。”
两个后生点点头,各自咬着一把短刀,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金兵的身后。他们的动作轻盈如猫,脚步落在草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营帐外的金兵还在交谈着,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军营的艰苦,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其中一个金兵刚要转身,突然感觉后颈一麻,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他刚要挣扎,一股刺鼻的气味便钻进了他的鼻腔。他的意识瞬间模糊,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金兵听到动静,刚要回头,便被另一个后生捂住了嘴。沾着迷药的布条紧紧贴在他的口鼻上,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也倒在了地上。
郑嫣见得手了,立刻带着人冲了过去。她迅速掀开营帐的门帘,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昏暗的营帐内,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将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沈青砚被绳索紧紧捆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柱上,身上的青布长衫早已被鲜血染透,破烂不堪。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显然受了不少酷刑。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不肯弯折的翠竹。
当他看到郑嫣的那一刻,原本黯淡的眼中,瞬间燃起了明亮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惊喜,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郑姑娘……”他刚要出声,郑嫣连忙扑上前,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噤声。
沈青砚会意,艰难地点了点头。郑嫣立刻掏出短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他身上的绳索。绳索勒得太紧,已经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每割一下,都带出一丝鲜血。沈青砚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沈先生,你怎么样?”郑嫣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青砚,声音里满是心疼。
“我没事。”沈青砚喘了口气,目光扫过营帐外,“我们得赶紧走,金兵的巡逻队很快就会过来。”
郑嫣刚要扶着沈青砚离开,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不好了!有人闯营了!”“快,去看看!”
脚步声、呼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了营地的宁静。一名村民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郑姑娘,不好了,我们被发现了!张大叔他们在解决巡逻兵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动静!”
郑嫣的眉头瞬间皱紧。她看了一眼虚弱的沈青砚,又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迅速做出了决定:“按原计划行事!柱子,放火!”
她的声音刚落,营地后方便传来一阵冲天的火光。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粮草堆,滚滚浓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云霄。火光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不好了!粮草着火了!”金兵们顿时慌了神,纷纷朝着粮草堆的方向涌去。营地内瞬间乱成一团,巡逻的士兵四处奔走,呼喊声、哭喊声、救火声交织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快走!”郑嫣大喊一声,扶着沈青砚,带着众人朝着营地外冲去。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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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4 13:04
他们借着混乱,在营帐间穿梭。金兵们都忙着救火,根本无暇顾及他们。偶尔有几个金兵发现了他们,刚要上前阻拦,便被村民们用竹矛刺倒。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营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快追!别让他们跑了!”金兵将领的怒吼声,如同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响。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带着呼啸的风声。郑嫣拉着沈青砚,拼命往前跑。她听到身旁的村民不断发出闷哼声,知道有人中箭了,但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她只能咬紧牙关,朝着村口的方向,奋力奔跑。
突然,身旁的一个后生踉跄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郑嫣转头一看,只见那后生的腿部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他咬着牙,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郑姑娘,你们快走,别管我!”后生大喊着,想要推开郑嫣。
郑嫣毫不犹豫地停下脚步,蹲下身,将后生背在身上。她的力气本就不大,背着一个大男人,更是步履维艰。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郑姑娘,放我下来吧!”后生在她背上挣扎着,“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追上的!”
“闭嘴!”郑嫣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却依旧坚定,“我们是一家人,生死与共,我绝不会丢下你!”
沈青砚见此情景,立刻转身,想要帮忙。却因为伤势过重,刚走两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郑嫣回头看了他一眼,急道:“沈先生,你别管我们,快带着大家先走!我随后就到!”
沈青砚看着郑嫣倔强的背影,眼中满是动容。他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剩下的村民,继续往前跑。
郑嫣背着后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小道上奔跑。她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和鲜血浸透,脚底也被碎石磨出了血泡。但她不敢停下,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金兵的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马蹄声终于渐渐远去。郑嫣这才松了口气,脚步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她扶着身旁的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郑姑娘,谢谢你。”后生趴在她的背上,声音微弱。
“不用谢。”郑嫣笑了笑,尽管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却依旧美得耀眼,“我们到家了。”
她抬头望去,村口的老樟树已经遥遥在望。树底下,黑压压的村民正翘首以盼。当他们看到郑嫣背着后生,沈青砚跟在后面时,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郑嫣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沈青砚被村民们扶着,坐在了晒谷场的石碾上。他刚要喘口气,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拉住正要去照顾伤兵的郑嫣,声音里满是急切:“郑姑娘,大事不好。”
郑嫣心中一紧,连忙问道:“沈先生,怎么了?”
沈青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我在金兵营地听到他们说,金兵主力三日后便会到达浙西。而且……而且他们已经得到了内奸的情报,知道我们村子的防御部署。”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瞬间在晒谷场上炸开。原本欢呼雀跃的村民们,瞬间安静下来。一张张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
郑嫣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她想起这些日子,村民们辛辛苦苦挖的壕沟,扎的篱笆,练的拳脚,想起沈青砚为了村子的防御,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如果金兵真的知道了他们的防御部署,那么他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夕阳的余晖洒在晒谷场上,将一切都染成了一片死寂的金黄。郑嫣望着沈青砚凝重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惊慌失措的村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
她握紧腰间的短刀,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的山峦。那里,金兵的主力正在步步逼近。但她知道,他们没有退路。为了这个村子,为了沈青砚,为了身后的父老乡亲,她必须战斗到底。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们,即将在这片浙西的山林里,迎接一场生与死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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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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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4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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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内奸现形
沈青砚那句话落下时,晒谷场上的欢呼声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山涧的凉意,拂过每个人的脸颊。原本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的喜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恐惧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戒备。刚才还亲如一家的人们,仿佛在一瞬间被无形的墙隔开了。
郑嫣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内奸”这两个字,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它会在人们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让最坚固的堡垒从内部瓦解。沈青砚被掳走,他们可以拼命去救;金兵来犯,他们可以凭险据守。可一旦怀疑开始滋生,村子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不攻自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众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力:“乡亲们,大家不要慌!既然知道了有内奸,我们就一定能把他找出来。从现在起,大家都按我说的做,我们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她的话语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起初只是泛起一圈涟漪。但渐渐地,村民们的情绪似乎被她稳住了些。有人轻轻点了点头,有人低声劝慰身边哭泣的妇人。毕竟,郑嫣带领他们一次次躲过灾祸,她的话,在他们心中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都先回去吧。”郑嫣继续说道,“该干活的干活,该巡逻的巡逻。只是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私自离村,若有急事,必须向我或沈先生报备。另外,各家各户都要留意陌生人,留意身边人的异常举动。发现情况,立刻汇报。”
村民们纷纷应了声,三三两两散去。只是他们的脚步不再轻快,背影也显得格外沉重。
夜色深沉,郑嫣和沈青砚坐在茅屋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屋外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沈青砚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他刚被救回,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嫣儿,”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内奸之事,必须尽快查清。金兵主力三日后便到,我们没有时间了。”
郑嫣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我知道。可这村子里的人,不是沾亲带故,就是世代邻里。要从他们中间找出内奸,谈何容易?万一弄错了,只会让人心更散。”
沈青砚沉默片刻,说道:“我在敌营时,听到那金兵将领完颜烈与属下交谈。他们提到,‘村里有人会在三日内再送一次详细布防图’。也就是说,内奸很可能还会再行动。我们或许可以……引蛇出洞。”
郑嫣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嗯。”沈青砚点头,“我们可以放出一个假消息,一个足以让完颜烈动心、又能让内奸忍不住要传递出去的消息。然后我们暗中监视,看谁会在最近几天试图离村,或是与外界接触。”
郑嫣思索着,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计划的雏形。她抬头看向沈青砚,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子里便恢复了往日的忙碌景象。男人们扛着锄头下田,女人们提着水桶去河边洗衣,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戏。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同。
巡逻的村民明显增多了,他们腰间别着柴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村口和各个路口。几个平日里爱凑热闹的闲人,今天也收敛了许多,坐在自家门槛上,看似晒太阳,实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来往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整个村子。
郑嫣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有些沉重。她知道,这种互相猜疑的日子,对这个本就艰难求生的村子来说,是一种折磨。但她别无选择。
“郑姑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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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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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4 13:05
郑嫣回头,看到王大娘提着一篮刚采的野菜走来。王大娘的脸上带着担忧:“昨晚的事,大家都在说。你真的有把握找出内奸吗?”
郑嫣勉强笑了笑:“大娘,我会尽力的。您也要小心,最近不要让家里人随意走动,尤其是孩子。”
王大娘点点头,叹了口气:“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郑嫣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她知道,答案或许很快就会揭晓。
上午,郑嫣故意在村里最热闹的晒谷场上,召集了几个负责防御的村民头目,大声讨论着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干活的村民听到一些片段。
“……村东头的鹰嘴谷地形险要,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们要在那里布下重兵,挖好陷坑,设好滚石。”
“……还有,沈先生说,要把那几门‘土炮’也推到谷口去。只要金兵一进入山谷,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土炮”是沈青砚根据古书图样,带领村民们用掏空的粗竹筒和黑火药制成的简易火器,威力不算巨大,但在狭窄地形里,确实能起到震慑作用。这几日,他们只做了两门,本打算留作最后的底牌。
郑嫣故意提高了声音:“这件事要保密,尤其是那几门土炮的位置,绝不能让金兵知道。大家下去后,立刻组织人手,今夜就开始行动!”
周围的村民听到“土炮”、“重兵”、“鹰嘴谷”这些字眼,脸上都露出兴奋和安心的神色。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有沈先生在,我们一定能打退金兵!”
“鹰嘴谷那里我去过,两边都是悬崖峭壁,金兵要是进去了,肯定出不来!”
郑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她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村子里的气氛愈发诡异。
白天,一切照旧,人们忙着加固篱笆、挖掘壕沟、制作竹矛。可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早早熄了灯,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偶尔有狗叫声,也会很快被主人呵斥住。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身边的人,随时都可能是那个隐藏的内奸。
郑嫣和沈青砚则几乎没有合眼。他们或躲在暗处,或装作巡视,密切留意着村里每一个人的动向。沈青砚虽然伤势未愈,但他凭借着过人的意志,始终坚持着。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较量。
第三天午后,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天空,晒得人睁不开眼。郑嫣正坐在自家门口,假装缝补衣物,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村口的方向。
忽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里匆匆走过。那人正是村里的刘阿伯。
刘阿伯在村里算是个老人了,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他平日里为人和善,谁家有困难,他都会热心帮忙。前几日沈青砚被掳走,他还主动拿出家里仅存的一点粮食,分给了几个困难的村民。这样一个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背叛村子的人。
可此刻,刘阿伯的举动却透着诡异。
他走得很急,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发现。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更奇怪的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田地里,而是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
郑嫣心中一动,悄悄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跟了上去。她刚走了几步,便看到沈青砚从对面的屋檐下走了出来,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刘阿伯的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远远地跟在刘阿伯身后。
刘阿伯一路走出村口,并没有引起巡逻村民的注意。或许是大家都觉得刘阿伯年纪大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又或许是他平日里的口碑实在太好,让人放松了警惕。
出了村子,刘阿伯便加快了脚步,钻进了村外的一片树林。树林里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郑嫣和沈青砚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后,屏住呼吸,观察着刘阿伯的一举一动。
只见刘阿伯在树林深处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无人后,从树后牵出了一匹黑马。那马看起来神骏异常,显然不是村里普通人家能养得起的。刘阿伯翻身上马,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却异常迅速。他一抖缰绳,马匹便朝着金兵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郑嫣的心脏猛地一沉。她不愿意相信,可眼前的事实却让她不得不信。
“是他……”沈青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郑嫣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咬着嘴唇。她的脑海里闪过刘阿伯平日里和蔼的笑容,闪过他帮助村民时的身影,与眼前这个鬼鬼祟祟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恶寒。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返回村子,牵出了两匹平日里用来运输货物的骡子,朝着刘阿伯消失的方向追去。骡子的速度自然比不上那匹黑马,但郑嫣和沈青砚熟悉地形,抄了几条近路,终于在一处山坡上远远望见了刘阿伯的身影。
只见刘阿伯在金兵营地外停下,与一名守门的金兵交谈了几句。那金兵显然认识他,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刘阿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了那金兵。金兵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营地。
刘阿伯则迅速调转马头,沿着原路返回。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仿佛完成了一件沉重的任务。
郑嫣和沈青砚躲在山坡上的草丛里,直到刘阿伯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才缓缓站起身。两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我们现在就去抓他吗?”郑嫣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青砚摇了摇头:“不行。现在抓他,只会打草惊蛇。完颜烈狡猾得很,若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刘阿伯,恐怕会立刻改变计划,甚至提前发动进攻。我们需要冷静,想想如何利用这件事,反将完颜烈一军。”
郑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沈青砚说得对。她看着沈青砚苍白却坚定的脸,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傍晚时分,刘阿伯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村子。他像往常一样,和遇到的村民打招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没有逃过郑嫣的眼睛。
夜幕降临,村子里一片寂静。郑嫣提着一盏油灯,独自来到了刘阿伯家门口。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也有些出汗。她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将决定村子的命运。
她轻轻叩了叩门。
“谁啊?”屋内传来刘阿伯警惕的声音。
“刘阿伯,是我,郑嫣。”
屋内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刘阿伯探出头来,看到是郑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郑姑娘,这么晚了,有啥事吗?”
郑嫣走进屋内,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放着一些杂物。油灯的光芒摇曳,照亮了刘阿伯布满皱纹的脸。
郑嫣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刘阿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今天在村外树林,还有你和金兵的交易,我都看到了。”
刘阿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晃了晃,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郑嫣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她能感受到刘阿伯此刻的恐惧和绝望,但她也不能忘记,村子里那么多无辜的生命,都可能因为他的背叛而陷入险境。
“郑姑娘……我……我也是没办法啊!”过了好一会儿,刘阿伯才终于开口,声音颤抖着,老泪纵横,“金兵……金兵扣押了我的妻儿,他们说如果我不帮他们,就杀了他们!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小孙子……我不能失去他们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抹着眼泪,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也不想背叛村子,不想对不起大家。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完颜烈那个狗贼,他威胁我,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放了我的家人。我……我只能照做啊!”
郑嫣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日子。那种无助和绝望,她深有体会。刘阿伯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
但同情,并不能成为背叛的理由。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刘阿伯,我能理解你的难处。你妻儿的性命,我们也会想办法。但村子的安危,同样重要。现在,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刘阿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希冀:“机会?郑姑娘,你……你愿意帮我?”
“我可以帮你。”郑嫣点头,语气却异常严肃,“但你必须答应我,从现在起,完全听从我们的安排。你继续给金兵传递情报,但传递的,必须是我们给你的假情报。我们会利用你传递的假情报,设下埋伏,对付完颜烈。同时,我们也会想办法,救出你的妻儿。”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刘阿伯:“但我也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敢再耍花样,或者泄露我们的真实计划,那么,你不仅救不了你的家人,你自己,也将成为村子的罪人。到时候,就算我想保你,乡亲们也不会答应。”
刘阿伯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和愧疚:“郑姑娘,你放心!我一定照做!我这条老命都是村子给的,我不能再对不起大家了!只要能救出我的家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看着刘阿伯激动的样子,郑嫣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目前来看,刘阿伯是真心悔过的。
然而,刘阿伯很快又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郑姑娘,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完颜烈那个人,心思缜密,狡猾得很。他对情报向来十分谨慎,每次我传递情报,他都会反复盘问,还会派人核实。恐怕……恐怕他不会轻易相信我传递的假情报。”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刘阿伯说的是实话。完颜烈能成为金兵将领,绝非等闲之辈。要想让他相信假情报,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她思索着,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灯火跳跃,映得她的眼神明暗不定。
“刘阿伯,”郑嫣缓缓开口,“你先别急。假情报要怎么传递,才能让完颜烈相信,我们得好好想一想。你先把完颜烈平时是怎么盘问你的,还有他派来核实情报的人,一般会怎么做,都详细告诉我。”
刘阿伯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开始回忆起与完颜烈接触的点点滴滴。他的声音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讨好,详细地描述着完颜烈的样子、语气,以及他每次传递情报时的情景。
郑嫣和随后赶来的沈青砚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打断他,询问一些细节。夜色渐深,油灯的油也渐渐少了,光芒变得有些微弱。但屋内的三个人,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们知道,一场更加凶险的较量,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们的对手,是那个狡猾如狐的金兵将领——完颜烈。
窗外,风依旧在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前奏。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20章:以弱胜强
残夜将尽,茅屋里的烛火摇曳如豆。郑嫣、沈青砚与刘阿伯围坐在斑驳的木桌旁,三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土墙上,随着烛芯的跳动忽长忽短,像极了此刻悬而未决的人心。
郑嫣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眉头紧蹙,一双清亮的眸子里盛着沉甸甸的忧虑,目光却始终落在摊开的粗麻地图上。那地图是沈青砚用炭笔手绘的,标注着村子四周的山峦、溪流与密林,此刻,几处关键的地形被圈了出来,墨痕浓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完颜烈心思缜密,寻常的假情报骗不过他。”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们必须让情报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鹰嘴谷的埋伏,不仅要写清兵力部署,更要加上陷阱的具体位置——比如谷口的滚石阵,谷中的连环绊马索,还有那些看似随意散落、实则藏着竹尖桩的浅坑。”
沈浅坑。”
沈青砚坐在一旁,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色依旧苍白,却难掩眼中的锐利。他伸手点在地图上鹰嘴谷的位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不止如此。我们还要加上‘土炮’的部署。就说在谷两侧的悬崖上,各安置了三门土炮,炮口正对谷口,只要金兵进入,便会万炮齐发,让他们插翅难飞。”他顿了顿,看向刘阿伯,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刘阿伯,你传递情报时,一定要表现得极为惶恐。就说你是冒着生命危险,才偷偷绘制了布防图,还差点被郑姑娘发现。这样,完颜烈才会相信。”
刘阿伯坐在下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脸上满是紧张,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滴在粗布短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听到沈青砚的话,他连忙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先生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为了我的妻儿,也为了赎罪,我一定能骗过完颜烈!”
郑嫣抬眼看向刘阿伯,目光复杂。她知道,这一趟前往金营,对刘阿伯来说,无异于羊入虎口。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布包,递给刘阿伯:“这是迷药,你带在身上。若是完颜烈对你起了疑心,你便寻机会服下,假装突发疾病。这样,至少能保你一命。”
刘阿伯接过布包,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布包,仿佛握住了自己和妻儿的性命。老泪再次模糊了双眼,他对着郑嫣和沈青砚深深一揖:“多谢郑姑娘,多谢沈先生。老奴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村子的了!”
三人又细细商讨了半个时辰,将假情报的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天衣无缝,又模拟了几遍刘阿伯可能遇到的盘问,这才各自歇下。窗外,夜色深沉,只有几声夜枭的啼叫,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带着几分不祥的预兆。
天刚破晓,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刘阿伯便怀揣着那份精心伪造的布防图,踏上了前往金营的路。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脸上的表情。脚步匆匆,却刻意装作慌乱,时不时回头张望,仿佛生怕被人跟踪。
郑嫣和沈青砚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望着刘阿伯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晨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寒意,吹得郑嫣鬓边的碎发飞扬,也吹得她的心,愈发紧张。
“希望一切顺利。”沈青砚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长剑,剑鞘上的铜环冰冷刺骨。
郑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现在,只能等待。”话虽如此,她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而煎熬。
整个村子,都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笼罩着。村民们早已放下了手中的农活,纷纷聚集在村子中央的晒谷场上,交头接耳,神色惶恐。平日里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不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迷茫。
“这刘阿伯,真的能成功吗?”一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他手中紧握着一杆磨得锃亮的竹矛,矛尖上的寒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郑姑娘和沈公子都安排好了,应该没问题的。”旁边的王大爷叹了口气,试图安慰大家,可他自己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确定。他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眉头紧锁,仿佛要将那片晨雾望穿。
郑嫣和沈青砚在村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匆匆。他们一会儿登上村口的瞭望台,极目远眺;一会儿又来到防御工事旁,检查陷阱的布置。每听到一丝风吹草动,两人都会忍不住紧张地张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蹦出来一般。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高,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村子里。可这温暖的阳光,却驱散不了人们心中的寒意。
就在众人焦急万分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来了!”郑嫣和沈青砚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凝重。两人不再犹豫,迅速朝着瞭望台奔去。
村民们也纷纷涌到村口,伸长了脖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尘土,无数黑色的身影在尘土中若隐若现,正是朝着村子的方向疾驰而来。
“是金兵!金兵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晒谷场上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男人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大家不要慌!”郑嫣站在瞭望台上,高声喊道。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人们心中的恐慌。“所有人都按照事先的安排,进入各自的位置!男人们跟我上防御工事,女人们带着孩子躲进地窖,老人们负责传递消息!记住,我们的身后,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退无可退!”
村民们听到郑嫣的话,渐渐冷静下来。他们互相搀扶着,按照事先的安排,迅速行动起来。原本混乱的晒谷场,很快变得井然有序。
郑嫣和沈青砚站在瞭望台上,紧紧盯着远处的金兵。那队金兵越来越近,终于在距离村子约莫一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披重甲,腰间挎着一柄长刀,脸上带着一丝倨傲与冷酷。正是金兵将领——完颜烈。
他骑在马上,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与怀疑。他的目光在村子东头的鹰嘴谷方向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将军,前方就是那个村子。”一名金兵催马上前,躬身禀报道,“据刘阿伯传递的情报所说,村东头的鹰嘴谷设有重兵埋伏,还有威力巨大的土炮。只要我们从正面进攻,他们就会将我们引入谷中,一举歼灭。”
完颜烈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一群乡野村夫,也想跟本将军玩计谋?不可轻信。来人,派一队人马,前去鹰嘴谷打探虚实。”
“是!”几名金兵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朝着鹰嘴谷的方向摸去。他们骑着马,速度极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中了埋伏。
郑嫣看到这一幕,心中猛地一紧。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如果完颜烈发现鹰嘴谷没有埋伏,那么他们的计划,就会彻底败露。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将是金兵的疯狂进攻。
“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相信情报是真的。”郑嫣转头看向沈青砚,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沈青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立刻对着身边的几个村民吩咐了几句。那几个村民迅速领命,朝着村子的各个方向跑去。
很快,村子周围便升起了几股浓浓的黑烟。那黑烟是用湿柴和干草点燃的,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同时,村子里的警钟也被敲响了。“当——当——当——”悠长而急促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正在鹰嘴谷打探的金兵,看到村子里的动静,顿时大惊失色。他们以为村子里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正在紧急防御。为首的金兵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手下,策马返回,向完颜烈报告。
“将军,不好了!”那名金兵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道,“村子里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正在紧急防御。我们看到村子里升起了浓烟,还听到了警钟的声音。看来,情报是真的!他们确实在鹰嘴谷设下了埋伏,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完颜烈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思片刻,目光在村子和鹰嘴谷之间来回扫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看来,情报不假。这群村夫,果然想诱敌深入。哼,本将军偏不如他们所愿。传我命令,全军出击,从正面进攻村子!”
“将军英明!”金兵们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
随着完颜烈一声令下,金兵们如潮水般朝着村子涌来。他们骑着马,挥舞着手中的刀枪,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村子被攻破,村民们被屠杀的场景。
郑嫣和沈青砚看到金兵朝着村子正面冲来,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欣喜。他们知道,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所有人注意,金兵来了!准备战斗!”郑嫣高声喊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也带着一丝决绝。
村民们听到郑嫣的话,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们躲在防御工事后面,目光坚定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金兵。虽然他们的脸上还有一丝恐惧,但更多的,却是同仇敌忾的决绝。
村子四周,早已设置好了各种陷阱和障碍。竹尖桩被巧妙地隐藏在草丛中,锋利的竹尖闪着寒光,足以刺穿战马的马蹄;绊马索被拉在道路中央,只等着金兵的骑兵自投罗网;还有那深深的壕沟,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茅草,看起来与平地无异,却足以让金兵的战马深陷其中。
冲在最前面的金兵骑兵,速度极快。他们眼看着就要冲到村子门口,却突然听到“哗啦”一声响。走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纷纷被绊马索绊倒。马背上的金兵猝不及防,被狠狠甩在地上,摔得鼻青脸肿,有的甚至直接被摔断了脖子,当场毙命。
后面的金兵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勒住缰绳。可战马的速度太快,根本停不下来。一时间,人仰马翻,金兵的阵脚,瞬间大乱。
“就是现在!放箭!”郑嫣一声令下。
村民们纷纷从防御工事里探出头来,将事先准备好的箭矢和石块,朝着金兵密集的地方射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扎进金兵的身体里;石块如冰雹般砸下,将金兵砸得头破血流。
“啊——”金兵们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一群乡野村夫,竟然会有如此严密的防御。一时间,金兵们不敢再往前冲,纷纷向后退去。
“废物!一群废物!”完颜烈看到这一幕,心中大怒。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厉声喝道,“不要慌乱!继续前进!谁敢后退,格杀勿论!”
金兵们听到完颜烈的话,吓得浑身一颤。他们知道,完颜烈向来心狠手辣,说得出,做得到。无奈之下,他们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朝着村子冲来。
郑嫣看到金兵的攻势越来越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她知道,仅凭这些陷阱和箭矢,是无法彻底击退金兵的。必须拿出他们的杀手锏了。
“沈先生,是时候了。”郑嫣转头看向沈青砚。
沈青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立刻对着身边的几个村民吩咐了几句,然后带着一部分精壮的村民,悄悄从村子的侧翼绕了出去。他们的目标,是金兵的后方粮道。
与此同时,郑嫣也开始行动起来。她指挥着村民们,将事先准备好的投石装置推了出来。这些投石装置,是郑嫣利用自己精湛的竹编技艺制作的。她用粗壮的竹子作为支架,中间架着一根长长的杠杆,一端放着石块,另一端系着绳索。只要拉动绳索,就能将巨大的石块抛射出去。
“所有人准备!”郑嫣高声喊道。她亲自拉动一根绳索,只听“嗖”的一声,一块重达数十斤的石块被抛射出去,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进了金兵的阵营中。
“轰隆——”石块落地,发出一声巨响。几名躲闪不及的金兵,被砸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周围的金兵也被震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放!放!放!”郑嫣高声指挥着。村民们纷纷拉动绳索,一块块巨大的石块如雨点般落下,砸得金兵叫苦不迭。他们手中的刀枪,在巨大的石块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金兵的进攻,再次被击退。他们损失惨重,士气低落。许多金兵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脚步也开始变得迟疑。
就在这时,沈青砚带着村民们,成功绕到了金兵的后方。他们趁着金兵主力都在正面进攻村子,后方空虚之际,一把火烧了金兵的粮草。滚滚浓烟升起,映红了半边天。
粮草被烧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完颜烈的耳中。他脸色大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知道,粮草是军队的命脉。如今粮草被烧,军心必然大乱。再这样下去,他们必将全军覆没。
“将军,我们的粮草被烧了!”一名金兵哭丧着脸,前来报告,“现在士兵们已经无心作战,再不退兵,恐怕就要哗变了!”
完颜烈紧紧攥着手中的长刀,指节发白。他抬头望向村子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败在一群乡野村夫的手中。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传我命令,全军撤退!”完颜烈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金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狼狈逃窜。他们丢盔弃甲,慌不择路,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看着金兵狼狈逃窜的背影,村子里的村民们,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男人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女人们抱着孩子喜极而泣,老人们摸着胡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郑嫣和沈青砚站在瞭望台上,相视一笑。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这场战斗,他们赢了。他们成功地保卫了自己的家园。
然而,战斗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村口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缓缓进入了村子。
那男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刚毅。他头戴一顶黑色的幞头,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目光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一股军人特有的铁血气质。
他骑着马,缓缓走到郑嫣面前,然后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
“郑姑娘,久仰大名。”男子对着郑嫣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在下乃是浙西抗金义军的将领,姓周,名亚夫。此次前来,是特意奉义军首领之命,邀请郑姑娘加入我们的义军。”
郑嫣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邀请她加入义军。她看着眼前的周亚夫,心中充满了疑惑。“周将军过奖了。”郑嫣连忙回礼,“只是我乃一介女流,又何德何能,值得义军如此看重?”
周亚夫微微一笑,说道:“郑姑娘过谦了。此次你以一村之力,击退完颜烈的数千金兵,此事早已在浙西一带传为佳话。义军首领对姑娘的胆识和谋略,极为赞赏。他说,若能得姑娘相助,我们抗金的大业,必将如虎添翼。”
郑嫣还未开口,周亚夫却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另外,我还要告诉姑娘一个更大的秘密。”他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朝廷已经决定与金兵议和。据说,议和的条件极为苛刻,不仅要向金国称臣,还要割让大片土地,缴纳巨额赔款。而我们所在的武夷山区,恐怕也在割让之列。”
“什么?”郑嫣听到这话,如遭雷击。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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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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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21章:义军抉择
武夷山脉的暮色来得迅疾,夕阳如熔金般淌过青黛色的峰峦,将竹林染成一片暖红。郑嫣立在林间空地上,望着眼前几位义军将领,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药囊。领头的将军身披洗得发白的麻布战袍,肩头缀着一块暗褐色的血迹,腰间佩刀的鞘身布满划痕,却依旧透着凛冽寒光。他身后的几名兵士虽面带风霜,眼神却如松针般锐利,手中的长矛斜指地面,枪尖映着残阳,泛着冷冽的光。
郑嫣心中翻涌如潮,朝廷与金国的议和文书早已传遍乡野,割让的土地恰是武夷山区毗邻的三州,村子地处边境,往后怕是再难有安稳日子。她转头望向身侧的沈青砚,他青衫上沾着些许竹屑,想必是方才穿过竹林时蹭上的,却依旧难掩眉目间的温润。沈青砚似是察觉到她的焦灼,上前半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轻而坚定:“嫣儿,无论你做何决定,我都与你并肩。”
那声音如清泉淌过心湖,郑嫣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与义军将士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她抬眸看向领头的将军,拱手道:“将军,容我们再商议一番。”
将军身形微顿,抬手抚了抚颔下短须,目光扫过二人紧蹙的眉头,沉声应道:“郑姑娘请便,金兵近日频频劫掠边境村落,事态紧急,还望半个时辰内给我答复。”说罢,他便带着兵士退到竹林边缘,背对着他们席地而坐,长矛靠在肩头,低声商议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句关于粮草、地形的低语。
郑嫣与沈青砚沿着竹林小径往里走了数步,茂密的竹叶交织成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大半。微风穿林而过,沙沙声如私语般萦绕耳畔,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卷起细小的尘埃。郑嫣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上的绳结,率先打破沉默:“青砚,你也听闻了,前几日邻村被金兵洗劫,房屋烧得精光,村民要么被杀,要么被掳去做了奴隶。加入义军,或许能为乡亲们寻条出路,可这其中的风险……”她话未说完,声音便染上了几分哽咽,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一阵揪痛。
沈青砚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目光如炬,语气却愈发温和:“嫣儿,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是怕义军势单力薄,怕咱们一去不返,怕村子没了依靠。可你想想,若不抵抗,金兵迟早会打到这里,到时候乡亲们还是难逃厄运。”他抬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竹叶,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义军虽艰难,却也是正义之举。将军他们驻守深山半年,打了三次胜仗,硬生生把金兵挡在百里之外。我愿与你一同,为保卫家园尽一份力。”
郑嫣咬了咬下唇,唇瓣泛起淡淡的红痕,眼中满是忧虑:“只是,加入义军后,村子怎么办?老人们行动不便,孩子们还小,万一金兵趁虚而入……”
沈青砚思索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村落,那里炊烟袅袅,隐约传来犬吠声。他缓缓说道:“或许我们可以与将军协商,让义军分拨十几名兵士驻守村外的山坳,那里易守难攻,足以防备小股金兵。而且,你擅长竹编技艺,合作社的姐妹们手艺精湛,往后可以为义军编制竹甲、竹盾、灯笼,既能换取粮草药品,也能让村子有个安稳的营生。”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在义军中立足后,还能及时传递军情,乡亲们也好提前防备。”
郑嫣听了,心中一动。她想起合作社的姐妹们编制的竹编灯笼,那些用淡竹劈篾制成的灯壳,糊上桃花纸,涂上熟桐油,既轻便又耐用,在夜里照明效果极好,若是给义军送去,定能派上用场 。而且竹甲轻便坚韧,能抵御刀剑劈砍,编制起来也不算复杂,姐妹们齐心协力,定能赶制出不少。她抬眸看向沈青砚,眼中的犹豫渐渐消散了几分。
两人并肩站在竹林中,沉默不语。夕阳渐渐下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郑嫣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沈青砚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青砚,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加入义军,我们便要面对刀光剑影,面对缺粮少药的困境,甚至可能……付出生命。”
沈青砚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嫣儿,我早已下定决心。”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眸,“自金兵南侵以来,我目睹了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我虽只是个书生,却也知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与你一起,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我都不会退缩。”
郑嫣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她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决绝的光芒:“好,我们一起加入义军。”
两人转身回到义军将领面前,郑嫣神色坚定,朗声道:“将军,我们愿意加入义军,为保卫武夷山区,为乡亲们的自由而战!”
领头的将军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动作虽略显疲惫,却依旧有力:“郑姑娘、沈公子深明大义,实乃义军之幸,乡亲们之福!”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两份折叠整齐的麻纸委任状,递了过去。郑嫣接过一看,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用朱砂印着义军的印章,她的委任状上写着“军医兼后勤主管”,沈青砚的则是“军中谋士”。
“如今朝廷议和,金兵以为胜券在握,防备或许有所松懈。”将军走到一旁的石壁前,用长矛尖在石壁上画出简易的地形,“我们计划三日后深夜突袭金兵的前哨营地,打乱他们的部署。只是义军目前物资短缺,药品、粮草、兵器都极为匮乏,还需二位多多费心。”
郑嫣将委任状小心翼翼地收好,点头道:“将军放心,我会组织竹编合作社的姐妹们加紧制作竹甲、竹盾和灯笼,拿去镇上换取粮草和药品。另外,我还会传授村民一些简单的急救之法和包扎技巧,扩充义军的医疗力量。”她想起自己平日里收集的草药,心中已有了计较,一些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村子周围的山上便有不少,正好可以采摘备用。
沈青砚也上前一步,指着石壁上的地形说道:“将军,我自幼在武夷山区长大,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接下来的几日,我会绘制详细的地图,标注出金兵的活动区域、必经之路和隐蔽的山谷,再结合村里长辈们所说的金兵作战特点,为义军制定作战策略,争取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三人围在石壁前,三人围在石壁前,详细商讨着加入义军后的具体事宜。将军一一告知了义军目前的兵力、粮草储备和驻扎地点,郑嫣和沈青砚也分享了村子里的情况和周边的敌情。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一轮弯月挂上枝头,竹林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带着些许凉意。
将军看了看天色,说道:“时间不早了,二位先回村准备。三日后清晨,我们在村外十里处的鹰嘴谷集合。”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鹰嘴谷地势险要,不易被金兵察觉,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郑嫣和沈青砚与义军将领告别,踏着月光踏上了回村的路。夜色中的竹林静谧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一路上,两人心情沉重又充满期待,他们深知,加入义军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挑战,但为了家园和乡亲们,他们别无选择。
回到村子时,已是三更天。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想必是有人在等待他们归来。郑嫣和沈青砚没有休息,而是连夜召集了村里的族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将加入义军的决定告知了他们。
长辈们听后,沉默了许久。族长捋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嫣儿,青砚,你们的心思我们明白。只是义军艰难,你们此去,怕是凶险万分啊。”
“族长,如今朝廷割地求和,金兵步步紧逼,我们退无可退了。”沈青砚语气诚恳,“加入义军,不仅是为了保卫村子,更是为了保住我们的家园。若不抵抗,迟早会沦为金兵的奴隶。”
一位经历过战乱的老人说道:“青砚说得对。几十年前,金兵也曾打过这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我们有机会反抗,怎能退缩?嫣儿和青砚愿意为村子挺身而出,我们也不能拖后腿。”
其他长辈们也纷纷点头表示支持:“是啊,我们会全力支持你们。村里的青壮年都可以派上用场,无论是采摘草药、制作竹编,还是站岗放哨,我们都义不容辞。”
得到长辈们的支持,郑嫣和沈青砚心中安定了不少。接下来的两天,村子里一片忙碌景象。郑嫣将竹编合作社的姐妹们召集起来,分工合作,有的劈竹劈篾,有的编制竹甲、竹盾,有的糊纸制作灯笼。姐妹们的手艺极为娴熟,纤细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梭,不一会儿便编制出一个个精致的灯笼壳,再糊上桃花纸,涂上熟桐油,一盏盏结实耐用的 竹编灯笼便制成了。这些灯笼不仅可以照明,还能在夜间传递信号,极为实用。
同时,郑嫣还在村子的晒谷场上开设了简易的医馆,召集村里的妇女和年轻人,传授他们急救知识。她将常见的草药摆放在地上,一一讲解它们的功效和用法,再用布条模拟伤口,演示如何包扎止血。“大家记住,遇到刀伤,先要用干净的布条压住伤口止血,再用煮沸过的麻布包扎,避免感染。”她一边演示,一边耐心讲解,“这些草药采回来后,要晒干储存,以备不时之需。”
沈青砚则带着村里的几个青壮年,深入武夷山区勘察地形。他们翻山越岭,测量距离,绘制地图,不放过任何一个隐蔽的山谷和险要的关口。晚上,沈青砚便坐在灯下,根据白天勘察的结果,修改完善地图,再与村里的长辈们交流,了解金兵的活动规律和作战特点。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将金兵的兵力部署、武器装备和行军路线等信息一一告知,沈青砚都认真记录下来,心中渐渐形成了一套作战方案。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金色的阳光便穿透云层,洒在村子里,给宁静的村庄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郑嫣和沈青砚收拾好行囊,郑嫣的行囊里装着药囊、草药和几件换洗衣物,沈青砚的则是地图、笔墨和一把防身的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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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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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纷纷前来送行,晒谷场上挤满了人。老人们拄着拐杖,孩子们牵着大人的衣角,妇女们眼眶泛红,手中拿着刚做好的干粮和布鞋,一一塞进两人的行囊。“郑姑娘、沈公子,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啊。”一位老大娘拉着郑嫣的手,声音哽咽,“这是我连夜做的布鞋,你们路上穿,舒服些。”
“是啊,村子里的人都盼着你们胜利的消息。”一位青壮年说道,“我们会按照你教的方法,继续制作竹编、采摘草药,守住村子,等你们回来。”
郑嫣看着乡亲们质朴的面容,心中满是感动,眼眶也湿润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众人拱手道:“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家园,保护好大家。等我们击退金兵,就回来与大家团聚!”
沈青砚也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语气坚定:“请乡亲们保重身体,我们此去定不辱使命!”
就在两人准备与送行的村民告别,踏上前往鹰嘴谷与义军会合的道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村民阿牛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慌,头发凌乱,衣衫也被汗水浸湿了。“不……不好了,郑姑娘、沈公子!”他跑到两人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县……县衙派人来抓你了,说……说你通敌叛国!”
郑嫣和沈青砚闻言,脸色骤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沈青砚迅速挡在郑嫣身前,眼神锐利如刀,沉声道:“嫣儿,先别慌,我们看看情况。”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和差役的呵斥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县衙差役骑着马,气势汹汹地朝着村子走来,尘土飞扬。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捕头,身材魁梧,穿着青色的公服,腰间佩着刀,脸上带着几分嚣张跋扈。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役,个个手持棍棒,眼神凶狠。
差役们在晒谷场前停下,捕头翻身下马,手持一份公文,大摇大摆地走到人群面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郑嫣身上,大声喊道:“郑嫣何在?有人举报你通敌叛国,勾结义军,意图谋反,跟我们回县衙走一趟!”
村民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将郑嫣和沈青砚护在身后。“你们凭什么抓人?”一位青壮年愤怒地说道,“郑姑娘一心为村子,组织我们制作竹编、传授医术,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对,你们一定是弄错了!”另一位村民说道,“这分明是诬告,我们可以作证,郑姑娘从未勾结义军!”
捕头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显得愈发狰狞:“哼,证据确凿,容不得她狡辩!”他扬了扬手中的公文,“这是县太爷亲自签发的拘票,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还有人证物证。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郑嫣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神色平静,眼神却带着几分冷冽。她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必须冷静应对。“我就是郑嫣。”她看着捕头,语气平静,“我与义军合作,是为了保卫村子,抵御金兵,并非通敌叛国。我跟你们走,但我要先安排好村里的事。”
“少废话!”捕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中满是不耐,“县太爷有令,要即刻将你带回县衙审问,耽搁了时间,你吃罪得起吗?”他说着,便示意身后的差役上前抓人。
“住手!”沈青砚上前一步,挡在郑嫣身前,怒视着捕头,“南宋律法规定,缉捕嫌犯需先行核查证据,不得随意拘押,更不能严刑逼供。你们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就不怕冤枉好人 ,触犯律法吗?”
捕头不屑地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律法?在这地界,县太爷的话就是律法!”他瞥了沈青砚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有本事你去跟县太爷说,我只是奉命行事,抓不到人,我可担待不起!”
“你……”沈青砚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却被郑嫣拉住了。郑嫣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她知道,与这些蛮不讲理的差役争辩无用,只会徒增事端。
此时,村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村民们紧紧围着郑嫣和沈青砚,与差役们对峙着,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差役们也握紧了手中的棍棒,随时准备动手。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沈青砚看着眼前的局势,心中快速思索着对策。县衙突然抓人,定是有人告密,而告密者很可能是村里的内奸,或是与金兵勾结的人。如今他们若强行反抗,只会坐实通敌叛国的罪名,对村子和义军都不利。可若是让郑嫣跟差役走,县衙昏暗,酷刑繁多,郑嫣怕是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郑嫣凑到沈青砚耳边,轻声说道:“青砚,你先去鹰嘴谷与义军会合,切勿因我误了大事。我跟他们走,到了县衙再想办法辩解。”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决绝,“村里的事,就拜托你多费心了。”
沈青砚眼中满是担忧,摇了摇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要走,我们一起走!”
捕头见两人低声交谈,不耐烦地喝道:“磨蹭什么?再不走,休怪我们动手了!”说着,他便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差役们立刻上前一步,举起了手中的棍棒。
“谁敢动郑姑娘一根手指头!”村民们见状,也纷纷举起手中的锄头、扁担,与差役们对峙。
“反了!反了!”捕头气得脸色铁青,拔出腰间的刀,大声呵斥,“你们这是公然对抗官府,难道也想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比之前的更为急促。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朝着村子疾驰而来,旗帜飘扬,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义”字。
“是义军!”有人喊道,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郑嫣和沈青砚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义军会在此刻出现。领头的正是前日与他们商议的将军,他率领着几十名义军将士,策马扬鞭,很快便来到了晒谷场前。
将军看到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对着捕头怒喝道:“大胆差役,竟敢在我义军的地界上抓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捕头见状,脸色一变,心中有些发怵,但依旧强装镇定:“你……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阻挠官府办案,难道也想谋反吗?”
“谋反?”将军冷笑一声,“我们是抗击金兵的义军,为国为民,何谈谋反?倒是你们,朝廷割地求和,你们不思抵御金兵,反而迫害忠良,勾结金人,才是真正的卖国贼!”他转头看向郑嫣和沈青砚,“二位,我们来晚了,让你们受惊了。”
郑嫣和沈青砚心中一阵温暖,对着将军拱手道:“将军来得正好,多谢将军出手相助。”
捕头见义军人数众多,个个气势如虹,心中的底气早已没了大半。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义军的对手,若是硬拼,只会自讨苦吃。他眼珠一转,对着将军说道:“既然是误会,那我们就先回去禀报县太爷,查明真相再说。”说着,便要带着差役们溜走。
“想走?”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他大喝一声,“拿下!”
义军将士们立刻冲了上去,差役们本就心虚,哪里是义军的对手,没几个回合便被打翻在地,纷纷束手就擒。那捕头想要反抗,却被将军一剑指着咽喉,动弹不得。
“你……你们敢抓官府的人,县太爷是不会放过你们的!”捕头色厉内荏地喊道。
将军冷哼一声:“县太爷勾结金人,迫害忠良,我们正要来会会他!”他转头对着郑嫣和沈青砚说道,“二位,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前往县衙,揭穿县太爷的真面目,解救被他迫害的百姓。”
郑嫣和沈青砚点了点头,心中燃起了熊熊斗志。村民们见状,纷纷欢呼起来,脸上露出了希望的笑容。
阳光依旧明媚,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温暖而有力量。郑嫣和沈青砚翻身上马,与义军将士们一同,朝着县衙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知道,前路依旧艰险,但只要他们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就一定能击退金兵,保卫家园,迎来真正的和平与安宁。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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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官府追捕
武夷山下的晒谷场,空气已被焦灼烤得发烫。郑嫣立在村民们筑起的人墙之后,指尖死死攥着药囊系带,指节泛白。眼前的差役们身着皂色公服,腰悬铁链,手中棍棒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领头捕头脸上的横肉随着粗重的呼吸不住颤动,一双三角眼像鹰隼般死死钉在她身上。
她余光瞥见身侧的沈青砚,他的手掌正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掌心的薄茧硌着她的肌肤,那股温热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身后的村民们气息粗重,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啜泣声、青壮年压抑的怒喝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紧绷的网,堪堪将步步紧逼的差役们挡在三尺之外。
“郑嫣!束手就擒吧!”捕头将手中的公文往空中一扬,麻纸被风卷得哗哗作响,“县太爷有令,你勾结义军,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再敢顽抗,便是同罪!”
“证据?”人群中,李叔拄着竹杖往前踏出一步,他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如老树皮般深刻,此刻却涨得通红,“嫣儿姑娘这些日子做了什么,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她教我们编竹器换口粮,传我们医术救伤病,哪一样不是为了这个村子?你们说她通敌,倒是拿出真凭实据来!”
“哼,有人举报,便是铁证!”捕头冷笑一声,朝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给我上!谁敢阻拦,一律按同党论处!”
差役们立刻应和着往前冲,棍棒挥舞间,带起一阵恶风。村民们也不甘示弱,纷纷举起手中的锄头、扁担,与差役们对峙。晒谷场上的尘土被惊得漫天飞扬,一场冲突眼看就要爆发。
郑嫣深吸一口气,猛地从人群中站出来。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慑人的镇定,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喧嚣:“住手!”
差役们的动作顿住,捕头也眯起了眼:“怎么?终于肯伏法了?”
“我跟你们走。”郑嫣的目光扫过面前愤怒的村民,又落向满脸担忧的沈青砚,最后定格在捕头身上,“但我是村里的竹编合作社主事,也是教大家医术的人,村里的事一日不安排妥当,我一日不随你们走。”
“你敢讨价还价?”捕头怒目圆睁,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并非讨价还价。”郑嫣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我若就这么跟你们走了,合作社散了,乡亲们没了生计;医术断了,往后有个伤病谁来医治?你们抓我,无非是想要一个结果,可若是逼得民不聊生,怕是县太爷也担待不起吧?”
捕头被噎得一滞,他知道郑嫣说的是实情。这村子地处偏远,全靠郑嫣的竹编合作社撑着,若是真闹出事端,县太爷那边也不好交代。他迟疑片刻,恶狠狠地说道:“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敢耍花样,我定拆了这破村子!”
郑嫣不再理会他,转身快步走到李叔面前。李叔年近花甲,手脚却依旧利落,平日里合作社的账目都是他帮忙打理,最为稳重可靠。她从袖中掏出一枚竹制的印章,这是合作社主事的信物,递到李叔手中:“李叔,合作社就拜托您了。您组织大家继续编竹甲、竹盾和灯笼,按之前说好的,每隔两日便让可靠的人送到鹰嘴谷附近的联络点。这是咱们村子的生计,也是义军的急需,千万不能断。”
李叔接过印章,紧紧攥在手心,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嫣儿姑娘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合作社就散不了!”
郑嫣又走到阿秀面前。阿秀是村里最聪慧的姑娘,不过十六岁,却已经将郑嫣教的医术学了七八分。她拉着阿秀的手,从药囊中掏出一本手抄的医书,里面记录着各种常见伤病的治疗方法和草药的辨认之法:“阿秀,医疗的事就全靠你了。我之前教你的止血、包扎、消炎的法子,你要多教给村里的姐妹和青壮年。山里多毒蛇蚊虫,义军那边也常有伤员,这些医术,能救一个是一个。”
阿秀接过医书,用力点头,泪水却忍不住滚落下来:“郑姑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教,等您回来。”
郑嫣又一一嘱咐了村里的其他事务,安排妥当后,一炷香的时间也堪堪用尽。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沈青砚身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青衫染成了暖红色,也映得他眼中的担忧愈发浓重。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又迅速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坚定:“青砚,你听我说。我跟他们走,不过是缓兵之计。你带着愿意加入义军的村民,即刻从村后的密道离开,务必在明日清晨之前赶到鹰嘴谷,与义军会合。”
“嫣儿,我不能丢下你!”沈青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紧紧反握住她的手,“要走,我们一起走!”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郑嫣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却硬生生逼了回去,“这是我们共同的使命,保卫家园,不能因为我而功亏一篑。你带着大家走,我自有脱身之计。你放心,我郑嫣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顿了顿,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簪头雕刻着一朵精致的梅花。她将银簪塞到沈青砚手中:“拿着这个,这是我们的信物。你见到将军,把这支簪子给他看,他便会相信你。”
沈青砚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着郑嫣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他咬了咬牙,眼中的不舍渐渐化为决绝:“好,嫣儿,你一定要小心。我在鹰嘴谷等你,无论多久,都等你平安归来。”
“嗯。”郑嫣用力点头,转身朝着捕头走去。
捕头见她终于肯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算你识相,带走!”
差役们立刻上前,就要给郑嫣上镣铐。就在这时,村里的几个青壮年突然冲了出来,对着差役们破口大骂,有的甚至故意推搡差役,制造混乱。“你们凭什么抓我们的郑姑娘!”“我们跟你们拼了!”
场面瞬间失控,差役们被缠得手忙脚乱,捕头也被气得暴跳如雷,挥舞着棍棒呵斥着。郑嫣抓住这个机会,趁乱朝着村子的侧门跑去。侧门处早已有人等候,是村里的猎户阿虎,他迅速打开门,对着郑嫣低声喊道:“郑姑娘,快!从这条小路往山里跑,能避开官道!”
郑嫣朝他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侧门外的密林。身后传来差役们的呼喊声和追赶声,她不敢回头,只顾着拼命往前跑。茂密的树林里,光线昏暗,树枝纵横交错,不时刮破她的衣服,划伤她的肌肤,她却浑然不觉。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呼喊声彻底消失,才敢停下脚步。此时的她,气喘吁吁,双腿发软,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细小的血痕。她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山林中被黑暗笼罩。晚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也让周围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无数鬼魅在暗中窥伺。郑嫣深知不能在原地停留,捕头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派人进山搜寻。她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往前摸索着。
夜色渐深,山林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叶的味道。郑嫣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山壁上,有一个隐蔽的山洞。
山洞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若不是她偶然间抬头,根本无法发现。她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拨开藤蔓,小心翼翼地走进山洞。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湿味道,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血腥气。郑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警惕地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一把防身的短匕,这是沈青砚之前给她的,轻声喊道:“有人吗?”
山洞深处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回应。郑嫣正准备再次呼喊,一个虚弱的声音却突然传来:“别……别过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痛苦,却让郑嫣的心脏猛地一颤。她听出了这个声音,是义军的一个士兵,名叫石头,前几日她在村里教医术时,他曾跟着将军来过一次。
她顾不上危险,立刻摸索着从包裹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后举在手中。火光摇曳,照亮了山洞深处的景象。只见石头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麻布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多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
“石头?你怎么会在这里?”郑嫣快步走上前,眼中满是惊讶和担忧。
石头听到郑嫣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她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浓重的绝望取代:“郑……郑姑娘……可算找到你了……”他咳嗽了几声,每咳一下,胸口的伤口便会渗出更多的鲜血,“沈公子他们……在去鹰嘴谷的路上……中了金兵的埋伏……下落不明……”
“什么?”郑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火折子差点掉落在地。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山壁上,脑海中一片空白。沈青砚,他怎么会中埋伏?金兵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路线?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担忧。若是她没有选择跟差役走,若是她能和沈青砚一起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姑娘……我们……我们走到半路……突然冲出大批金兵……”石头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他们早有准备……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沈公子让我们掩护他和一部分村民突围……我们拼死抵抗……最后……最后我和大部队失散了……一路逃到这里……”
石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支撑不住。郑嫣猛地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她必须先救石头,只有救醒他,才能知道更多的情况,才能想办法营救沈青砚和村民们。
她立刻蹲下身,打开药囊,拿出里面的草药和布条。她先仔细检查了石头的伤势,他身上有三处刀伤,一处在胸口,一处在手臂,还有一处在大腿,其中胸口的伤势最为严重,深可见骨。她先用干净的布条按住石头胸口的伤口,帮他止血,又从药囊中掏出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煮沸过的麻布布条,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
“你先别说话,保存体力。”郑嫣的动作轻柔却迅速,语气坚定,“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大家,一定会找到沈公子他们。”
石头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感激,随后便沉沉地昏了过去。
郑嫣将火折子重新固定在山洞的岩壁上,看着昏迷的石头,心中五味杂陈。山洞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笼罩着整个山林。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凄厉叫声,更增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氛。
她靠在山壁上,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却丝毫不敢放松。脑海中不断思索着营救沈青砚和村民们的办法。金兵早有埋伏,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泄露,要么是村里出了内奸,要么是县衙的人勾结了金兵。沈青砚他们现在是生是死?被俘虏了还是已经突围出去了?鹰嘴谷的义军知道这个消息吗?
一个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心乱如麻。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将会无比艰难,前方不仅有官府的追捕,还有凶残的金兵。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沈青砚还在等她,村民们还在等她,义军还在等她,这个家园,需要她去守护。
她从包裹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麦饼,用力咬了一口,麦饼的碎屑呛得她直咳嗽。她喝了一口随身携带的水,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她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短匕,目光坚定地望向山洞外的黑暗。
天快亮了,等天亮之后,她便要离开这个山洞,去寻找沈青砚和村民们的下落。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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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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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生死未卜
洞外的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郑嫣替石头掖好盖在伤口上的麻布,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中那股焦灼便又烈了几分。她蹲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声音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沈青砚和那些村民,我一定会把他们救出来。”
石头艰难地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眸子里映着岩壁上摇曳的火光,也映着郑嫣决绝的神情。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勉力点了点头,那力道轻得像风中残烛,却满是沉甸甸的信任。
郑嫣深吸一口气,将药囊里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都留给他,又从包裹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石头,转身拨开洞口的藤蔓,踏入了漆黑的山林。
夜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扑在脸上,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腐味。郑嫣拢了拢身上被树枝划破的粗布短褐,衣料上的破口勾着草屑,蹭得肌肤生疼。她抬头望了望天际,连半点星光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山坳里隐约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像鬼火般在风中摇曳。
那是附近的牛背村,是她逃离县衙追捕后,唯一知道的、可能藏着线索的地方。沈青砚他们中了埋伏,下落不明,金兵的动向、被俘村民的去处,都得从这里打探起。她不敢有半分耽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山路往下走,草鞋早已被露水浸透,每一步都带着刺骨的凉。
牛背村静得反常,连犬吠声都听不见。郑嫣走到村口,只见几间茅草屋的屋顶被烧得焦黑,断壁残垣上还留着刀剑劈砍的痕迹,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洗劫。她沿着村道往里走,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纸透出微弱的灯光,在风中忽明忽暗,像濒死之人的呼吸。
她选了一间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土坯房,门扉虚掩着,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草药味。郑嫣轻轻敲了敲门,“笃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村里格外清晰。
等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道警惕的目光从门缝里探出来。那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妇,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麻布裙,手里还攥着一根捣药的杵子。
“大娘,”郑嫣刻意放柔了声音,脸上挤出疲惫又可怜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红,“我是从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到金兵,和家人走散了。走了大半夜,实在渴得厉害,能不能给口水喝?”
老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衫褴褛,面带倦色,不像是歹人,这才犹豫着打开了门。“进来吧。”
屋内狭小而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亮着,映得四壁的土墙愈发斑驳。墙角的土灶上熬着草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淡淡的苦涩味弥漫在空气中。老妇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清水,递给郑嫣:“山里的水,不嫌弃就喝吧。”
郑嫣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她放下碗,感激地对老妇拱了拱手:“多谢大娘。说起来,我一路上看到好多受伤的人,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流着血,这附近是不是打仗了?”
老妇叹了口气,拿起杵子继续捣药,动作迟缓而沉重:“前几日金兵和义军在鹰嘴谷打了一仗,那叫一个惨烈啊。义军寡不敌众,被金兵伏击了,死了好多人,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我们村就在附近,也遭了殃,好多男人都被金兵抓去当苦力了。”
郑嫣心中猛地一紧,鹰嘴谷,正是沈青砚他们要去的地方。她强压着心头的悸动,故作关切地问道:“大娘,那那些受伤的义军和村民,都被安置在哪里了?我家里世代行医,略懂一些医术,若是能帮上忙,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老妇抬眼看了她一下,指了指村外的方向:“村头的破庙里,好像安置了一些伤员。都是些可怜人,没医没药的,只能硬扛着。你要去就去吧,不过可得小心点,听说金兵还在附近巡逻。”
“多谢大娘指点。”郑嫣心中大喜,连忙向老妇道谢,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村头的破庙早已荒废多年,屋顶漏了好几个洞,神像倾颓,布满蛛网。郑嫣刚走到庙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汗臭和草药的苦味,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庙内的地上铺着干草,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员,有穿着义军麻布战袍的士兵,也有穿着村民服饰的青壮年。他们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低声呻吟,断肢残臂随处可见,鲜血染红了地上的干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黑红色的光。
郑嫣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背上解下药囊,蹲下身开始救治。她先挑了几个伤势较重的,用干净的布条按住他们的伤口止血,又将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煮沸过的麻布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她的动作熟练而沉稳,手指在沾满鲜血的肌肤上穿梭,没有半分颤抖。
“姑娘,你这医术可真娴熟啊。”旁边一位受伤的义军士兵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讶。他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却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
郑嫣一边给另一位伤员包扎腿上的伤口,一边随口应道:“家里世代行医,从小耳濡目染,略懂一二。”她抬眼看向那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大哥,我听说前几日义军和村民在鹰嘴谷被金兵伏击了,可有此事?我丈夫也在其中,我一路找过来,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确有此事。那日我们本要去鹰嘴谷与大部队会合,谁知走到半路,突然冲出大批金兵。他们早有埋伏,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好多兄弟都死了,村民们也被冲散了。至于你丈夫……”他摇了摇头,“当时场面太混乱了,我实在不清楚。”
郑嫣心中一沉,却没有放弃。她一边继续救治伤员,一边向每一个清醒的人打听消息,可得到的回答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语焉不详。
接下来的几天,郑嫣白天就在牛背村附近的集市和村庄里奔波。她一边救治伤员,一边四处打听沈青砚和被俘村民的下落。晚上,她就找个偏僻的破屋或山洞休息,累得倒头就睡,却常常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沈青砚浑身是血的模样。
这天,郑嫣来到附近的青溪集市。集市上人头攒动,却少了往日的热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恐和疲惫。路边的摊位上,大多摆着一些粗糙的粮食和草药,摊主们无精打采地吆喝着,声音里满是无奈。
郑嫣看到一个卖草药的摊位,摊主是个中年汉子,面前摆着一堆止血的三七、消炎的蒲公英,还有一些治疗外伤的草药。她走上前,拿起一株三七,故作熟络地说道:“大哥,你这些草药可真好,品相这么好,想必药效也差不了。最近这附近打仗,受伤的人多,你的生意应该不错吧?”
那摊主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块麻布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生意是好了些,可这都是沾了打仗的光,有什么好的。前几日我听人说,有一伙村民跟着义军一起赶路,结果在鹰嘴谷被金兵伏击了,好多人都没逃出来,有的死了,有的被抓了,还有的跑散了。”
郑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压着激动,连忙追问道:“大哥,你可知道那些被抓的村民怎么样了?他们被关在哪里了?我丈夫也在其中,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有他的消息。”
摊主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这我倒是听说了一嘴。好像是有个年轻后生,长得斯斯文文的,被金兵俘虏了,关在他们的大营里。其他村民,有的被杀了,有的跑散了,还有一些被金兵关在西边的野猪岭村。听说那村子被金兵守得严严实实的,根本出不来。”
郑嫣心中大喜,这几天的努力终于有了收获。她连忙向摊主打听野猪岭村的具体位置,摊主详细地告诉了她,还特意嘱咐她:“姑娘,那野猪岭村可不是好去的,金兵在村口设了岗哨,到处都是巡逻的,你可千万要小心。”
“多谢大哥指点。”郑嫣向摊主道了谢,转身快步离开了集市。她按照摊主所说的方向,一路向西走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郑嫣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山谷里找到了一些幸存的村民。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看到郑嫣,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认出了她。
“郑姑娘!”一个年轻的媳妇惊喜地叫了出来,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
郑嫣快步走上前,看着他们憔悴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她握住那位年轻媳妇的手,急切地问道:“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沈公子呢?他在哪里?”
一位年长的村民拄着一根树枝,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叹了口气:“郑姑娘,我们能活下来,全靠沈公子。那日金兵伏击,沈公子让我们先逃,他自己带着几个青壮年断后。后来我们就被冲散了,再后来,我们听说沈公子被金兵俘虏了,关在他们的大营里。还有一些兄弟姐妹们,有的被杀了,有的跑散了,还有一些被关在西边的野猪岭村。”
郑嫣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大家放心,我一定会先去野猪岭村,把被关押的兄弟姐妹救出来,然后再想办法救沈公子。”
村民们听了,纷纷点头,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接下来的几天,郑嫣和幸存的村民们一起,躲在山谷里商量营救计划。他们仔细分析着金兵的防守情况,讨论着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潜入野猪岭村,救出被关押的村民。郑嫣凭借着自己之前教村民们的侦查技巧,让几个年轻的村民悄悄去野猪岭村附近打探情况,绘制出金兵的岗哨位置和巡逻路线。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眼看营救行动就要开始。这天,郑嫣从山谷里出来,准备去附近的村庄购买一些必要的物资。走在回山谷的路上,她总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她,那目光阴冷而锐利,像毒蛇的獠牙,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佯装不知,故意加快了脚步,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走到一棵粗壮的古松下时,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
一道黑影迅速躲到了古松后面,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郑嫣眯起眼睛,紧紧盯着那棵古松,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那匕首是沈青砚送给她的,柄身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锋利无比。她仔细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道身影,身材佝偻,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短褂,那背影,竟像极了村里已经死去的刘阿伯。
刘阿伯是村里的老猎户,早在半个月前,就被金兵的流矢射中,当场身亡。村民们还为他举行了简单的葬礼,将他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假象?他根本就没有死?
郑嫣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心沉到了谷底。如果刘阿伯没有死,那他为什么要假装死亡?他是不是金兵的奸细?沈青砚他们中埋伏,是不是和他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朝着古松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树后的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一场未知的危机,正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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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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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真假难辨
暮春的山风卷着松针与败叶,在古松下打着旋儿。郑嫣紧握着腰间那柄梅花匕首,冷硬的铁柄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翻涌的疑云刺骨。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惊惧与焦灼尽数压下,扬声朝树后喝道:“出来吧,刘阿伯。你既还活着,何苦藏头露尾跟踪于我?究竟有何目的?”
树林里静了一瞬,只有风穿枝叶的簌簌声,像极了那日刘阿伯“下葬”时,村民们压抑的啜泣。片刻后,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从古松后走出。刘阿伯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褂,只是衣摆处多了几道深褐色的血痕,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愧疚,有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什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郑姑娘。”刘阿伯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往前挪了两步,又似怕惊扰了她般顿住,“老身知道你对我多有疑虑,可此事事关重大,我若不亲口告诉你,怕是要误了大事,害了更多人。”
郑嫣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死死锁在他脸上,试图从那满是褶皱的皮肤下,找出半分说谎的痕迹。她的匕首依旧横在身前,寒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你说。我倒要听听,是什么样的大事,值得你装死避世,又暗中跟踪于我。”
“义军内部有奸细!”刘阿伯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他往前又凑了两步,刻意放轻的语调里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那些人,与县衙的差役暗中勾结,里应外合!前几日沈公子他们会中埋伏,怕就是这些人泄的密!”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坠入冰窖。她攥着匕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鹰嘴谷的伏击,县衙突如其来的抓捕,还有这些日子打探到的零碎线索,此刻竟像散落的珠子,被刘阿伯这句话串了起来。可她不敢信,也不能信。刘阿伯是村里的老猎户,世代居住在此,若连他都是奸细,那这深山里的人心,还有几分是真的?
“你这话可有凭证?”郑嫣的声音冷得像山涧的冰泉,“那日你被金兵流矢射中,全村人亲眼所见,又亲手将你下葬。如今你死而复生,仅凭一句空口白话,便要我信你?”
刘阿伯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问,急忙摆手:“郑姑娘莫急!老身怎敢欺瞒于你?那日我确实中了箭,却只是擦伤了肋下。我躺在尸堆里,本想趁机逃出生天,却无意间听到几个义军打扮的人,在与县衙的捕头密谈。他们说要借金兵之手,除掉沈公子和那些愿随义军的村民,再嫁祸于你,说你通敌叛国!”
他说着,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质地是上好的黑檀木,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县”字,边缘还镶着一圈细细的铜纹,正是南宋县衙役吏的腰牌。木牌的一角沾着暗红的血渍,像是刚从死人身上取下。
“这是我从其中一个奸细身上偷来的。”刘阿伯将腰牌递到郑嫣面前,眼中满是恳切,“他们就是凭着这块牌子,与县衙的人暗中联络。郑姑娘你看,这上面的印记,与那日捕头手中公文上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郑嫣接过腰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木质感,心中的疑云稍稍散了些。她仔细端详,那“县”字的刻法苍劲有力,边缘的铜纹打磨得极为规整,确实是官府之物,绝非寻常百姓能仿制。她摩挲着木牌上的血渍,那干涸的粘稠感,让她想起了破庙里伤员们身上的血污。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郑嫣抬眼,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你既已发现奸细,为何不早些现身,告知义军将领?反倒装死至今,又跟踪于我?”
“老身不敢啊!”刘阿伯突然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那些奸细在义军中颇有威望,与将领们走得极近。我一个山野老叟,空口无凭,若是贸然去说,怕是不仅没人信,还要落得个诬告之罪,丢了性命事小,误了大事才是真。这些日子我暗中观察,见你为了营救沈公子和村民,四处奔波,不顾安危,便知你是真心为了大家。老身也想为乡亲们出一份力,这才冒险跟踪于你,想将此事告知。”
郑嫣沉默了。她看着刘阿伯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腰牌,心中权衡着利弊。如今她身陷困境,县衙追捕在前,金兵虎视眈眈在后,沈青砚生死未卜,被关押的村民危在旦夕,正是急需信息和帮手的时候。刘阿伯的话虽匪夷所思,却处处与她这些日子的遭遇印证。
“好。”郑嫣终于松了紧握着的匕首,却依旧没有将其归鞘,“我暂且信你一次。但你若敢有半句虚言,或是与那些奸细同流合污,休怪我不顾同乡之情,手中的匕首不认人。”
刘阿伯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枯瘦的手在胸前连连作揖:“老身不敢!老身若有半句假话,任凭郑姑娘处置!”
“那你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与我听。”郑嫣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警惕,“你是如何发现那些奸细的?他们都有何人?还有,你装死之后,这些日子都藏在何处?”
刘阿伯便缓缓开口,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原来那日他中箭之后,趁乱躲进了尸堆旁的灌木丛,却意外听到了那几个义军的密谈。他怕被发现,便一直躲在暗处,直到金兵退去,才敢偷偷溜走。他不敢回村,怕给村民带来麻烦,便藏在附近的山洞里,暗中观察义军的动向。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看到那些奸细与县衙的人接触,每次都带着不同的消息,有时是义军的驻扎地点,有时是村民的动向。
郑嫣越听心越沉,握着腰牌的手微微发颤。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些奸细不仅要除掉沈青砚和义军的有生力量,还要将她推出去当替罪羊,好让他们的阴谋不被察觉。
“如今该如何是好?”刘阿伯看着她,眼中满是焦灼,“那些奸细一日不除,我们便一日不得安宁。沈公子他们……怕是还在险境之中。”
郑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一个个念头闪过,又被一一否决。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不仅无法揪出奸细,反而会让沈青砚和被关押的村民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她必须谨慎,必须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刘阿伯。”郑嫣睁开眼,眼中已然有了决断,“你先回山谷,告诉那里的村民,让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消息。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确认一些事情,也看看能否找到沈青砚的线索。”
刘阿伯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叮嘱道:“郑姑娘一路小心,那些奸细耳目众多,切莫暴露了行踪。”说罢,他便转身,佝偻着身子,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郑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才缓缓松了口气。她将那枚县衙腰牌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又紧了紧腰间的匕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她与沈青砚之前约定的隐秘联络点——一处位于鹰嘴谷西侧的山坳,那里有一块刻着梅花的巨石,是他们儿时玩耍时发现的,除了彼此,再无他人知晓。她希望能在那里找到沈青砚留下的线索,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郑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上的粗布短褐早已被树枝划破,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细小的血痕。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哪怕是一声鸟鸣,一阵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那块熟悉的梅花巨石。郑嫣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目光急切地在巨石周围搜寻。巨石上的梅花依旧清晰,却不见沈青砚的身影。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巨石下方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掏了出来——那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上面的字迹清秀挺拔,正是沈青砚的手笔。麻纸的边缘有些破损,还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被人匆忙藏在这里的。
郑嫣颤抖着展开麻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嫣,我已逃脱,速来西郊废弃庙宇相见。切记,小心耳目。”
短短十几个字,却像一道暖阳,瞬间驱散了郑嫣心头多日的阴霾。她紧紧攥着那张麻纸,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麻纸上,晕开了墨色的字迹。沈青砚还活着!他平安无事!
她不敢耽搁,将麻纸贴身藏好,转身便朝着西郊的方向赶去。西郊的废弃庙宇,她曾随沈青砚去过一次。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观音庙,四周杂草丛生,墙壁斑驳,连神像都已倾颓,平日里鲜少有人问津,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一路疾行,待郑嫣赶到废弃庙宇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这座阴森的庙宇添了几分暖意。庙宇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和霉味,墙角的蛛网在风中轻轻摇曳。
“青砚!”郑嫣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颤抖。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从倾颓的神像后转了出来。沈青砚依旧是那身青衫,只是衣衫上多了几道刀痕,脸色也有些苍白,却难掩眉目间的温润。他看到郑嫣,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快步走上前。
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紧紧相拥。郑嫣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多日来的恐惧、担忧、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沈青砚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指尖划过她衣衫上的破口,眼中满是心疼。
“嫣,辛苦你了。”沈青砚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郑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办法救你和被关押的村民。我去了牛背村,去了青溪集市,还遇到了……刘阿伯。”
“刘阿伯?”沈青砚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是已经……”
“他是装死。”郑嫣点了点头,将刘阿伯跟踪她、告知她义军有奸细的事,还有那枚县衙腰牌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青砚。
沈青砚的眉头渐渐皱起,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其实,我这次逃出来,也带来了一个消息。义军内部确实有奸细,而且与官府勾结甚深。那日我们在鹰嘴谷中伏,便是因为有人提前将我们的路线泄露给了金兵。那些奸细怀疑我已知晓他们的秘密,便故意制造我被俘的假象,想引蛇出洞,找出那些对他们不利的人。”
郑嫣心中一凛,沈青砚的话,竟与刘阿伯所说的分毫不差。这便意味着,刘阿伯所言非虚,义军内部的奸细,确实是心腹大患。
“如此说来,我们的处境,当真是凶险万分。”郑嫣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忧虑,“那些奸细在明,我们在暗,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无妨。”沈青砚握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知道了他们的阴谋,我们不妨将计就计。不仅要揪出那些奸细,还要趁机救出被关押的村民。”
郑嫣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看着沈青砚,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此事必须周密计划,既要引蛇出洞,让奸细露出马脚,又要确保营救村民的行动万无一失,不能让他们再受伤害。”
两人随即走到倾颓的神像旁,沈青砚从怀中掏出一卷麻纸,展开来,竟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地图上详细标注着金兵营地的位置、关押村民的野猪岭村的地形,还有义军的驻扎地点和可能的行动路线。显然,他在逃脱之后,并未闲着,而是暗中打探了诸多消息。
他们蹲在地图旁,低声商讨着计划。夕阳渐渐落下,夜幕缓缓降临,庙宇内的光线越来越暗。郑嫣点上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着两人专注的脸庞。
“我们可以让刘阿伯放出消息。”郑嫣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说我从他口中得知了义军内奸的秘密,准备在义军与金兵下次交战时,当众揭露他们的身份。那些奸细得知此消息,必定会有所行动,要么想办法在交战前除掉我,要么会在交战时故意制造混乱,嫁祸于我。”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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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此计甚妙。”沈青砚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我们可以提前在他们可能动手的地点设下埋伏,待他们现身,便一举将其抓获。同时,我们再安排一部分人手,趁着义军与金兵交战、金兵注意力被分散之际,潜入野猪岭村,营救被关押的村民。”
“可野猪岭村防守严密,如何才能确保营救行动顺利进行?”郑嫣皱着眉头,眼中满是担忧,“而且,我们手中可用之人甚少,山谷里的村民多是老弱妇孺,怕是难当此任。”
“这一点我已有对策。”沈青砚指着地图上野猪岭村西侧的一处标记,“我打探到,野猪岭村西侧有一条暗道,是早年村民们为了躲避战乱而挖的,如今早已被杂草覆盖,鲜为人知。我们可以从那里潜入,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村民。至于人手,我在逃脱之后,已联络到几位忠于义军的将领,他们对那些奸细早有怀疑,只是苦无证据。只要我们能提供凭证,他们定然愿意出手相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完善着计划。从如何传递假消息引奸细上钩,到埋伏地点的选择,再到营救村民的具体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力求万无一失。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庙宇外,风声呼啸,吹得破旧的门窗嘎吱作响,像是鬼魅的哀嚎,又像是在为他们即将面临的危险发出警示。庙宇内,火折子的光芒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紧蹙的眉头和坚定的眼神。
经过一番周密的商讨,他们终于制定出了一个相对完善的计划。郑嫣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心中终于有了些许底气。但她深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实施的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随机应变。
“青砚,这个计划虽周密,却也凶险万分。”郑嫣抬起头,看着沈青砚,眼中满是担忧,“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切不可鲁莽行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沈青砚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嫣,放心吧。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从未退缩过。这一次,我们也一定能成功。待揪出奸细,救出村民,我们便能携手并肩,共同抗击金兵,保卫我们的家园。”
郑嫣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她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们一起努力!”
就在他们准备收起地图,离开庙宇,去联络刘阿伯和那些忠于义军的将领时,庙宇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显然来者不善。
郑嫣和沈青砚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警惕。他们迅速吹灭火折子,躲到倾颓的神像之后,透过神像的缝隙,警惕地朝着庙门口望去。
只见一群身着义军麻布战袍的人,已经将庙宇团团围住。他们手持长矛大刀,脸上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为首的那人,身材魁梧,身披洗得发白的战袍,肩头缀着一块暗褐色的血痕,正是那日与他们商议加入义军的领头将军。
将军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持一柄长刀,刀尖直指庙宇内部,扬声喝道:“郑嫣、沈青砚,你们二人勾结金兵,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如今已被团团包围,速速出来投降!否则,休怪本将军刀下无情!”
郑嫣和沈青砚心中同时一惊,如遭雷击。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义军将领为何会突然带人前来,还将他们视为通敌叛国的罪人。难道是计划泄露了?还是那些奸细已经先一步动手,反咬一口?
“这是怎么回事?”沈青砚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解与震惊,“我们的计划如此隐秘,怎会被人察觉?难道是刘阿伯……”
“不清楚。”郑嫣摇了摇头,眉头紧紧皱起,她握紧了腰间的梅花匕首,目光锐利地盯着庙门口的动静,“但眼下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突围出去,否则不仅我们自身难保,之前的计划也会尽数落空。”
沈青砚点了点头,他缓缓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剑,剑身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两人背靠着背,紧紧盯着庙门口的方向,做好了随时应对危机的准备。
庙宇外,风声依旧呼啸,夹杂着义军士兵们整齐的呼喝声。庙宇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正悄然降临。他们能否突出重围?那些隐藏在义军中的奸细,又会使出怎样的阴谋诡计?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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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义军内奸
朔风卷着碎雪,呜呜地撞在破庙的残垣上,发出鬼哭般的嘶吼。庙顶的茅草被风撕扯得漫天飞舞,几尊缺头断臂的泥菩萨在昏暗中影影绰绰,更添了几分肃杀。
郑嫣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紧,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她抬眼望向高踞在神案旁的义军将领,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清亮而坚定:“将军,我们绝非金兵奸细,其中定有误会!真正的奸细,就在你身边!”
那将领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色黧黑,额头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更显悍勇。他身披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战袍,腰间悬着柄豁了口的环首刀,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嘴角的肌肉跟着刀疤一起抽搐:“哼,狡辩!人证物证俱在,你两个外来的毛头小子丫头,还有何话可说?”
话音未落,庙外又刮进一阵狂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众人脸上,生疼。几个义军士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中的长枪却握得更紧了,枪尖的寒光在昏暗中闪烁,将郑嫣和沈青砚团团围住。
沈青砚握紧了手中长剑,剑柄上的缠绳早已被汗水浸透。他与郑嫣并肩而立,青衫被风鼓得如同涨满的船帆,清隽的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只有沉凝:“将军,还望你给我们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将领身旁的几个偏将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几分犹豫。他们都记得,这两人昨日才带着一队弟兄,从金兵的屠刀下救回了二十多个被掳的村民,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可不像是奸细能装出来的。
庙外的风声愈发猛烈,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催命的符咒。郑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如同战鼓。她目光坚定地锁住那将领,心中快速思索着应对之策。此刻绝不能乱,一旦自乱阵脚,不仅洗不清冤屈,恐怕连沈青砚也要跟着遭殃。
“将军,”郑嫣往前跨出一步,雪水顺着她的裙摆滴落在地,瞬间便结了层薄冰,“若我们真是金兵奸细,为何还要在此处,与诸位兄弟商议对抗金兵之策?又为何要费尽心思,去救那些被金兵关押的村民?”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将领眉头紧皱,那道刀疤也跟着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低头看了看身旁跪着的那个士兵——所谓的人证,正是昨日被郑嫣从金兵手中救下的村民之一。
“那你又如何解释这些?”将领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一个布包,布包散开,里面滚出几锭锃亮的银子和一封盖着金兵大印的信笺,“他亲眼看到,你二人昨日在村外的林子里,与金兵的细作密会,还亲手传递了这封密信!”
那跪着的士兵头埋得极低,肩膀不住地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小的不敢说谎!小的昨日亲眼所见,他们二人与那金狗窃窃私语,还把这银子和信交了过去……小的感念将军的救命之恩,绝不敢包庇奸细啊!”
郑嫣心中一沉。她昨日确实去过那片林子,却是为了勘察金兵的布防,至于银子和密信,更是闻所未闻。显然,对方早有准备,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
但她并未慌乱,反而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义军士兵,大多是附近的农夫、猎户,脸上带着饱经战火的沧桑,眼神却透着质朴的坚定。他们是为了守护家园才拿起武器,绝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刽子手。
“将军,所谓的人证物证,不过是真正奸细的栽赃陷害!”郑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我这里有确凿证据,证明义军中有人与官府勾结,出卖义军情报,致使我们之前的几次行动,屡屡受挫!”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纸张边缘已经被磨得发毛,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她没有直接递给将领,而是先递给身旁的一个士兵,示意他转呈。这是一种姿态,一种信任,也是为了避免对方说她当场伪造证据。
那士兵愣了一下,看了看将领的脸色,见他微微点头,才接过麻纸,小心翼翼地递了上去。
义军将领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凝重。麻纸上用炭笔详细记录着几次义军行动前,有人与官府传递消息的时间、地点,甚至连传递消息的方式——或是通过山下的货郎,或是借着送菜的农妇——都写得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每一次消息传递之后,义军的行动都会莫名其妙地暴露,要么是中了金兵的埋伏,要么是扑了个空。
“这……这些从何而来?”将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郑嫣,眼中的怀疑更甚,“你如何证明其真实性?”
“这些纸条,是我偶然间从一个可疑之人身上发现的。”郑嫣不慌不忙地说道,目光扫过人群,“经过多日追查,我发现此人与官府来往密切,而他,正是义军内部之人。将军若不信,可以派人暗中调查,看看每次行动前,是不是都有符合这些记录的消息传递出去。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定能真相大白!”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有一个身影微微一动。那是个身材瘦小的汉子,穿着一身与其他士兵无异的粗布军装,平日里总是缩在人群后面,并不起眼。此刻他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这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郑嫣的眼睛。她早已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此刻见状,立刻大喝一声:“站住!你就是那个与官府勾结的内奸,还想往哪里逃!”
这一声大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庙宇之中。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试图逃跑的汉子身上。他正是义军的一名小头目,负责掌管后勤粮草,平日里表现得忠心耿耿,对将军的命令总是唯唯诺诺,谁也没想到,他竟会是内奸。
“拿下他!”义军将领怒目圆睁,一声暴喝。那道刀疤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手中的环首刀“唰”地一声拔了出来,刀光映得他的脸狰狞可怖。
几个离得近的士兵反应过来,立刻一拥而上。那小头目见事情败露,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刀,想要负隅顽抗,却哪里是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的对手。不过三两个回合,就被人一脚踹倒在地,反剪了双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头目瘫倒在地,短刀脱手而出,在地上滑出老远,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很快就渗出了血迹,“我也是被官府威逼利诱,不得已才做出这等事啊!”
“威逼利诱?”将领大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我义军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官府,出卖弟兄?!”
“是……是县里的县尉,他说若我不照做,就把我家中的老母和妻儿都抓起来!”小头目哭嚎着,声音嘶哑,“他还许我,等金兵破了这寨子,就保我做个小官,享尽荣华富贵……我一时糊涂,才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将军饶我一命啊!”
经过一番审问,小头目终于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与官府勾结的详细经过。原来,官府早就盯上了这支义军,奈何义军行踪不定,又深得民心,屡次围剿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县尉便想出了这条毒计,买通了在义军中掌管粮草的他,让他在义军中传递假情报,破坏义军的抗金行动。
而此次诬陷郑嫣和沈青砚,也是他的阴谋。他见二人智勇双全,深得士兵们的爱戴,担心他们会坏了自己的好事,便借着昨日二人外出勘察的机会,让那被救的村民作伪证,又提前将银子和密信藏在二人的住处,企图借此机会,一举除掉这两个对他构成威胁的人。
真相大白,庙宇内一片寂静,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小头目断断续续的哭嚎。义军将领看着被押下去的小头目,又看了看面前从容淡定的郑嫣和沈青砚,脸上露出深深的愧疚之色。他上前一步,对着二人抱拳拱手,声音诚恳:“郑姑娘、沈公子,是本将军鲁莽,险些错杀好人。多亏二位机智果敢,揪出了这可恶的内奸,救了整个义军。这份恩情,本将军没齿难忘。”
郑嫣和沈青砚相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释然。沈青砚收起长剑,还了一礼:“将军言重了。大敌当前,误会解开便好,不必介怀。”
“是啊,”郑嫣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士兵们,“如今金兵压境,百姓流离失所,正是我辈同心协力,共御外侮之时。些许误会,何足挂齿。”
她的话让在场的士兵们纷纷点头,看向二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义军将领看着二人,眼中满是欣赏。他沉吟片刻,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再次抱拳道:“郑姑娘和沈公子智勇双全,心怀百姓,实乃难得的栋梁之才。若二位能加入义军领导层,必定能为抗金大业立下汗马功劳。本将军在此诚心相邀,还望二位答应。”
此言一出,庙内的士兵们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他们早已见识过二人的本事,若是能有这样的人领导他们,何愁不能赶走金兵,守护家园?
郑嫣和沈青砚思索片刻。他们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联合各地义军,共同抗金。加入义军领导层,自然是有利于实现这个目标的。只是,他们心中还有更紧要的事。
郑嫣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将军厚爱,我们感激不尽。只是如今还有许多村民被金兵关押在附近的营寨中,生死未卜。我们想先将那些村民营救出来,再正式加入义军,还望将军成全。”
“二位心系百姓,实在令人钦佩。”义军将领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的欣赏更甚,“本将军自当全力支持二位的营救行动。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粮草,二位尽管开口,我义军上下,莫敢不从!”
当下,众人便在这破庙之中,围坐在神案旁,商议起营救计划。郑嫣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神案上。地图上详细标注了金兵关押村民的地点——那是一处废弃的粮仓,四周有金兵严密把守,还有几座瞭望塔,视野开阔。
“金兵的防守看似严密,实则有一处破绽。”郑嫣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位置,声音清晰,“粮仓后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两侧是陡峭的土坡,金兵以为此处无路可走,只派了少量士兵把守。我们可以派一支精锐部队,从河道潜入,突袭金兵的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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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沈青砚接过话头,补充道,“我们再派大部队在正面佯攻,制造声势,吸引金兵的注意力。这样一来,前后夹击,定能打金兵一个措手不及,顺利救出村民。”
这是一个典型的声东击西的策略,既巧妙又可行。众人经过一番讨论,又根据金兵的防守情况,调整了一些细节——比如正面佯攻的部队要如何制造声势,潜入的精锐部队要如何避开金兵的巡逻,救出村民后又要如何撤退。
商议完毕,已是深夜。风势渐小,雪却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飘进庙内,落在众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瞬间便融化成水。众人各自散去准备,有的去清点人手,有的去准备兵器粮草,还有的去打探金兵的最新动向。
郑嫣和沈青砚也回到了他们的临时住处——一间紧挨在破庙旁的柴房。柴房不大,里面堆着一些干草,勉强可以栖身。沈青砚找了些干柴,生起了一堆火,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终于洗清冤屈了。”沈青砚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释然。
郑嫣点了点头,靠在柴草堆上,闭上眼睛。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从被诬陷为奸细,到与将领对峙,再到揪出内奸,商议营救计划,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此刻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酸痛。
“只是没想到,义军中竟然会有内奸。”郑嫣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一次我们运气好,及时发现了。若是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是啊。”沈青砚深以为然,“看来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才是。”
两人又聊了几句营救计划的细节,便各自靠着柴草堆,闭目养神。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营救行动,将会是一场恶战,必须养精蓄锐,才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柴房外,雪花依旧在无声地飘落,给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
然而,就在营救行动即将开始的前夜,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夜深人静,郑嫣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柴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这声音很轻,若不是她一直保持着警惕,恐怕根本听不到。
她猛地睁开眼睛,推了推身旁的沈青砚。沈青砚也瞬间清醒过来,握紧了身旁的长剑。
“谁?”郑嫣压低声音,警惕地问道。
柴房外没有回应,只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青砚起身,小心翼翼地打开柴房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他弯腰捡起布包,走回柴房,重新关好门。
郑嫣凑过来看。那布包是用黑色的粗布缝制的,摸起来硬硬的。沈青砚打开布包,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
郑嫣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是普通的麻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左手写的,目的是为了掩盖笔迹。
当郑嫣看清信上的内容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信纸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晴天霹雳,击得她头晕目眩:“沈青砚家人已被金兵扣押于汴梁府牢。若想保其性命,郑嫣需于三日后,孤身前往金兵大营投降。否则,沈家上下,鸡犬不留。”
郑嫣拿着信,手指冰凉,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一定是金兵的又一个阴谋。他们在义军中的内奸被揪出,定然是狗急跳墙,才想出这样的毒计,企图以此来要挟她,破坏即将到来的营救行动。
可是,信上写的是沈青砚的家人。沈青砚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个年迈的祖母和一个年幼的妹妹。那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也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她怎能眼睁睁看着沈青砚的家人陷入危险之中?
郑嫣抬起头,看向沈青砚。他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显然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沈青砚轻声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郑嫣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中挣扎不已。若是告诉他,他定然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他的家人,那样不仅会让他陷入险境,还会让整个营救计划功亏一篑。可是,若是不告诉他,她又怎能独自承受这一切?
雪花依旧在柴房外无声地飘落,火光跳跃,映着郑嫣苍白的脸。她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这寂静的深夜,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第26章:艰难抉择
残雪未消的夜,义军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朔风卷着枯草的碎屑,在营帐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低吟。郑嫣攥着那封黑布包裹的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粗糙的麻纸早被她手心的汗渍浸得发皱,连带着那些歪扭的字迹,都像是在她心头刻下的一道道血痕。
她站在沈青砚的营帐外,布帘被风掀起一角,漏出里面昏黄的烛火,映着他伏案的身影。帐内不时传来竹简翻动的轻响,还有炭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他还在为营救村民的计划殚精竭虑。郑嫣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每向前挪动一寸,都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心头。
她知道,这封信里的内容,是足以将沈青砚拖入深渊的惊雷。汴梁府牢,那是金兵在中原腹地设下的囚笼,关押的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年迈的祖母,还有尚在髫年的妹妹。金兵用家人的性命要挟她投降,这毒计不仅是冲着她来,更是要斩断沈青砚的软肋,让他们精心筹划的营救行动功亏一篑。
可她不能瞒。从相识至今,他们共历生死,早已是彼此最信任的人。隐瞒,才是对这份情谊最残忍的背叛。
郑嫣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紧,却还是抬手,轻轻叩了叩营帐的木柱。
“进来。”沈青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润。
布帘被掀开的瞬间,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映得郑嫣苍白的脸忽明忽暗。沈青砚正伏在案前,手中的炭笔悬在绘了一半的地图上空,地图上用朱红和墨黑标注着金兵的布防与村民被关押的粮仓位置。他抬眼看来,嘴角原本噙着的温和笑意,在触到郑嫣的脸色时,瞬间凝住。
“嫣儿?”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起身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上,“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如此难看?”
郑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能颤抖着将那封皱巴巴的信递过去,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掌心时,险些控制不住地落泪。
“青砚,”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金兵……金兵扣押了你的家人,以此威胁我……投降……”
“哐当”一声,沈青砚手中的炭笔掉落在地,在麻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痕。他的手猛地一颤,那封轻飘飘的信从他指间滑落,飘落在脚边。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几息之后,才缓缓弯腰,捡起那封信。
烛火的光线下,他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信展开。当看到“汴梁府牢”“沈家上下,鸡犬不留”那几个字时,他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原本清隽温润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群畜生!”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眼中迸射出的恨意,几乎要将眼前的烛火都燃尽,“他们竟如此卑劣!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营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两人沉重得如同擂鼓的呼吸。郑嫣看着他痛苦欲绝的模样,心如刀绞。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拳头,指尖触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青砚,我们不能慌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保持着镇定,“现在,我们必须做出抉择。一边是被金兵关押、生死未卜的村民,一边是你的家人……我们……该怎么办?”
沈青砚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纠结。他看着郑嫣泛红的眼眶,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心中像是被两把尖刀同时剜着。村民们是无辜的,他们信任义军,信任他和郑嫣,若是此刻放弃营救,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恐怕难逃金兵的屠刀。可他的祖母,他的妹妹,那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牵挂,他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于金兵的刀下?
无论放弃哪一边,都是他无法承受的沉重代价。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帐外的风声愈发凄厉,像是在为这艰难的抉择而哀鸣。烛火渐渐黯淡,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充满了无尽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他缓缓松开拳头,眼中的痛苦渐渐被一种决绝取代。他看着郑嫣,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嫣儿,村民们无辜,我们不能弃他们于不顾。但我的家人……我也不能让他们枉死。”
他顿了顿,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震。“我们分头行动吧。你带领一部分精锐,按原计划去营救村民。我带另一部分擅长潜行突袭的兄弟,连夜赶往汴梁,救我的家人。”
郑嫣的心猛地一酸,眼泪落得更凶了。她怎能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意味着什么?汴梁是金兵的重镇,守备森严,他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更何况,金兵既然敢下这样的战书,必定早已布下了重重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不行,青砚!”她用力摇着头,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太危险了,这分明是金兵的圈套!他们就是想引你去汴梁,然后将你一网打尽!”
沈青砚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的泪痕,眼中满是温柔与决绝。“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嫣儿,营救村民的计划只有你最熟悉,换了别人,我不放心。而我的家人,也只有我能去救。你要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一定都能成功。”
他的目光太过坚定,太过恳切,让郑嫣无法拒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如今的局势,这已是唯一的选择。
郑嫣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好,我们分头行动。但你一定要答应我,务必小心,一定要平安归来。”
“我答应你。”沈青砚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当下,两人迅速召集义军的核心将领。篝火旁,郑嫣将金兵的威胁和两人的决定一五一十地告知众人。火光映着士兵们的脸,有人愤怒,有人担忧,却没有一个人退缩。片刻的沉默后,义军将领率先抱拳:“郑姑娘,沈公子,我等愿听调遣!无论是救村民,还是救沈公子的家人,我义军上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周围的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充满了热血与决绝。
郑嫣和沈青砚相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动容。
接下来的时间,营帐内灯火通明,两人分头制定详细的计划。郑嫣凭借着对粮仓周边地形的熟悉,还有之前与金兵交手的经验,在地图上仔细标注出每一处天然屏障——那片茂密的酸枣林,可以作为隐蔽的集结点;那条干涸的河道,是突袭的最佳路径;还有粮仓后方的那道矮墙,金兵防守薄弱,正是突破的关键。
她指着地图,声音清晰而冷静:“此处地势复杂,利于隐蔽,但金兵必定有所防备。我们兵分三路,一路在正面佯攻,制造声势;一路从河道潜入,突袭粮仓后方;最后一路,负责在外围接应,一旦救出村民,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沈青砚则在另一边,根据信中模糊的线索,还有自己对汴梁城的了解,研究着营救路线。他需要的是一支精干的小队,人数不宜过多,否则容易暴露。“我带二十名擅长轻功和近身搏杀的兄弟,连夜出发,走小路赶往汴梁。金兵的注意力都在粮仓那边,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昼伏夜出,潜入府牢,速战速决。”
计划制定完毕,天已微亮。营地外,义军士兵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郑嫣没有片刻休息,她回到自己的营帐,搬出了自己的竹筐和药箱。她要利用自己的医术和竹编技艺,为两支队伍准备实用的工具。
她取来坚韧的青竹,用锋利的小刀将竹篾劈得细如发丝,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小巧而隐蔽的竹制陷阱便成型了——这种陷阱上面铺着枯草,一旦有人踩上去,就会触发机关,被竹刺刺穿脚踝。她又从药箱里取出各种草药,按照比例调配,制作出能让人短暂昏迷的迷药,用薄纸包好,分给执行突袭任务的士兵。
沈青砚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既心疼又敬佩。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原本白皙的手指被竹篾划出道道血痕,却丝毫没有察觉。他默默走上前,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为她擦去额角的汗水。
郑嫣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容。“快好了。”她说。
“辛苦你了。”沈青砚的声音里满是怜惜,他轻轻握住她被划伤的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
郑嫣的脸颊微微泛红,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自相识以来,他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早已在心中对彼此埋下了情愫的种子。只是在这乱世之中,在抗金的大业面前,他们从未宣之于口。此刻,在这生死离别的前夜,这份潜藏的情意,却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草,悄然蔓延。
沈青砚也不闲着,他亲自去检查士兵们的武器装备。他拿起一把长枪,掂量了一下,又仔细查看了枪尖的锋利程度;他抽出一名士兵的腰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确保每一件武器都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他还亲自训练那些负责潜行的士兵,教他们如何在夜色中隐蔽身形,如何快速解决敌人而不发出声响。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行动的日子,终于到了。
行动前夜,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义军营地,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霜。郑嫣和沈青砚处理完所有事务,并肩走出营帐,来到营地外的一处高坡上。
坡下是连绵的营帐,篝火点点,士兵们已经开始休息,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养精蓄锐。远处,金兵的营地隐约可见,灯火通明,如同蛰伏的野兽。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紧紧依偎在一起。沈青砚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到郑嫣面前。那是一枚温润的白玉佩,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鸿雁,做工精致。“这是我家传的玉佩,我祖母给我的,说能保平安。”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带在身边,就如同我在你身边一样。此去凶险,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郑嫣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那是她用清晨刚砍的青竹制成的,笛身光洁,还带着淡淡的竹香。“这是我亲手编织的竹笛,你带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若遇到危险,吹响它,无论多远,我都会听到,定会赶来相助。”
沈青砚接过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他看着郑嫣,眼中满是深情。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郑嫣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中充满了不舍与眷恋。
“嫣儿,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与你生死相随。”沈青砚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而坚定。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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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生死相随。”郑嫣回应着,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辉。在这乱世之中,他们的爱情,如同这寒夜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坚定。
终于,夜色渐深,行动的时刻到了。
营地内,号角声吹响。郑嫣和沈青砚各自整理好行装,来到集结的队伍前。沈青砚带领的二十名精锐,个个身着黑衣,背负长刀,眼神锐利如鹰。郑嫣带领的队伍,则是一百名身经百战的义军士兵,手持长枪短刀,士气高昂。
两人相视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却也有着坚定的信念。
“多保重。”沈青砚说。
“你也是。”郑嫣回应。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各自翻身上马,带领着队伍,趁着夜色,向着不同的方向出发。
郑嫣走在队伍前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白玉佩。她能听到身旁士兵们沉稳的脚步声,感受到他们坚定的决心。月光洒在众人身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仿佛一群无畏的勇士,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战场。
经过一番急行军,天快亮时,郑嫣带领队伍顺利接近了关押村民的粮仓。这里地处偏僻,四周都是荒无人烟的野地,只有粮仓周围有金兵的营帐。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还有金兵营帐里隐约的鼾声。这诡异的安静,让郑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按照原计划,这里应该有金兵的巡逻队来回走动,可此刻,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大家小心,原地待命。”郑嫣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兵说道。
她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则带着两名擅长潜行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向粮仓靠近。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粮仓的大门紧闭,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似乎很久没有打开过。周围的金兵营帐,也大多空无一人,只有几顶营帐里,躺着几个睡得死沉的金兵。
这太不对劲了。
郑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粮仓的大门,示意两名士兵守在两侧,自己则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一股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郑嫣的心头一沉,她举起手中的火把,向屋内照去——粮仓内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衣物和稻草,还有几摊早已干涸的血迹。
“不好,中计了!”郑嫣心中暗叫不好,猛地转身,“快撤!”
可已经晚了。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无数金兵从四面八方的野地里涌了出来,他们手持火把,刀枪林立,将郑嫣和她的队伍团团包围。为首的金兵将领,身披重甲,手持一把大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郑姑娘,果然不愧是义军的智囊,只可惜,还是中了我们的计。”那将领哈哈大笑,声音充满了得意,“沈青砚已经去了汴梁,那里有更大的陷阱等着他。而你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郑嫣迅速抽出腰间的匕首,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乱,保持阵型!结阵防御!”
义军士兵们虽然心中震惊,却也训练有素。他们迅速靠拢,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防御阵型,长枪在外,短刀在内,与金兵展开对峙。
月光下,金兵的盔甲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凶狠与贪婪。郑嫣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金兵,又看了看身后惊慌却坚定的义军士兵,心中快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她知道,这一场恶战,已是在所难免。而远在汴梁的沈青砚,是否也已经陷入了金兵的陷阱?她不敢想,也不能想。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带领着这些信任她的士兵,杀出一条血路。
郑嫣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兄弟们,为了村民,为了抗金大业,跟我杀出去!”
“杀出去!”义军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夜空。
刀光剑影中,一场惨烈的恶战,就此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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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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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智取敌营
残月下的酸枣林,枯枝交错如鬼爪,夜露凝在棘刺上,泛着冷冽的寒光。郑嫣被金兵的喊杀声裹挟在中央,粗布战裙已被鲜血染透大半,黏腻地贴在腿上。她紧握着那柄磨得雪亮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快速扫过四周的地形——左侧是片密不透风的酸枣林,荆棘丛生,人马难行;右侧是片开阔的荒草坡,无遮无挡,正是绝地;唯有身后那片杂木林,树木虽稀疏,却能借着地形掩护,迟滞金兵的追击。
“兄弟们,听我指挥,不要慌乱!”郑嫣的声音穿透震耳的喊杀声,清亮而坚定,仿佛一道惊雷劈开混沌,“我们先且战且退,往那片杂木林方向!保持阵型,枪兵在外,刀兵在内,弓箭手殿后!”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慌乱的义军士兵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齐声应和:“谨遵郑姑娘号令!”原本松散的阵型迅速收拢,长枪手挺枪而立,枪尖的寒光在月光下连成一道铁壁;刀手们紧握着环首刀,护在长枪手身后;几名擅长射箭的猎户子弟,则张弓搭箭,瞄准冲在最前面的金兵。
“放箭!”郑嫣一声令下。
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瞬间放倒了冲在最前的十几个金兵。金兵的追击势头为之一滞,义军趁机借着这短暂的间隙,向杂木林方向撤退。
金兵将领见义军撤退,以为他们是畏惧逃跑,顿时仰天大笑,声音粗嘎如同破锣:“一群草寇,也敢与大金铁骑抗衡!给我追!活捉郑嫣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金兵士气大振,呼喊着挥舞着刀枪,如同潮水般追了上来。他们的盔甲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郑嫣一边指挥义军抵抗,一边留意着金兵的追击速度和阵型。她发现,金兵由于急于邀功,追击时毫无章法,原本严整的阵型逐渐变得松散,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往前冲,前后拉开了很长的距离。
“就是现在!”郑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时,义军已经退入了杂木林。林中树木茂密,荆棘丛生,光线昏暗,金兵的追击速度顿时慢了下来。他们的重甲在林中行动不便,不少士兵被荆棘勾住了衣甲,摔得人仰马翻。
郑嫣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义军小头目叮嘱道:“你带一队人,放慢脚步,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丢些兵器盔甲在地上,继续引诱他们深入!记住,只许败,不许胜,务必将他们引到林子深处的葫芦谷!”
那小头目心领神会,抱拳应道:“郑姑娘放心,属下明白!”
他立刻带领一队士兵,故意脚步踉跄,兵器碰撞的声音也变得杂乱无章,甚至有几个士兵“不慎”摔倒在地,丢下手中的长枪,狼狈地爬起来继续逃跑。
金兵见状,更加确信义军已是强弩之末,追击得越发急切。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进杂木林,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一步步踏入了郑嫣布下的陷阱。
当最后一名金兵进入葫芦谷时,郑嫣眼中的寒光陡然暴涨,她猛地高举手臂,厉声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早已埋伏在葫芦谷两侧山坡上的义军士兵们,纷纷从隐蔽处跃出。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长枪大刀,而是郑嫣连夜赶制的竹制弓弩。这种弓弩用坚韧的青竹制成,虽然射程不远,却力道十足,而且箭头上都淬了郑嫣调配的迷药。
“放箭!”随着埋伏士兵头领的一声令下,一排排竹箭如同雨点般落下,划破夜空,射向毫无防备的金兵。
金兵们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埋伏,顿时阵脚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金兵中箭后,立刻浑身发软,瘫倒在地,失去了反抗能力。那些没有中箭的金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转身想要逃跑。
“想跑?晚了!”郑嫣一声冷笑,带领着正面的义军士兵转身反击。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如同猛虎下山,冲入敌群。郑嫣身先士卒,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刺向金兵的要害。她的身形极为灵活,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在敌群中穿梭自如。遇到重甲金兵,她便俯身滑到对方马下,匕首精准地刺向马腿;遇到轻甲金兵,她便借力跃起,匕首直取对方咽喉。
一个金兵百夫长见郑嫣如此勇猛,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却还是鼓起勇气,举起长刀迎了上来:“臭丫头,休得猖狂!”
郑嫣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待长刀即将砍到面前时,突然身形一侧,巧妙地避开刀锋。同时,她手中的匕首如毒蛇出洞,快如闪电般刺向对方的手臂。
“啊!”那百夫长惨叫一声,长刀脱手飞出。
郑嫣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胸口,将他踢倒在地。不等他爬起来,郑嫣已经跨步上前,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冷声道:“别动!”
那百夫长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哪里还敢动弹。
其他义军士兵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效仿郑嫣,向金兵的将领们靠拢。在义军的围攻下,又有几名金兵将领被制服。金兵失去了指挥,顿时乱成一团,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郑嫣抓住这个机会,大声喊道:“兄弟们,乘胜追击!先杀散这股金兵,再去救出村民!”
“杀!救出村民!”义军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山谷。他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路追杀金兵。
溃败的金兵无心恋战,纷纷丢盔弃甲,朝着粮仓的方向逃去。义军乘胜追击,很快便赶到了关押村民的地方。
那是一处临时搭建的木栅栏,周围挖着深深的壕沟,壕沟里插满了尖锐的竹刺。几个看守的金兵,正缩在一旁的帐篷里喝酒,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义军士兵一刀结果了性命。
郑嫣迅速跑到木栅栏前,用力推开栅栏门。栅栏内的村民们,大多是老弱妇孺,他们听到动静,纷纷缩在一起,眼中满是恐惧。当看到郑嫣和义军士兵们身上的衣服,还有他们脸上和善的笑容时,村民们才渐渐放下心来。
“是郑姑娘!是义军的兄弟们!”一个眼尖的村民认出了郑嫣,激动地喊道。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村民们欢呼起来,眼中满是感激和喜悦的泪水。
郑嫣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村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走上前,柔声安慰道:“大家别怕,金兵已经被我们打跑了。现在,我们带你们回家。”
村民们纷纷向郑嫣和义军士兵们磕头致谢,郑嫣连忙将他们扶起:“乡亲们,不必多礼。保护你们,是我们义军的本分。”
战斗结束后,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郑嫣顾不上休息,立刻让人将俘虏的金兵百夫长和几名小头目带了过来,进行审讯。
审讯在一处废弃的农舍里进行。郑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脸色冷峻。那名金兵百夫长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你们此次设下埋伏,究竟有何目的?”郑嫣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百夫长不敢隐瞒,连忙磕头道:“姑娘饶命!我说,我全说!此次设伏,是为了引义军上钩,消灭你们的有生力量。同时,我们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不日就将抵达,准备对你们的义军大营发动总攻!”
郑嫣心中一沉,追问道:“还有呢?你们是如何知道沈青砚的营救计划的?”
那百夫长犹豫了一下,在郑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如实交代:“是……是你们义军中的一个降兵,偷偷派人给我们送了信。他说,沈青砚带着一队精锐,连夜赶往汴梁,去救他的家人了。我们已经在汴梁府牢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该死!”郑嫣低声咒骂了一句,心中的担忧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她万万没有想到,义军中竟然还有漏网之鱼,而且还将沈青砚的计划泄露给了金兵。汴梁府牢守备森严,如今又布下了天罗地网,沈青砚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她不敢多想,立刻从义军士兵中挑选了一名身手敏捷、擅长奔跑的斥候,说道:“你立刻骑上最快的马,连夜赶往汴梁。记住,一定要找到沈公子,告诉他金兵已经知晓他的计划,让他千万小心,不可贸然行动!能劝他回来最好,若是劝不回,就让他务必改变计划,小心行事!”
那斥候抱拳应道:“郑姑娘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他立刻转身,飞一般地跑出农舍,牵过一匹快马,翻身上马,朝着汴梁的方向疾驰而去。
处理完这一切,郑嫣走出农舍,望着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洒在这片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土地上,照得满地的血迹和尸体格外刺眼。义军士兵们疲惫地坐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理战场,还有的在安抚被解救的村民。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却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村民们则围在一起,互相安慰着,谈论着刚才的战斗,眼中满是对郑嫣和义军的感激。
郑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她知道,虽然这次成功突围并救出了村民,但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金兵的援军即将到来,义军大营面临着被总攻的危险。而沈青砚那边,也面临着巨大的危险,生死未卜。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沈青砚送给她的那枚白玉佩。玉佩温润依旧,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郑嫣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青砚的身影——他温润的笑容,坚定的眼神,还有在分别前夜,他紧紧拥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的那句“生死相随”。
“青砚,你一定要平安。”郑嫣在心中默默祈祷着,泪水不知不觉地模糊了双眼。她深吸一口气,擦去眼角的泪水,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她不能退缩,也不能倒下。她不仅要保护好这些村民和义军士兵,还要想办法救出沈青砚,救出他的家人。
郑嫣转身,朝着义军士兵们走去。她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兄弟们,”郑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金兵的援军即将到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现在,立刻收拾行装,带着村民们,返回义军大营!我们要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是!”义军士兵们齐声应和,纷纷从地上站起来,开始收拾行装。
郑嫣看着忙碌的士兵们和村民们,心中暗暗发誓:无论接下来的路有多难,无论面临多大的危险,她都要带领着大家,杀出一条血路。她要等到沈青砚回来,要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共同抗击金兵,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他们的家园。
晨曦中,郑嫣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挺拔。她的眼神坚定,望向汴梁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某个熟悉的身影归来。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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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28章:生死营救
晨雾如江南的烟雨,织成一匹轻薄的素缣,将远山近树都晕染得模糊不清。郑嫣立在土坡之上,望着那名报信士兵的身影渐渐消融在雾霭里,素白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腰间的杏色罗裙。裙裾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是她昨夜就着油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针脚里藏着的,是对沈青砚说不出口的牵挂。
“青砚,一定要平安。”她在心底默念,声音轻得像风拂过麦浪。雾汽沾湿了她的鬓发,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耳际滑落,凉得像他上次为她拭去的泪水。
身后,义军士兵和乡勇们正忙着修补昨夜被金兵冲垮的寨墙。夯土混合着稻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和粗粝的喘息。郑嫣转过身,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众人,原本嘈杂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穿透晨雾,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金兵的斥候已经折返,总攻怕是就在这两个时辰之内。大家先休整半个时辰,喝口热粥,检查兵器,半个时辰后,随我回主寨,加固防线,死守待援!”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有人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有人低头紧了紧手中的长枪。郑嫣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笨拙地给弓箭上弦,手指被弓弦勒出了一道红痕,却咬着牙不肯吭声。她走上前,轻轻握住少年的手,将自己腰间的鹿皮护指解下来,替他套上:“莫慌,守好自己的位置,就是英雄。”
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讷讷地点头,眼中却燃起了明亮的光。郑嫣微微一笑,转身走向营地中央的大帐。帐内的案几上,放着一封沈青砚临行前留下的信,字迹清隽,力透纸背:“嫣妹亲启,此番救亲,若能成功,必带家人归寨与你相见;若有不测,万望你率义军坚守,待朝廷援军至,复我河山。青砚绝笔。”
郑嫣拿起信,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她与沈青砚相识于三年前的临安城,彼时他是名动京华的沈家公子,她是随父赴任的将门之女。元宵灯会上,他为她拾回落入水中的花灯,她为他挡过暗箭的突袭。一来二去,情愫暗生。可如今,国破家亡,昔日的风花雪月都化作了刀光剑影,唯有彼此眼中的坚定,从未改变。
“青砚,我等你回来。”她将信贴身藏好,转身走出大帐,目光望向沈青砚离去的方向,雾霭似乎更浓了。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密林之中,沈青砚正领着三百义军精锐,悄然向金兵的营地靠近。
晨曦微露,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细碎的金光。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却在这死寂的密林里,更添几分紧张压抑的气氛。沈青砚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的铜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眉头紧锁,一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前方那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营地,目光锐利如鹰。
这是金兵临时设立的囚营,用来关押从附近州县掳来的百姓和官员家眷,其中,就有他的父母妻儿。
“公子,你看。”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手指向囚营的四周。
沈青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中顿时一沉。只见囚营的东、南、北三个方向,都设有高高的望楼,望楼上的金兵手持弓弩,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营墙之外,每隔十步,就有两名金兵巡逻,刀枪出鞘,甲胄鲜明。更让他心惊的是,营墙内侧的阴影里,似乎还藏着不少伏兵,只待有人闯入,便会一拥而上。
“戒备比预想的还要森严。”沈青砚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身旁的义军士兵们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有人的手心渗出了汗水,有人的牙齿微微打颤,但没有人退缩。他们都是沈青砚从家乡带出来的子弟,沈家于他们有恩,如今沈公子的家人被困,他们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将人救出来。
沈青砚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郑嫣昨夜的叮嘱。那时,她执灯送他到寨门,眼中满是担忧,却还是轻声说道:“青砚,金兵向来狡猾,囚营之外,怕是有埋伏。若遇强敌,切勿硬拼,当以智取。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或许可行。”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嫣妹,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略作思忖,沈青砚已有了计策。他转身看向身旁的副将,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坚定:“王勇,你带五十名身手矫健的兄弟,从东边绕过去,到囚营三里外的山坳处,点燃柴草,制造声势,佯攻望楼。记住,动静要大,要让金兵以为我们的主力在东边,但切记,不可恋战,一旦吸引了大部分金兵的注意力,便立刻撤退,到西侧的密林里与我们会合。”
副将王勇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显得格外凶悍。他抱拳领命,声音洪亮却又带着几分谨慎:“公子放心,末将明白!”
说罢,王勇点了五十名士兵,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密林,像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青砚则带着剩下的二百五十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绕到囚营的西侧。西侧是一片低洼的沼泽地,泥泞难行,金兵的防备相对薄弱,只有几名巡逻兵在来回走动。
沈青砚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东边的方向,心中默默数着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东边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望楼上的金兵顿时慌了神,大声呼喊起来:“不好了!有人劫营!”
营内的金兵听到动静,纷纷从营帐中冲了出来,手持刀枪,朝着东边涌去。原本守在营墙内侧的伏兵,也大多被调往东边,只剩下少数几人,还在警惕地守着营门。
沈青砚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时机已到。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寒光一闪,划破晨雾。“兄弟们,跟我上!”他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百五十名义军士兵如猛虎下山,齐声呐喊,朝着囚营的西门冲去。他们手中的刀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脚下的泥泞被踩得四处飞溅。
营门处的几名金兵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义军士兵们迅猛的攻击斩杀在地。沈青砚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刀光所至,血花四溅。一名金兵举刀向他劈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断了那名金兵的胳膊。另一名金兵从背后偷袭,他脚尖一点,身形腾空,长刀顺势横扫,那名金兵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杀!”义军士兵们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得山林都为之颤抖。他们冲进囚营,与剩下的金兵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刀枪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呐喊声、金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然而,金兵的反应也很快。当他们发现西边的攻击才是主力时,一部分金兵迅速从东边回防。这些金兵都是精锐,身披重甲,手持长刀,战斗力极强。双方短兵相接,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白刃战。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沈青砚在敌群中左冲右突,身影如同旋风一般。他的长刀每一次挥舞,都带着致命的杀意。但金兵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像潮水一样,层层包围上来。他的手臂被砍中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了劲装,钻心的疼痛传来,但他毫不在意,依旧奋力厮杀。
“公子,小心!”一名士兵大喊着,替他挡下了一支冷箭,自己却倒在了血泊之中。
沈青砚心中一痛,怒吼一声,刀势更猛。就在这时,一名义军士兵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座营帐,高声呼道:“沈公子,那边!那座营帐有金兵看守,怕是关着老夫人和小公子他们!”
沈青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营帐的门口,站着四名金兵,手持长刀,警惕地守着。他心中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兄弟们,随我杀过去!”他大喊着,带领着士兵们,朝着那座营帐奋力冲杀。
金兵拼死抵抗,双方在营帐前展开了殊死搏斗。义军士兵们一个个奋不顾身,有的用身体挡住金兵的刀枪,有的抱着金兵滚入泥泞之中。沈青砚身先士卒,长刀挥舞得如同狂风暴雨,所到之处,金兵纷纷倒下。
经过一番苦战,他们终于突破了金兵的防线,来到了营帐前。沈青砚一脚踹开营帐的门帘,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营帐内,光线昏暗。十几个人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当看到沈青砚的身影时,他们都愣住了。
“青砚?”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沈青砚循声望去,只见自己的母亲正坐在角落,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和污垢。父亲则躺在一旁,脸色苍白,似乎受了重伤。妻子抱着年幼的儿子,缩在母亲身边,眼中满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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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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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爹!娘子!孩儿不孝,来晚了!”沈青砚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快步走上前,跪倒在母亲面前。
“青砚,你终于来了!”母亲泣不成声,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妻子也红了眼眶,抱着儿子,走到他身边:“相公,我们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年幼的儿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喊道:“爹。”
沈青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又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坚定地说道:“娘,别怕,有我在,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他起身,对身后的士兵说道:“快,先将老夫人和小公子他们护送出营,王副将在西侧密林接应。”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搀扶着沈父,有的抱着沈青砚的儿子,有的护着沈母和沈妻,朝着营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囚营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青砚心中一凛,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金兵增援部队正朝着这边赶来,为首的将领,正是金兵的先锋官完颜烈。
“不好,金兵的援军到了!”沈青砚低声喝道。他知道,自己必须留下来断后,否则,所有人都走不了。
他转身对妻子说道:“娘子,你带着爹娘和孩子,跟着士兵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妻子眼中满是担忧,拉住他的衣袖:“相公,你要小心!”
“放心。”沈青砚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对身边的士兵说道:“你们保护好夫人和老夫人他们,快撤!”
说罢,他手持长刀,转身冲向了金兵的援军。义军士兵们见此情景,纷纷停下脚步,想要跟他一起战斗。“公子,我们跟你一起!”
“快走!”沈青砚怒吼道,“这是命令!保护好我的家人,就是保护好我们的希望!”
士兵们含泪点头,护着沈青砚的家人,迅速向西侧密林撤退。
沈青砚独自一人,手持长刀,站在囚营的门口,面对着越来越近的金兵援军。他的手臂还在流血,玄色劲装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无畏。
完颜烈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他面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沈青砚,本将还以为你有多聪明,竟敢单枪匹马挑战我大金的铁骑?今日,你插翅难逃!”
沈青砚冷笑一声,握紧手中的长刀:“完颜烈,想要杀我,先问问我手中的刀同不同意!”
说罢,他双腿一蹬,身形如箭,朝着完颜烈冲去。长刀挥舞,寒光闪烁,直取完颜烈的首级。
金兵们纷纷围了上来,刀枪齐下。沈青砚在敌群中左冲右突,长刀所到之处,金兵纷纷倒下。但金兵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一波倒下,又一波涌来。他的体力在不断消耗,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突然,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速度极快。沈青砚躲避不及,只听“噗”的一声,冷箭正中他的左肩。他身形一晃,剧痛从肩膀蔓延开来,几乎让他握不住手中的长刀。
“公子!”远处,已经撤退到密林边缘的义军士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惊呼起来。
沈青砚咬着牙,硬生生将箭杆折断,拔出箭头,任凭鲜血喷涌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挥舞起长刀,继续战斗。他知道,自己多坚持一刻,家人就多一分安全。
在他的拼死掩护下,家人和士兵们终于安全进入了密林。沈青砚心中一松,体力却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王勇带着五十名士兵从密林中冲了出来,大喊着:“公子,我们来帮你!”
沈青砚看到他们,心中一暖。有了他们的支援,金兵的攻势顿时被遏制住了。
“快,带我走!”沈青砚说道。
王勇立刻上前,扶住他,带着士兵们,边战边退,朝着密林深处逃去。完颜烈见状,大怒道:“给我追!一定要杀了沈青砚!”
金兵们紧随其后,追进了密林。
密林之中,树木茂密,荆棘丛生。沈青砚靠在一棵大树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王勇正在为他包扎伤口,看着他肩上的箭伤,忍不住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沈青砚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身后,金兵的喊杀声似乎越来越近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主寨,与郑姑娘会合。”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再次摔倒。王勇连忙扶住他:“公子,你伤势太重,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不行。”沈青砚咬着牙,“金兵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不能停。”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脸色慌张地说道:“公子,不好了!前面发现金兵的伏兵,他们切断了我们的退路!”
沈青砚心中一沉,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密林出口处,尘土飞扬,一支金兵队伍正严阵以待,为首的将领,正是完颜烈的副将。
“看来,他们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啊。”沈青砚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推开王勇的手,挣扎着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长刀,目光扫过身边的士兵们。“兄弟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今日,要么战死,要么杀出一条血路,与主寨的兄弟们会合!”
士兵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齐声呐喊:“誓死追随公子!杀出血路!”
沈青砚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郑嫣所在的方向,心中默念:“嫣妹,等我。”
他手持长刀,再次冲了出去。这一次,他的身影更加决绝,仿佛一尊战神,在密林之中,与金兵展开了殊死搏斗。风在呼啸,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为这场生死之战悲鸣。而远处的主寨方向,郑嫣正站在寨墙上,目光紧紧盯着密林深处,等待着她的英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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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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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重逢时刻
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的山谷间,将嶙峋的怪石染成一片赤褐。沈青砚拄着长刀半跪在地,玄色劲装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左肩的箭伤兀自渗着黑红的血珠,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刺。
金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扬起的尘土混着血腥味,在暮色中翻涌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流。为首的完颜烈勒住马缰,猩红的披风在晚风里猎猎作响,他手中的狼牙棒指向沈青砚,发出桀桀的冷笑:“沈公子,本将说过,你插翅难逃!如今你的家人已被追散,你的部下非死即伤,何不早早降了,免受这剐骨之痛?”
沈青砚缓缓抬头,额前的乱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唯有一双眼眸,依旧亮得像淬了寒星的刀锋。他紧握着长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虎口处的血泡早已磨破,与刀柄黏连在一起,稍一用力便是钻心的疼。他撑着长刀想要站起,可伤口的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双腿一软,又重重跌回原地。
“公子!”仅剩的几名义军士兵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筑起一道单薄的屏障,却被金兵的铁骑轻易踏碎,惨叫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沈青砚闭上眼,心中涌起一阵绝望。他仿佛看到了郑嫣的脸,看到她在晨雾中为他送行时,那双盈满担忧却又强装坚定的眼眸;看到她在元宵灯会上,为他拂去肩头落雪时,指尖的温柔。“嫣妹……”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是我食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的山道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密集而迅猛,像是一阵骤雨,敲打着山谷的寂静。沈青砚心中一紧,猛地睁开眼,握紧长刀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处,一骑红鬃烈马冲破暮色,马背上的女子一身银甲,手持长剑,身姿飒爽,不是郑嫣又是谁?
“青砚!”
一声清喝,穿透厮杀的喧嚣,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山谷间。郑嫣的声音里满是焦急,目光死死锁在沈青砚身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眼眸,此刻竟红了眼眶。她身后,义军士兵们如黑色的洪流般席卷而来,高举的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喊杀声震天动地,震得山谷都在微微颤抖。
沈青砚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沸腾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抹银甲红马的身影,原本疲惫不堪的身躯,竟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他撑着长刀,咬着牙,一点点站直身体,哪怕双腿还在颤抖,哪怕伤口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他也要看着她,看着他的嫣妹,如神兵天降般,为他劈开这绝境。
“青砚,坚持住!我们来了!”郑嫣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哭腔,却又充满力量。她挥舞着马鞭,红鬃烈马四蹄翻飞,如一道银色的闪电,朝着金兵的阵营冲去。
完颜烈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不好!有援兵!列阵!列阵!”
金兵们慌忙调整阵型,可郑嫣带来的义军早已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郑嫣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战场——金兵呈扇形将沈青砚等人团团包围,正面的金兵装备精良,人数众多,而两侧的山林地势险要,正是迂回包抄的绝佳之地。
她勒住马缰,回头对身旁的副将周诚沉声道:“周诚,你带两百名精锐,从左侧的鹰嘴崖迂回,务必绕到金兵后方,截断他们的退路!记住,只许骚扰,不许硬拼,等我正面冲乱他们的阵型,再合力夹击!”
周诚是郑嫣父亲旧部,作战经验丰富。他看了一眼战场形势,立刻抱拳领命:“末将明白!”说罢,他带领着一队身手矫健的士兵,迅速钻进左侧的山林,如鬼魅般消失在暮色中。
郑嫣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手中长剑寒光一闪,清喝声再次响起:“兄弟们,随我冲!救回沈公子,杀退金狗!”
“杀!杀!杀!”
义军士兵们士气大振,齐声呐喊,跟在郑嫣身后,如一股黑色的旋风,冲向金兵的阵营。金兵没想到会突然杀出这样一支生力军,顿时阵脚大乱,原本严密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郑嫣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她手中的长剑如一道流光,剑法凌厉,招招直逼金兵要害。银甲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的身姿轻盈如燕,在金兵中穿梭自如,所到之处,金兵纷纷惨叫着倒下,鲜血溅在她的甲胄上,如同一朵朵绽放的红梅。
一名金兵头目挥舞着大刀,朝着郑嫣的后背劈来。郑嫣耳听八方,反手一剑,精准地挑开大刀,随即手腕一转,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那金兵头目的咽喉。只听“噗”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金兵头目轰然倒地。
“郑姑娘好剑法!”义军士兵们齐声叫好,士气更盛。
此时,沈青砚也强忍着伤口的剧痛,重新振作起来。他挥舞着长刀,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金兵的刀剑砍在他的铠甲上砍在他的铠甲上,溅起阵阵火花,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抹银甲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与她并肩作战,击退敌人!
“嫣妹!”沈青砚大喝一声,长刀横扫,将身前的几名金兵逼退,朝着郑嫣的方向冲去。
郑嫣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一喜,反手一剑解决掉身前的金兵,转身朝着他迎去。两人在阵中会合,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中的深情与坚定。郑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肩膀上不断渗出血的伤口,心疼得无以复加,可此刻并非叙旧之时,她咬着牙,大声道:“青砚,你的伤太重,快退到后方!这里交给我!”
沈青砚摇了摇头,长刀一横,挡在她身前,沉声道:“嫣妹,你我之间,何来前后之分?今日,我与你并肩杀敌!”
郑嫣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不再多言。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长刀与长剑相互配合,一个刚猛有力,一个轻盈灵动,竟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战场上,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天边的残阳。郑嫣一边战斗,一边留意着战场的形势。她敏锐地察觉到,金兵的侧翼防守薄弱,正是突破的关键。
“兄弟们,跟我冲向右翼!”郑嫣大声喝道,带着沈青砚和一部分义军,朝着金兵的侧翼冲去。
金兵的侧翼本就兵力不足,哪里经得起这样猛烈的冲击?很快,防线便出现了缺口。就在这时,左侧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周诚带领着士兵们从金兵后方杀出,手中的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不好!后路被抄了!”金兵们顿时慌了神,军心大乱,纷纷四散逃窜。
“乘胜追击!不要放过一个金狗!”郑嫣抓住时机,大喊一声。
义军士兵们士气高昂,一路追杀金兵,喊杀声震彻山谷。完颜烈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带着残兵狼狈逃窜。直到金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郑嫣才松了一口气,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转身扑向沈青砚,只见他早已支撑不住,靠在一棵大树上,脸色苍白如纸,冷汗布满额头,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青砚!”郑嫣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跑到他身边,蹲下身子,颤抖着双手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
“嫣妹……我没事……”沈青砚微微睁开眼,看到她担忧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还说没事!”郑嫣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拨开他肩上的衣物。只见伤口处血肉模糊,那支冷箭的箭头还深深地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显然是喂了剧毒。
“是金狗的毒箭!”郑嫣心急如焚,她立刻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和一些用油纸包好的草药。这些草药是她特意从临安带来的,有解毒消肿的功效,平日里一直贴身收藏,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她抬头对身旁的义军士兵急声道:“快!去附近的山泉取些干净的水来,再找些干净的麻布!动作要快!”
士兵们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郑嫣看着沈青砚痛苦的模样,心疼不已。她取出一株墨绿色的草药,放入口中细细嚼碎,那草药苦涩无比,呛得她连连皱眉。她小心翼翼地将嚼碎的草药敷在沈青砚伤口周围,轻声道:“青砚,这是解毒草,能暂时压制毒性,你忍一忍。”
沈青砚点了点头,紧咬着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死死盯着郑嫣,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模样,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满是感动。他想抬手为她擦去汗水,可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很快,士兵们取来了清水和麻布。郑嫣先用银刀仔细消了毒,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银刀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肤。那动作轻柔而精准,可沈青砚还是疼得浑身一颤,险些晕厥过去。郑嫣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心疼,却又不得不继续。
“青砚,再忍忍,很快就好了。”她低声安慰着,手中的银刀一点点靠近那枚箭头。
沈青砚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好”。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终于,郑嫣屏住呼吸,银刀一挑,将那枚带着黑血的箭头取了出来。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立刻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将另一味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最后用麻布小心翼翼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郑嫣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看着沈青砚虚弱的样子,轻声道:“青砚,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
沈青砚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疲惫却依旧关切的眼神,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柔软,带着让他安心的力量。“我相信你……”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有你在……我不怕……”
郑嫣的眼眶一红,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知道,在这乱世之中,他们能做的,就是彼此依靠,彼此守护。
随后,义军士兵们在附近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这山洞干燥而宽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十分安全。士兵们在山洞里铺了厚厚的干草,又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作为沈青砚的病床。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沈青砚抬进山洞,安置在干草上。
郑嫣守在沈青砚身边,寸步不离。她每天都会为他换药、喂水、擦拭身体。她带来的干粮不多,她总是将最好的麦饼留给他,自己却只啃一些难以下咽的粗粮。夜晚,山洞里寒气逼人,她便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自己则靠着石壁,和衣而眠。
沈青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多次让她好好休息,可她却总是笑着说:“我不累,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在郑嫣的悉心照料下,沈青砚的伤势逐渐稳定下来。三天后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洞口的缝隙,洒在山洞里,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线时,沈青砚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守在床边,疲惫得睡着了的郑嫣,心中满是感动。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了。沈青砚轻轻抬起手,想要为她捋开额前的乱发,却不小心惊动了她。
郑嫣猛地睁开眼,看到沈青砚醒着,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喜。“青砚,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连忙问道,伸手想要探他的额头。
沈青砚轻轻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比之前好了许多。“我没事了,嫣妹,让你担心了。”
郑嫣看着他眼中的深情,脸颊微微一红,轻轻抽回手,却又被他紧紧握住。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深情,山洞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甜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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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儿,”沈青砚轻声道,“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
“说什么呢!”郑嫣打断他的话,眼中带着一丝嗔怪,“我们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更是……”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却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更是彼此牵挂的人。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沈青砚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的深情,再也忍不住,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嫣儿,谢谢你……”
郑嫣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满是安定。她知道,无论未来有多么艰难,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够打倒他们。
又过了两天,沈青砚的伤势有了明显的好转。他已经能够自己坐起来,甚至可以在郑嫣的搀扶下,慢慢走动了。这天,阳光明媚,微风和煦。郑嫣扶着沈青砚走出山洞,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山洞外,草木葱茏,野花遍地,远处的山谷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沈青砚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力气也恢复了不少。他看着身边的郑嫣,看着她被阳光映照得格外美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
“嫣儿,等我的伤完全好了,我们就一起回营地,一起抗击金兵,一起守护我们的家园。”沈青砚轻声说道。
郑嫣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好,我们一起。”
就在他们沉浸在这难得的温馨之中时,远处的山道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心中一紧,抬头望去——只见一名斥候骑着快马,朝着山洞的方向疾驰而来。那斥候一身风尘,脸色慌张,显然是遇到了急事。
斥候翻身下马,来不及喘口气,便单膝跪地,焦急地说道:“郑姑娘,沈公子,大事不好!昨夜,金兵趁夜突袭了义军营地,我军毫无防备,伤亡惨重!营寨被烧,粮草被劫,就连首领……首领也下落不明了!”
“什么?!”
郑嫣和沈青砚同时脸色大变,眼中的温馨瞬间被凝重取代。郑嫣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心中的震惊和悲痛。义军营地是他们的根基,是他们抗击金兵的希望,如今营地被袭,首领失踪,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沈青砚紧紧握住拳头,伤口的剧痛再次传来,可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斥候焦急的眼神,沉声道:“情况属实?营地现在还有多少人马?”
斥候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千真万确!末将拼死突围出来,就是为了给您报信。营地现在只剩下几百名残兵,被金兵围困在西侧的山坳里,情况危急!”
郑嫣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看了一眼沈青砚,沉声道:“青砚,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沈青砚立刻打断她的话,眼中满是坚定,“营地有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理?走,我们立刻回营地!”
郑嫣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转身对身后的义军士兵们大声道:“兄弟们,营地被袭,首领失踪!我们现在立刻回援,救回我们的兄弟!”
“救回兄弟!杀退金狗!”
义军士兵们齐声呐喊,眼中满是愤怒和坚定。他们纷纷翻身上马,跟在郑嫣和沈青砚身后,朝着义军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郑嫣和沈青砚并驾齐驱,两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心中满是担忧。他们不知道,营地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一场恶战。
山谷间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起了郑嫣的发丝,也吹起了沈青砚的衣角。两人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坚定和信任。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是彼此深爱的人。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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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义军重整
残阳如血,泼洒在江南的丘陵之上。郑嫣与沈青砚并辔疾驰,红鬃烈马与乌骓马的铁蹄踏碎暮色,溅起的尘土混着远处飘来的烟火气,在风里翻涌成一股刺鼻的浊流。沈青砚左肩的箭伤尚未痊愈,颠簸间伤口隐隐作痛,他却死死咬着牙,手中缰绳勒得更紧,乌骓马四蹄翻飞,几乎要飞起来。
“青砚,慢些,你的伤……”郑嫣侧头看他,银甲上的血痕已凝作暗褐,他苍白的脸颊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目光如炬,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营地轮廓。
沈青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营地安危要紧,我撑得住。”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指尖触到脸颊的温度,忽然想起山洞里她为自己擦汗时的温柔,心中一暖,疼痛竟似减轻了几分。
郑嫣不再多言,只是悄悄放慢了马速,让红鬃烈马与乌骓马并肩而行。晚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沈青砚的脸颊,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那是她常年随身的药囊气息,成了他乱世中最安心的慰藉。
随着营地越来越近,空气中的烟火味愈发浓烈,隐约还能听到伤员的呻吟声。远远望去,昔日整齐的义军营地已是一片狼藉,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残破的营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垂落的旗帜。
两人的心同时一沉,郑嫣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沈青砚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身后的义军士兵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原本急促的马蹄声渐渐放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加速!”郑嫣清喝一声,红鬃烈马率先冲了出去。
当他们带领队伍冲进营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营帐东倒西歪,不少还在燃烧,火苗舔着破碎的麻布和朽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四溅,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折了腿,伤口上的血痂混着泥土,触目惊心。他们无力地呻吟着,声音微弱而痛苦,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幸存的义军士兵们则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有的抱着头低声哭泣,有的呆呆地望着燃烧的营帐,眼神中满是惊恐与迷茫,手中的武器随意地扔在一旁,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郑嫣只觉心头一痛,眼前的惨状让她想起了三年前被金兵洗劫的家乡。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翻身下马,银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她的目光扫过混乱的营地,高声喊道:“大家不要慌!听我指挥!”
这声音清脆而坚定,如同晨钟暮鼓,穿透了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的呻吟声,在营地中回荡。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看向那个身着银甲的女子,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仿佛一株在烈火中绽放的寒梅。
沈青砚也强忍着身上的伤痛,翻身下马。他走到郑嫣身边,玄色劲装的肩头还在渗着血,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看着那些士气低落的士兵,大声说道:“兄弟们,我们还没输!金兵不过是趁虚而入,这点挫折算什么?我们都是为了保卫家园才拿起武器的汉子,岂能在这里自怨自艾?”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士兵们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渗血的伤口,想起了他单枪匹马营救家人的英勇,想起了他在山谷中与金兵殊死搏斗的决绝,原本黯淡的眼神中,渐渐燃起了一丝希望。
郑嫣立刻开始行动。她将身边较为健壮的士兵分成三个小组,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第一组,随我来,用沙土和水扑灭还在燃烧的营帐,务必在天黑前控制住火势,避免蔓延到附近的树林!”“第二组,去收集散落的武器和物资,将完好的弓箭、长刀归置到兵器库,把剩余的粮草搬到安全的地方,仔细清点数目!”“第三组,跟着张军医,去救治伤员,先处理重伤者,轻伤的可以互相帮忙包扎!”
士兵们纷纷响应,原本混乱的营地渐渐有了秩序。郑嫣亲自带领第一组士兵灭火,她银甲上的披风早已被火星烧出了破洞,脸上也沾了不少黑灰,却依旧冲在最前面。她手中的水桶一次次扬起,清水泼在燃烧的营帐上,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阵阵白雾。
沈青砚则来到那些士气低落的士兵中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个地拍着他们的肩膀。当他拍到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时,少年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沈公子,我们输了,营地没了,首领也失踪了,我们该怎么办?”
沈青砚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他蹲下身,轻声道:“孩子,记住,只要我们还在,营地就还在,希望就还在。金兵能突袭我们一次,我们就能让他们下次有来无回。你看,郑姑娘正在带领大家重建营地,张军医正在救治伤员,我们的兄弟没有放弃,我们怎能放弃?”
少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远处忙碌的众人,用力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站起身,捡起了地上的弓箭。
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到重建营地的队伍中。有人去砍树修补营帐,有人去寻找干净的水源,有人去照顾伤员。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营地中的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伤员也得到了初步的救治。
处理好紧急事务后,郑嫣和沈青砚召集了剩余的义军将领,来到临时的议事厅。这是一间尚未完全烧毁的营帐,帐顶破了一个大洞,晚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领们围坐在一张残破的木桌旁,个个面带疲惫,眼中满是忧虑。郑嫣站在桌前,环顾众人,神色严肃地说:“如今营地遭袭,首领失踪,我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但我认为,这也是我们重新崛起的契机。我有一个重整义军的计划,希望能听听大家的意见。”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却遮不住她眼中的坚定。将领们纷纷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首先,我们要加强纪律。”郑嫣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有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金兵之所以战斗力强,除了装备精良,更重要的是他们军纪严明。我们要制定严格的军规,赏罚分明,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的队伍更有凝聚力和战斗力。”
“其次,改进战术。”她伸出第二根手指,“金兵此次突袭得手,说明我们的防御存在很大漏洞。他们擅长骑兵冲锋,夜间突袭,我们要根据他们的战术特点,制定出更有效的应对策略。比如,在营地周围设置更多的岗哨,布置陷阱和机关,加强夜间巡逻。”
“最后,扩大队伍。”她伸出第三根手指,“我们现在的兵力严重不足,要想抵御金兵的进攻,必须发动周边的百姓。让更多有志之士加入我们,共同抵抗金兵,保卫家园。”
将领们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一位身材魁梧的将领说道:“郑姑娘所言极是,军纪和战术确实是我们的短板。只要能重整旗鼓,我们一定能报仇雪恨!”
这时,一位年长的将领皱着眉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忧心忡忡地说:“郑姑娘的计划固然好,但如今士气低落,百姓们也对金兵心存畏惧。我们的营地被烧成这样,连自己都难以自保,要想扩大队伍,谈何容易啊?”
他的话道出了众人的心声,营帐内的气氛顿时又凝重起来。是啊,连生存都成了问题,又如何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呢?
沈青砚一直沉默地站在郑嫣身边,此时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位将军说得对,扩大队伍确实困难重重。但我认为,我们可以先从安抚百姓做起。金兵洗劫了周边的村庄,许多百姓无家可归。我们可以帮助他们重建家园,给他们提供粮食和安全的住所。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决心和能力,感受到我们是真心实意地为了保卫家园而战,自然会赢得他们的信任和支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可以挑选一些身强力壮的百姓,对他们进行简单的军事训练。这样不仅能扩大我们的队伍,还能让他们学会保护自己。”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那位年长的将领也露出了笑容:“沈公子说得有道理!我们可以试一试!”
接下来,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军规的具体内容,战术的改进方案,以及如何安抚百姓等。沈青砚则走到挂在营帐壁上的地图前,开始着手制定详细的防御和反击策略。
地图是用麻布绘制的,上面标记着营地周边的山川河流、村庄道路。沈青砚手持炭笔,在地图前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他时而皱眉沉思,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时而俯身靠近,用炭笔在上面标记着什么;时而又起身踱步,与身旁的将领低声交谈。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玄色劲装的肩头,血渍又渗出了一些,他却浑然不觉。
郑嫣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她悄悄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青砚,歇会儿吧,喝口水。”
沈青砚接过茶水,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疲惫却温柔:“没事,我还撑得住。”他喝了一口茶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些许疲惫。
“别太勉强自己。”郑嫣轻声道,伸手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沈青砚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嫣妹,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满是深情。营帐内的将领们见了,纷纷会心一笑。在这乱世之中,这份相互扶持、彼此守护的感情,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一道光。
在郑嫣和沈青砚的带领下,义军们有条不紊地展开了重整工作。
每天天不亮,士兵们就开始进行严格的训练。沈青砚亲自指导他们练习刀法和枪法,纠正他们的动作。他虽然有伤在身,但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有力,让士兵们敬佩不已。在他的训练下,士兵们的武艺进步飞快,纪律性也大大增强。训练场上,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郑嫣则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她出身将门,不仅武艺高强,还精通竹编技艺。她带领着一些心灵手巧的士兵和百姓,上山砍来竹子,制作了许多实用的装备和工具。她编出的竹甲,轻便又坚固,能有效抵挡金兵的长刀和箭矢;竹制的陷阱和机关,巧妙地布置在营地周围的树林和山道上,成为抵御金兵的一道天然屏障;她还编了许多竹筐和竹篮,方便士兵们搬运粮草和物资。
有士兵好奇地问她:“郑姑娘,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郑嫣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怀念:“这是我娘教我的。她说,女孩子家,不仅要学会舞刀弄枪,还要学会一些谋生的手艺。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沈青砚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欣赏。他知道,她不仅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女将军,还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在训练之余,他总会去帮她砍竹子,编竹筐,两人一起劳作,一起聊天,感情愈发深厚。
日子一天天过去,义军的营地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残破的营帐被修补一新,兵器库和粮仓也重新堆满了物资,伤员们的伤势也渐渐好转,开始加入训练的队伍。士兵们的脸上重新洋溢着自信的笑容,训练时的喊杀声也愈发响亮。周边的百姓们也纷纷赶来,有的送来了粮食和蔬菜,有的主动要求加入义军。义军的队伍一天天壮大,士气也空前高涨。
郑嫣和沈青砚站在营地的高台上,看着下方训练有素的士兵和忙碌的百姓,心中满是欣慰。
“青砚,你看,我们成功了。”郑嫣轻声道,眼中闪烁着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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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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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砚紧紧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是啊,我们成功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反击金兵,一雪前耻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希望。
就在义军准备反击,一雪前耻的时候,营地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一名士兵匆匆跑进议事厅,脸上满是焦急和困惑:“郑姑娘,沈公子,营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朝廷的使者,要见您二位。”
郑嫣和沈青砚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如今朝廷偏安江南,对义军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此刻突然派来使者,不知是福是祸。
“快,随我们去看看。”郑嫣沉声道。
两人迅速走出议事厅,来到营地门口。只见营地外站着一队身着朝廷官服的人马,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头戴乌纱帽,身穿绯色官袍,手持一卷黄色的文书,正是朝廷的使者。
使者看到郑嫣和沈青砚,微微颔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奉圣上旨意,宣义军首领郑嫣、沈青砚接旨!”
郑嫣和沈青砚心中一紧,带着众将领单膝跪地:“臣接旨。”
使者展开文书,用一种冰冷而机械的语气宣读起来:“今朝廷已与金国达成和议,割让淮河以北土地,岁贡银绢各二十万。各路义军即刻解散,所部人马就地遣返,不得违抗。若有拒不从命者,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什么?!”
话音刚落,营地里顿时一片哗然。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将领们更是忍不住站起身,大声质问道:“使者大人,这是真的吗?我们拼死拼活地抵抗金兵,保卫家园,朝廷怎么能和金国议和呢?”
“是啊!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整旗鼓,准备反击金兵,朝廷怎么能让我们解散呢?”
“这和议简直就是丧权辱国!我们不服!”
使者冷冷地看着众人,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这是圣上的旨意,尔等只需遵旨即可,无需多言。限你们三日内解散队伍,否则,休怪朝廷无情!”
说罢,他将文书扔在地上,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郑嫣和沈青砚缓缓站起身,看着使者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文书,脸色苍白如纸。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夕阳的余晖洒在营地上,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绝望的血色。士兵们的喊杀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将他们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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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议和之痛
议事厅的烛火被穿堂风搅得狂跳,烛芯爆出一串火星,溅在那卷明黄的议和文书上。文书上的墨字还带着朝廷使者的冰冷余威,“割地岁贡”“义军解散”“叛国论处”几行字,在摇曳的光影里张牙舞爪,刺得人眼生疼。
“岂有此理!”率先拍案而起的是张猛,他生得虎背熊腰,掌中钢刀的刀鞘早被握得变形,“我们在前线浴血拼杀,死守武夷山区,朝廷倒好,躲在临安的温柔乡里割地求和!这和议,就是投降!”
他的怒吼像一颗炸雷,瞬间点燃了厅内积压的怒火。将领们纷纷拍打着桌案,粗瓷茶碗被震得哐当作响,有的甚至将腰间的佩剑拍在桌上,剑穗狂乱地晃动。“张将军说得对!我们不服!”“解散义军?让金兵长驱直入吗?”“朝廷不顾百姓死活,我们不能听!”
嘈杂的争论声几乎要掀翻营帐的顶篷,郑嫣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手按住额角,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心中清楚,此刻若是压不住这股怒火,义军便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沈青砚站在她身侧,玄色劲装的肩头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却始终沉默着,目光锐利地观察着众人的情绪。
“各位将军,请听我一言!”郑嫣猛地提高音量,清冽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喧嚣。她上前一步,银甲上的护心镜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原本纷乱的争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沈青砚悄悄松了握拳的手,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太清楚郑嫣的性子,她看似温婉,骨子里却藏着比男儿更甚的坚韧。方才他迟迟未开口,便是在等她稳住局面——在这支义军中,她的冷静与周全,是此刻最需要的力量。
郑嫣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朝廷送来和议文书,命令我们解散,这确实让人心有不甘。我与诸位一样,恨不能提剑杀向临安,质问那些庙堂之上的大人,为何要弃北方百姓于不顾。”
她的话语瞬间戳中了众人的心事,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当年从北方逃难而来的惨状,仿佛又浮现在眼前。郑嫣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但大家不妨冷静想想,若是我们执意继续抵抗,朝廷会如何待我们?他们定会冠以‘叛国’之名,派大军前来围剿。届时,我们将腹背受敌,不仅义军将士性命难保,武夷山区的百姓,也会因我们的抗争而遭受金兵与朝廷的双重屠戮。”
“那又如何?”一个年轻将领猛地站起身,他是去年刚加入义军的农家子弟,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中却燃着熊熊怒火,“难道就这么听从朝廷的命令,让我们之前的努力都付诸东流?让那些被金兵杀害的亲人白白牺牲?让百姓再次陷入金兵的铁蹄之下?”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厅内再次陷入沉默。不少将领低下头,脸上满是挣扎与不甘。是啊,谁愿意放下手中的武器,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土地落入敌手?
郑嫣目光坚定地看着那名年轻将领,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力量:“当然不是。我明白你的不甘,也深知百姓的安危重于泰山。所以,我有一个折中的办法。”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表面上按照朝廷的命令解散义军,但实际上,转入地下,继续暗中保护百姓。如此一来,既不违抗朝廷的命令,避免了腹背受敌的困境,又能守护我们的家园,等待反击的时机。”
“此计甚妙。”沈青砚适时开口,上前一步与郑嫣并肩而立,“我们可以将义军化整为零,分散到武夷山区的各个村落。平日里,大家以农夫、猎户、竹匠的身份生活,暗中留意金兵的动向。一旦金兵有所行动,我们便能通过秘密联络,迅速集结,给予他们迎头痛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与郑嫣的冷静形成了完美的互补。两人站在一起,银甲与玄衣交相辉映,仿佛一道坚固的屏障,让众人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然而,并非所有将领都认同这个方案。一位年长的将领缓缓站起身,他姓王,是义军中的老资格,脸上的皱纹刻满了风霜,眼神中满是忧虑。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声道:“郑姑娘与沈公子的计策虽好,但转入地下,谈何容易?且不说如何保证消息的快速传递和人员的迅速集结,单是如何隐藏身份,便已是难事。一旦被朝廷或金兵察觉,那可是灭顶之灾啊!”
他的话道出了众人心中的担忧,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郑嫣心中暗暗着急,她知道王将军说得有理,可如今局势危急,这已是唯一的出路。她看向沈青砚,眼中带着一丝询问,沈青砚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
沈青砚上前一步,对着王将军拱手行礼,语气诚恳:“王将军所言极是,转入地下确实风险重重。但我们并非没有应对之策。”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关于消息传递,我们可以利用郑姑娘的竹编手艺。她编的竹筐、竹篮,可在夹层中藏入密信,各村的竹匠以贩卖竹器为掩护,传递消息,不易被察觉。至于人员集结,我们可以约定以烟火为号,不同颜色的烟火代表不同的指令,一旦有警,便能迅速响应。”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将众人的担忧一一化解。王将军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陷入了沉思。厅内的将领们也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郑嫣看着沈青砚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相识以来,无论遇到何种险境,他总能与她并肩而立,默契无间。方才她在台上慷慨陈词,他便在一旁默默支持;此刻她陷入困境,他又及时站出,为她排忧解难。这份心意,无需多言,早已融入彼此的眼神之中。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将军突然站了起来。他是义军的副首领,在军中威望颇高,平日里不苟言笑,此刻却目光坚定地环顾四周,大声说道:“我支持郑姑娘和沈公子的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海神针,瞬间让厅内的争论声平息下来。李将军缓步走到厅中央,沉声道:“如今局势危急,朝廷软弱,金兵虎视眈眈。我们若是解散,百姓必遭涂炭;若是硬抗,必遭朝廷与金兵的双重围剿。唯有转入地下,才能保存实力,守护百姓。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试,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李将军的表态,让不少原本犹豫不决的将领下定了决心。王将军长叹一声,对着郑嫣和沈青砚拱手道:“老臣愿听二位调遣。”
“我也愿意!”“我们都愿意!”
厅内的将领们纷纷表态,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经过一番激烈的辩论,大多数将领最终同意了郑嫣和沈青砚的方案。
郑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青砚,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沈青砚悄悄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接下来,义军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转入地下的准备工作。议事厅内的烛火彻夜不熄,沈青砚站在地图前,详细地向将领们阐述具体的实施计划。他指着地图上的各个村落,声音沉稳地分配着任务:“张将军,你带领三百名精锐,分散到西边的牛背村、杨家坳等地,那些地方靠近金兵的据点,务必留意他们的动向。”“王将军,你带领两百名士兵,前往南边的竹林村,利用当地的竹编手艺,建立秘密的消息传递站。”
将领们认真聆听,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和建议,沈青砚都一一耐心解答。郑嫣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竹篾,一边听着,一边灵巧地编织着。她要赶制出一批带有夹层的竹篮,作为秘密传递消息的工具。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专注的模样让沈青砚忍不住频频侧目。
待将领们散去后,已是深夜。议事厅内只剩下郑嫣和沈青砚两人,烛火渐渐微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和墨香。沈青砚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中即将完成的竹篮,轻声道:“嫣妹,辛苦了。”
郑嫣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笑靥如花:“不辛苦,只要能保住义军,保住百姓,这点辛苦算什么。”她将竹篮递给沈青砚,“你看,这夹层做得如何?应该不会被轻易发现吧。”
沈青砚接过竹篮,仔细查看了一番,夹层做得极为隐蔽,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他点了点头,赞道:“做得极好。嫣妹,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郑嫣脸颊微红,轻轻垂下眼帘:“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沈青砚放下竹篮,伸手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在我心中,这是最厉害的本事。”
郑嫣的心猛地一颤,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眼中满是深情。营帐外,夜色正浓,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处山林的清香。两人默默对视着,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早已了然。
第二日一早,郑嫣便穿梭在营地中,安抚士兵们的情绪。她身着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银甲的冷冽,多了几分温婉。士兵们正围坐在一起,脸上满是不舍与担忧,有的低声啜泣,有的默默擦拭着手中的武器。
郑嫣走到他们身边,轻声说道:“大家不要气馁,这只是暂时的。我们转入地下,不是放弃抵抗,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家园和亲人。”她蹲下身,看着一个年轻的士兵,手中还紧握着那副她亲手缝制的鹿皮护指,“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守好自己的位置,就是英雄。如今,我们的位置,就在各个村落,在百姓身边。”
士兵们抬起头,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那个年轻的士兵用力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大声道:“郑姑娘,我们听你的!只要能打金兵,让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对!我们听你的!”其他士兵也纷纷附和,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郑嫣看着他们,心中满是感动。她站起身,声音洪亮地说道:“好!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严守秘密,金兵就别想在武夷山区肆意妄为!待到时机成熟,我们定会重新集结,杀尽金狗,光复河山!”
“杀尽金狗,光复河山!”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响彻营地。
在众人的努力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营帐被悄悄拆除,木材被运到山林中隐藏起来;武器和物资被分类打包,藏进了预先挖好的地窖和山洞里;义军士兵们陆续换上了百姓的服装,在将领的带领下,分散到各个村落。
曾经喧闹的营地,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座残破的营帐,还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热血与荣光。郑嫣和沈青砚站在营地的高台上,看着士兵们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满是不舍。
“青砚,你说,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郑嫣轻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沈青砚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远方:“对。只要能保住百姓,保住义军的火种,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郑嫣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上,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有他在身边,无论未来有多么艰难,她都无所畏惧。
就在义军即将解散完毕,郑嫣和沈青砚准备前往竹林村,建立秘密消息传递站时,一名斥候突然从山林中冲了出来。他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好几处伤口,脸上满是惊恐与焦急,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不好了!郑姑娘!沈公子!大事不好了!”
郑嫣和沈青砚心中一紧,连忙迎了上去。斥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说道:“金兵……金兵已经得知和议的消息,他们正在趁机大举进攻武夷山区!而且……而且他们根本不相信义军会真的解散,说我们是假意投降,正朝着我们这边杀过来了!”
“什么?!”
郑嫣和沈青砚同时脸色大变,眼中的平静瞬间被震惊取代。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金兵竟然会如此狡猾,不仅利用和议的机会大举进攻,还看穿了他们的计划。
远处的山林间,已经隐隐传来了金兵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地面微微颤抖,仿佛连空气都在战栗。郑嫣和沈青砚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决绝。
看来,这场战斗,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32章:最后一战
议事厅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冰棱冻结。烛火在窗缝灌进的风里剧烈摇曳,将郑嫣与沈青砚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帐壁上,交叠成一道决绝的剪影。沈青砚左肩的绷带早已被冷汗浸透,渗开一圈暗褐的血晕,他却猛地站起身,玄色劲装的衣摆扫过桌案,带翻了粗瓷茶碗。茶水泼洒在议和文书上,晕开了“叛国论处”的墨字,也晕开了他眼底的凛冽寒光。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帐顶的尘灰簌簌下落,“各营将士即刻放弃疏散计划,按战时编制迅速进入预设防御阵地!斥候分队立刻出动,紧盯金兵动向,一炷香内回报其先锋位置!通知各村保长,带老弱妇孺从密道撤往鹰嘴崖溶洞,青壮劳力持农具到西隘口助战!”
军令如山,帐外的亲兵早已抄起号角,急促的鸣响穿透营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郑嫣几乎与沈青砚同时转身,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疾步而出,声音清越如剑出鞘:“医疗小队速往各防御点架设伤营!将所有草药、绷带、烈酒尽数搬来!轻伤者包扎后即刻归队,重伤者抬往溶洞暂避!”
两人在帐门口擦肩而过,沈青砚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伤口的灼意,郑嫣微微一怔,抬眸望进他的眼底。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生死与共的坚定。“嫣妹,”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此战凶险,你带医疗队守在二线,切勿涉险。”
郑嫣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绷带下的伤口,心头一紧,却用力摇了摇头:“你忘了?元宵灯市,你为我挡过暗箭;山谷绝境,我为你杀出重围。今日,我们当并肩而立。”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轻轻擦过他苍白的脸颊,“青砚,活下来,我在溶洞等你。”
沈青砚眼中涌起热流,重重点头,松开手时,两人的指缝间竟牵起一缕银丝——那是郑嫣昨夜为他换药时,不慎遗落在他发间的药草纤维。风一吹,银丝飘向空中,像一道无声的盟誓。
刺鼻的硝烟味早已弥漫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那是金兵前锋点燃周边村落的烟火。郑嫣穿梭在混乱的营地中,银甲上的披风被火星烧出了破洞,脸上沾了些许黑灰,却丝毫不见慌乱。耳边是士兵们匆忙奔走的脚步声、武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村民们扶老携幼的哭喊声。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被母亲抱在怀里,吓得哇哇大哭,母亲的脸上满是泪痕,却死死咬着牙,跟着人群往密道方向跑。
郑嫣快步上前,从腰间解下那只绣着缠枝莲的香囊——那是她为沈青砚绣的,此刻却塞到了孩童手中。“好孩子,别哭。”她声音温柔,抬手擦去孩童脸上的泪水,“拿着这个,里面有安神的草药,闻一闻就不怕了。”孩童的哭声渐渐止住,攥着香囊,好奇地看着她。孩子的母亲对着郑嫣深深一揖,哽咽道:“谢郑姑娘大恩!”
“快走吧,密道入口在老槐树下,记住,莫回头。”郑嫣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又投入到安抚村民的队伍中。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慌乱的人群渐渐有序起来,孩子们的哭声被大人们的安抚声取代,大家扶着老人,牵着孩子,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青砚早已登上西隘口的烽火台,这里是整个营地的制高点,能将方圆十里的动静尽收眼底。他手扶城墙,望着远处尘土飞扬,金兵的铁骑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旌旗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连烽火台的砖石都在微微晃动。
他的身后,是数千名手持刀枪剑戟的义军士兵,还有数百名拿着锄头、柴刀的青壮村民。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却眼神坚定,紧紧盯着烽火台下的平原。沈青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大声喊道:“将士们!乡亲们!你们看,那黑潮般的金兵,正觊觎着我们的家园,想要屠戮我们的亲人!他们以为朝廷议和,我们便会束手就擒;以为我们解散义军,便会任人宰割!可他们错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寒光一闪,刺破长空:“我们身后,是鹰嘴崖的溶洞,那里有我们的父母妻儿,有我们守护的百姓!今日,西隘口就是我们的坟墓,绝不能让金兵踏进一步!今日,便是我们与金狗决一死战之时!”
“决一死战!”“保卫家园!”“杀尽金狗!”
士兵们和村民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手中的武器高高举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沈青砚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眼中涌起热泪。他知道,这一战,九死一生,但为了身后的亲人,为了心中的家国,他们别无选择。
辰时三刻,金兵的前锋终于抵达西隘口。完颜烈一马当先,手中的狼牙棒指着城墙上的沈青砚,放声大笑:“沈青砚,你这叛贼!朝廷已与我大金议和,你竟敢负隅顽抗?今日,本将定要踏平你的营地,将你碎尸万段!”
沈青砚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放箭!”
霎时间,箭如雨下,从城墙上倾泻而出,如同密集的雨点,砸向金兵的阵营。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完颜烈勃然大怒,挥舞着狼牙棒,挡开射来的箭矢,厉声喝道:“攻城!给我攻城!”
金兵的后续部队迅速跟上,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朝着西隘口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战斗正式打响,金兵的喊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义军的反击声也同样响亮。箭矢在空中交错,刀枪在城墙下碰撞,鲜血染红了城墙,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郑嫣守在南隘口,这里是医疗小队的驻地,也是防御的薄弱环节。她看着一名士兵被金兵的箭矢射中大腿,惨叫着倒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她蹲下身,迅速从药囊中取出草药和绷带,动作麻利地为他包扎伤口。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的双手被鲜血染红,却丝毫没有退缩。
“坚持住,”她一边包扎,一边对着士兵大声喊道,“你的家人还在溶洞里等你回去,你一定要活下来!”
士兵咬着牙,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包扎完毕后,他挣扎着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长刀,再次冲向了战场。郑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力量。她转身,拿起一把短刀,加入了战斗。她的身形灵活如燕,在敌阵中穿梭自如,专挑金兵防守薄弱的地方攻击,为身边的义军士兵减轻压力。
沈青砚在西隘口指挥作战,他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挥剑,都能带起一片血花。他的左肩不时传来剧痛,汗水湿透了他的劲装,伤口的血渍不断扩大,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指挥。他高声呼喊着,鼓舞着士气:“兄弟们!杀!为了我们的妻儿老小,为了我们的家园,杀!”
士兵们受到鼓舞,更加奋勇杀敌。他们有的用身体挡住金兵的刀枪,有的抱着金兵滚下城墙,有的拉响了预先埋好的炸药,与金兵同归于尽。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时间在激烈的战斗中缓缓流逝,一天,两天,三天……战场上硝烟弥漫,尸体横陈,城墙下的金兵尸体堆积如山,义军的伤亡也同样惨重。郑嫣和沈青砚都疲惫不堪,他们的身上布满了伤口,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却依旧坚守在阵地上。
金兵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他们仿佛不知道疲惫,一波波地冲向城墙。然而,义军和村民们在郑嫣和沈青砚的带领下,始终坚守阵地,没有让金兵前进一步。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硝烟洒在战场上时,沈青砚敏锐地察觉到,金兵的攻势渐渐减弱了。他们的冲锋不再像之前那样猛烈,士兵们的脸上也露出了疲惫和畏惧的神色。沈青砚知道,时机到了。
他猛地举起长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兄弟们!金兵已是强弩之末!反击的时候到了!随我杀出去!”
“杀出去!”“杀尽金狗!”
义军士兵们齐声高呼,士气大振。他们打开城门,如猛虎下山般冲出战壕,与金兵展开了近身肉搏。郑嫣也带着医疗小队的精壮士兵,从南隘口冲了出来,她手中的短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金兵纷纷倒下。
沈青砚一马当先,朝着完颜烈冲去。两人在战场中央相遇,刀光剑影,斗得难解难分。沈青砚的左肩伤势严重,动作渐渐迟缓,完颜烈抓住机会,一狼牙棒朝着他的胸口砸去。沈青砚侧身躲过,却被狼牙棒的余威扫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青砚!”郑嫣看到这一幕,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冲去。她手中的短刀刺向完颜烈的后背,完颜烈不得不回身抵挡,沈青砚趁机喘息,握紧长剑,再次攻了上去。
两人并肩作战,配合默契。沈青砚的长刀刚猛有力,郑嫣的短刀轻盈灵动,一刚一柔,竟将完颜烈逼得节节败退。周围的义军士兵们看到这一幕,士气更加高涨,纷纷朝着金兵的阵营冲去。
经过一番殊死搏斗,金兵终于抵挡不住,开始溃败。完颜烈看着四散奔逃的士兵,知道大势已去,不敢恋战,带着残兵狼狈逃窜。义军和村民们欢呼着,追打着溃败的金兵,喊杀声震彻山谷。
直到金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欢呼声才渐渐平息。然而,这欢呼声中却夹杂着无尽的悲痛。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有金兵的,也有义军和村民的。许多英勇的战士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土地上,再也无法醒来。
郑嫣和沈青砚站在城墙上,望着脚下的战场,心中满是悲痛。郑嫣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沈青砚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眼中也满是泪水。他看着那些牺牲的战士,看着那些破碎的武器,看着那些染血的土地,心中充满了沉痛。
“他们都是英雄,”郑嫣轻声说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为了保卫家园,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沈青砚默默地点头,声音沙哑:“我们会记住他们,历史会记住他们。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两人相拥在一起,在城墙上站了很久很久。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他们心中的寒意。这场胜利,来得太过惨烈,付出的代价,也太过沉重。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骑着快马,从密道方向疾驰而来。他翻身下马,来不及喘口气,便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报告:“郑姑娘,沈公子,大事不好!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已经到达鹰嘴崖溶洞的村口,说是要代表朝廷,‘慰问’避难的百姓!”
郑嫣和沈青砚同时一怔,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金兵的威胁刚刚解除,朝廷的钦差却接踵而至。他们太清楚朝廷的心思了,这所谓的“慰问”,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场新的考验,似乎又要来临了。
沈青砚轻轻拍了拍郑嫣的后背,沉声道:“嫣妹,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朝廷想做什么,我们都不会让他们伤害百姓分毫。”
郑嫣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她看着沈青砚,轻声道:“好,我们一起去见这位钦差大人。”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脚步坚定,眼神决绝,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都会一起面对。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仅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更是彼此深爱的人。在这乱世之中,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好彼此,守护好身后的百姓,守护好心中的家国。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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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钦差驾到
残阳的金辉淌过武夷山区的层林,将西隘口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悲壮的赤红。郑嫣指尖抚过银甲上的箭痕,那是昨夜金兵攻城时留下的印记,冷硬的甲片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沈青砚站在她身侧,正低头系紧玄色劲装的腰带,左肩的绷带被重新缠过,却依旧隐隐渗着黑红的血珠。
两人相视一眼,郑嫣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脸颊,轻声道:“青砚,此去见钦差,不可意气用事。”沈青砚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伤口的灼意,他微微颔首:“我晓得。只是这钦差既为‘慰问’而来,身后定藏着朝廷的算计。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掌心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编织竹器留下的痕迹,像一枚枚细碎的勋章,刻着她在乱世中的坚韧。郑嫣心中一暖,反手回握,将一丝安定传递给他。身后,几位义军将领正整束衣甲,张猛将军的钢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王将军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战场的烟尘,李将军则紧握着腰间的令牌,眼神警惕。十数名村民代表跟在后面,有抱着孩童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还有握着锄头的青壮,他们的脸上满是忐忑,却又透着一股护佑恩人的坚定。
“走吧。”郑嫣松开手,率先迈步。沈青砚紧随其后,玄色的身影与她银甲的流光交相辉映,沿着蜿蜒的山道,朝着村口走去。
一路上,郑嫣的心思百转千回。她想起钦差队伍扬起的漫天尘土,想起朝廷议和文书上“叛国论处”的冰冷墨字,想起溶洞中百姓们惶恐的眼神。她必须找到一个万全之策,既不能让义军背上违抗皇命的罪名,又要护住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和无辜的百姓。沈青砚则始终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扫过山道两侧的密林,那里藏着义军的暗哨,一旦钦差有任何异动,伏兵便会即刻杀出。
行至村口,一阵喧嚣声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只见钦差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停在老槐树下,数十名身着锦缎官服的随从簇拥着一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头戴七梁冠,身着绯色罗袍,腰系玉带,正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他胯下的骏马通体乌黑,配着鎏金马鞍,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旁的侍卫们全副武装,手持长枪,腰佩利剑,面色冷峻,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仿佛不是来慰问百姓,而是来镇压叛逆。
队伍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气中,混着战场残留的血腥味,呛得人鼻子发痒,忍不住连连咳嗽。村民们早已围在村口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他们大多身着粗布衣衫,脸上带着不安与好奇,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这钦差大人看着好威严,不知是福是祸啊。”
“肯定是来问罪的!朝廷都议和了,咱们却把金兵打跑了,他们定是不高兴。”
“怕什么!郑姑娘和沈公子是为了保护我们,要是钦差敢为难他们,我们就跟他拼了!”
低语声渐渐汇成一股暗流,带着不屈的气势。郑嫣敏锐地察觉到,钦差大臣的表情异常严肃,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嘴角紧抿,眉头微蹙,看似前来慰问,实则气势汹汹,仿佛全身都带着一股审问的意味。
钦差大臣见郑嫣等人走来,原本微蹙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勒住马缰,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从张猛将军带血的钢刀,到王将军沾尘的胡须,再到村民们紧握的锄头,最后,落在了郑嫣和沈青砚身上。他的目光在郑嫣银甲的箭痕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沈青砚渗血的绷带,随即冷哼一声,声音尖锐而冰冷,如同冬日的寒风,刮得人皮肤生疼:“你们便是这武夷山区义军的带头者?”
他顿了顿,马鞭指向远处的战场,那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尸体虽已被清理,却依旧能看到大片的血渍染红了土地。“朝廷早已与金国定下和议,诏令各路义军就地解散,尔等竟敢违抗旨意,私自与金兵交战,该当何罪!”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侍卫们的手纷纷按在了剑柄上,村民们的低语声戛然而止,义军将领们则怒目圆睁,张猛将军更是向前一步,钢刀出鞘半寸,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张将军,稍安勿躁。”沈青砚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随即上前一步,对着钦差大臣拱手行礼。他的动作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言辞坚定有力:“大人明察,并非我等违抗旨意。实是金兵背信弃义,在和议文书签订之后,不仅没有撤军,反而趁机大举进攻武夷山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等为保护家园百姓,不得不奋起抵抗。若眼睁睁看着金兵屠戮乡亲,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
“不忠不义”四字,沈青砚说得掷地有声,震得周围的侍卫们脸色微变。郑嫣也紧接着上前一步,与沈青砚并肩而立。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大人,您且看那战场上,牺牲的战士们皆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和亲人。他们中有年过花甲的老者,有未满弱冠的少年,还有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百姓。若不抵抗,百姓将生灵涂炭,家园将毁于一旦,这武夷山区,恐怕早已变成人间地狱。”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战场,那里的血腥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与尘土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一名钦差身旁的侍卫忍不住捂住鼻子,眉头紧锁,低声抱怨:“这味儿,真难闻。”
钦差大臣的目光顺着郑嫣所指望去,看到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脸色微微一变。他虽身居庙堂,却也知晓百姓的疾苦,只是朝廷的旨意如山,他不得不奉命行事。
郑嫣见状,继续说道:“大人,我们义军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守护一方百姓。若朝廷此时严惩我们,恐怕寒了天下百姓和将士们的心。日后金兵再犯,谁还敢拿起武器,保卫家国?”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周围的百姓们纷纷附和,声音越来越响亮:“是啊,大人!郑姑娘和沈公子是为了保护我们!”“他们是大英雄,不能惩罚他们!”“要是钦差大人敢为难他们,我们全村人都不答应!”
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钦差的队伍微微骚动。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钦差大臣心中有些动摇,他看着眼前团结的百姓,看着那些眼中透着坚定的义军将领,看着郑嫣和沈青砚身上的伤痕,意识到此事不能鲁莽行事。若强行惩处郑嫣和沈青砚,恐怕会激起民愤,到时候局面将难以收拾。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郑嫣和沈青砚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绯色官服上,却驱不散他脸上的凝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你们虽有苦衷,但擅自与金兵交战,终究不合朝廷规矩。不过,本大臣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郑嫣和沈青砚心中一松,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他们知道,这第一步,算是挺过去了。
钦差大臣微微点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继续说道:“此次金兵背信弃义,突袭武夷山区,尔等奋起抵抗,保境安民,也算有功。本大臣可以向朝廷奏明此事,为尔等求情。但下不为例,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你们不可再擅自行动。日后若金兵再犯,需先向朝廷奏报,等候旨意。”
“是,大人。”郑嫣和沈青砚齐声应道,再次拱手行礼。周围的百姓和义军将领们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钦差大臣不再多言,翻身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开始在村中巡视。他看似慰问百姓,走到溶洞入口处,询问老弱妇孺的生活;走到伤兵营,查看伤员的伤势;走到武器库,清点义军的装备。实则,他是在暗中观察义军的实力和村民的态度。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村中的防御工事,扫过义军士兵们的装备,扫过百姓们脸上的神情,心中暗暗记下一切。
郑嫣和沈青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应对着他的各种询问。沈青砚负责介绍战场的情况和义军的防御策略,郑嫣则负责讲述百姓的生活和医疗小队的工作。两人配合默契,言语间既不卑不亢,又处处透着对朝廷的尊重,让钦差大臣挑不出任何毛病。
巡视了大约一个时辰,钦差大臣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他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侍卫们早已牵来了他的高头大马,钦差大臣伸手抓住马缰,准备翻身上马。就在这时,他忽然转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离去的队伍上,便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对身旁的郑嫣使了个眼色。
郑嫣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步。钦差大臣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郑姑娘,你且记着。朝廷内部对和议分歧颇大,以史相公为首的主战派,正与主和派激烈争辩,这议和的政策,恐怕不久便会改变。”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声音也越发低沉:“但你二人需小心,此次金兵败退,心有不甘,已派出顶尖刺客,潜入武夷山区,欲取你和沈公子性命。这些刺客行踪诡秘,手段狠辣,务必多加防范,切不可掉以轻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一抖缰绳,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大声喝道:“起程!”
数十人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马蹄声急促,扬起漫天尘土。钦差大臣的身影在尘土中渐渐远去,只留下一道绯色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郑嫣望着远去的队伍,心中五味杂陈。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朝廷的政策可能改变,这对义军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但金兵派出的刺客,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他跟你说了什么?”沈青砚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他注意到了钦差大臣的小动作,心中早已充满了疑惑。
郑嫣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他,将钦差大臣的话一字一句地转述给他。沈青砚的脸色瞬间微变,原本放松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他紧紧握住拳头,指节泛白,沉声道:“看来,我们不能有丝毫松懈。金兵的刺客,朝廷的变数,这武夷山区,注定不会平静。”
郑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百姓和义军将领,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却不知道,新的危机已经悄然降临。她走到沈青砚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就像在山谷中一样,就像在西隘口一样,我们生死与共。”
沈青砚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好,生死与共。”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给村庄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炊烟从村中升起,与战场的硝烟交织在一起,孩童的笑声从溶洞方向传来,与战士们的交谈声相互呼应。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郑嫣和沈青砚都明白,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更大的危机。金兵的刺客虎视眈眈,朝廷的政策变幻莫测,他们的前路,依旧充满了荆棘。
两人并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方的夕阳,心中充满了坚定。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都会携手同行,守护好这片土地,守护好这里的百姓。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仅是义军的领袖,更是彼此深爱的人。在这乱世之中,他们的爱情,早已与家国大义融为一体,成为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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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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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第34章:刺杀危机
残阳的最后一缕金辉隐没在武夷山脉的褶皱里,暮色如墨,迅速晕染了整个村庄。郑嫣和沈青砚并肩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钦差队伍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在山道尽头,两人久久没有言语。晚风卷着战场残留的血腥味,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也吹得郑嫣银甲上的披风微微翻卷,寒意顺着甲胄的缝隙钻进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青砚下意识地靠近一步,玄色劲装的臂膀轻轻擦过她的肩头,带着伤口未愈的温热。他侧目看她,见她眉头微蹙,目光凝在远方的暮色里,便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夜露重了,嫣妹。不管钦差所言是真是假,我们先回村,从长计议。”
郑嫣回过神,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与她生死与共的坚定。她点了点头,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缠着绷带的左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的伤……”
“不妨事。”沈青砚握住她的手,指尖用力,“比起刺客,我更担心你。”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忧虑与不安,都在这短暂的交汇中悄然消散。身后,义军将领们正低声安抚着村民,张猛将军扛着钢刀,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王将军拄着拐杖,正叮嘱着年轻的士兵加强村口的巡逻;李将军则紧握着腰间的令牌,随时准备调遣暗哨。村民们渐渐散去,抱着孩童的妇人加快了脚步,拄着拐杖的老者相互搀扶着,握着锄头的青壮则自发地守在了村口的要道。
“走吧。”郑嫣松开手,率先迈步。沈青砚紧随其后,玄色的身影与她银甲的流光在暮色中交相辉映,沿着蜿蜒的村道,朝着村中走去。
一路上,郑嫣的心思百转千回。钦差的话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金兵刺客的行踪诡秘,手段狠辣,若是不能提前布防,不仅她和沈青砚会有危险,整个村庄的百姓都可能遭殃。她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应对之策,从村口的明哨到村内的暗桩,从狭窄的小巷到隐蔽的拐角,每一个可以利用的地形,都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推演。沈青砚则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村道两侧的房屋和密林,仿佛危险随时会从黑暗中降临。
回到沈青砚暂居的农舍,屋内早已点燃了烛火。昏黄的光线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农舍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一些草药和竹编的器具。郑嫣和沈青砚相对而坐,烛火映在他们的脸上,神色凝重。
沈青砚率先打破沉默,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却坚定:“嫣儿,既然钦差提醒我们有刺客,那当务之急,便是加强全村的警戒。明哨暗桩要加倍,村中的要道和密道都要派人严守,绝不能让刺客有机可乘。”
郑嫣轻咬下唇,微微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没错。只是这村子范围不小,山林环绕,村道纵横,如何布防才能万无一失,还需好好谋划。若是处处设防,不仅会分散兵力,还可能被刺客钻了空子。”
两人陷入沉思,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郑嫣的目光扫过窗外的夜色,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青砚,我们不妨将计就计,设下陷阱,引刺客上钩。”
沈青砚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向前探了探身子,追问道:“哦?嫣妹有何妙计?”
郑嫣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村子四周地形复杂,尤其是村西的那几条狭窄小巷,两侧都是高墙,中间仅容一人通过,最是适合设伏。还有村北的那片竹林,林深叶密,隐蔽性极强,也是布置机关的好地方。我们可以让村民们在这些地方设置陷阱,比如陷马坑、绊马索,再安排一些身手矫健的义军将士埋伏在暗处。等刺客进入这些区域,便将他们瓮中捉鳖。”
沈青砚听后,连连点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此计甚妙!只是这陷阱布置和伏兵的安排,还需注意保密性。绝不能让消息泄露出去,否则不仅引不来刺客,反而会打草惊蛇。”
“这是自然。”郑嫣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们只召集一些最可靠的村民和义军将士,比如张猛将军的精锐部队,还有王将军熟悉地形的老部下。这些人都是与我们浴血奋战过的,绝对值得信任。”
商议已定,郑嫣和沈青砚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连夜召集了张猛、王将军、李将军等几位核心将领,以及十数名村里的青壮代表,在农舍内召开了紧急会议。烛火被拨得更亮,映得众人的脸色格外严肃。郑嫣将设伏的计划详细告知众人,沈青砚则补充了陷阱布置的细节和伏兵的分工。
众人听后,纷纷表示愿意配合。张猛将军率先拍案而起,钢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带我的精锐部队去村西的小巷布置陷阱,保证让那些刺客有来无回!”
王将军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点头道:“村北的竹林我熟悉,我带几个老部下去那里布置机关,定能让刺客们吃不了兜着走!”
李将军则主动请缨:“我负责安排暗哨,密切监视村口和各个要道的动静,一旦发现刺客的踪迹,立刻发出信号!”
村民们也纷纷响应,有的愿意帮忙挖掘陷马坑,有的愿意制作绊马索,有的则表示愿意加入伏兵的队伍,协助义军将士捉拿刺客。一时间,整个村子悄然行动起来。夜色中,村民们和义军将士们扛着锄头、拿着绳索,在村西的小巷和村北的竹林里忙碌着。表面上,村子依旧平静,只有几声犬吠偶尔打破夜的宁静;实则,暗流涌动,一张天罗地网正在悄然张开,等待着刺客们自投罗网。
郑嫣和沈青砚也没有闲着。他们亲自前往村西和村北的设伏地点,检查陷阱的布置情况。郑嫣仔细查看了陷马坑的深度和伪装,确保不会被轻易察觉;沈青砚则认真检查了绊马索的牢固程度,调整了伏兵的埋伏位置。两人配合默契,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忙碌了大半夜,陷阱终于布置完毕。夜色更深了,漆黑的天空没有一丝星光,只有一弯残月躲在云层后面,洒下微弱的光芒。整个村庄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增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氛。郑嫣和沈青砚身着黑衣,隐藏在村西一条小巷拐角的阴影里。他们的呼吸放得很轻,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街道,目光锐利如鹰。
郑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战鼓一样敲打着胸腔。她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刀,指尖微微出汗。沈青砚站在她身边,玄色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掌心的温度让她紧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别担心。”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刺客一旦进入小巷,便插翅难逃。”
郑嫣点了点头,转头望进他的眼底。那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胜券在握的坚定。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巷外的街道依旧安静。就在郑嫣以为刺客不会今夜出现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突然从远处传来。那脚步声很轻,却很急促,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郑嫣心中一紧,与沈青砚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只见几个黑影如鬼魅般在街道上穿梭,他们身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手中握着锋利的弯刀,动作敏捷而轻盈,显然是冲着郑嫣和沈青砚而来。黑影们渐渐靠近村西的小巷,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当他们全部踏入那条狭窄的小巷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事先布置好的机关突然启动。地面瞬间塌陷,露出一个深达数丈的陷马坑。几个黑影猝不及防,瞬间落入陷阱之中,发出一阵惊呼。
与此同时,四周的高墙后涌出许多手持武器的村民和义军将士,他们举着火把,将陷阱团团围住。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陷阱中的刺客,也照亮了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
陷阱中的刺客们并没有慌乱,他们身手矫健,落地后立刻稳住身形,手中的弯刀挥舞着,试图攀爬出陷阱。张猛将军见状,大声喝道:“放箭!”
顿时,无数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陷阱。刺客们纷纷躲避,有的用弯刀格挡,有的则蜷缩在陷阱的角落。一时间,陷阱内喊杀声四起,箭矢的破空声、弯刀的碰撞声、刺客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郑嫣和沈青砚从阴影中走出,站在陷阱边,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刺客。沈青砚手中的长剑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冷光,他厉声道:“你们受谁指使,为何要来刺杀我们?”
刺客们起初紧闭双唇,一言不发,有的甚至还在试图反抗。郑嫣蹲下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若不说,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但若是如实交代,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
其中一名刺客犹豫了一下,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又看了看陷阱边密密麻麻的箭矢,最终放弃了抵抗。他扔掉手中的弯刀,开口道:“我们是金兵派来的。完颜将军说了,只要杀了你们二人,武夷山区的义军便会群龙无首,他就能趁机率领大军,对村子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而且……而且我们已经得到了内奸的情报,知道你们今夜会在这里设伏。”
“什么?!”郑嫣和沈青砚同时心中一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金兵竟有如此大的动作,而且义军内部还有内奸相助。这内奸的存在,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给村子带来灭顶之灾。
郑嫣继续追问,声音更加冰冷:“内奸是谁?他在义军的什么位置?”
刺客却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们只是负责刺杀的死士,并不知晓内奸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会在关键时刻,给我们传递消息。”
审讯结束后,郑嫣和沈青砚心情沉重地站起身。他们看着陷阱中狼狈不堪的刺客,心中充满了警惕。内奸的存在,让他们之前的所有布置都变得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看守刺客的义军士兵匆匆跑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慌乱。他跑到郑嫣和沈青砚面前,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报告:“郑姑娘,沈公子,不好了!陷阱里太混乱,有一名刺客趁乱逃走了!”
“什么?!”郑嫣心中暗叫不好,她和沈青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他们立刻跟着那名士兵,前往关押刺客的地方查看。
只见关押刺客的农舍门大开着,里面一片混乱。桌椅被掀翻在地,地上散落着一些兵器和绳索,几名负责看守的士兵正焦急地四处查看。一名士兵指着后窗,对郑嫣和沈青砚说道:“郑姑娘,沈公子,那名刺客就是从后窗逃走的。我们追了出去,却被他甩掉了。”
郑嫣走到后窗边,仔细查看了一番。窗台上留着一个清晰的脚印,窗外的地面上,还有一些凌乱的足迹。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不好。那名逃走的刺客,很可能就是金兵安插在我们内部的内奸。他刚刚在陷阱里,听到了我们审讯的所有内容,金兵即将大规模进攻的消息,恐怕已经被他带走了。”
沈青砚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没想到我们如此小心,还是让他跑了。这内奸一日不除,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做好应对金兵大规模进攻的准备,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郑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愤怒和自责的时候,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她看着沈青砚,声音坚定地说道:“没错,我们不能慌乱。张猛将军,你立刻率领精锐部队,加强村口和各个要道的防御;王将军,你组织村民们,将溶洞中的老弱妇孺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并加固防御工事;李将军,你负责调遣所有暗哨,密切监视金兵的动向,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立刻发出信号。”
“是!”三位将领齐声应道,转身立刻行动起来。
郑嫣又对身边的士兵们说道:“通知所有义军将士和村民,立刻进入紧急备战状态!所有武器和物资,都要准备就绪,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士兵们纷纷领命而去,农舍外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此时,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第一缕晨曦透过云层,洒在村庄的屋顶上,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但村子里的气氛却愈发紧张,义军将士们在村道上匆匆奔走,村民们在加固着防御工事,孩子们的哭声被母亲们紧紧捂住,老人们则在默默祈祷。
郑嫣和沈青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方的山林,心中充满了忧虑。他们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悄然降临,金兵的大规模进攻即将到来,而内奸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他们的心头。但他们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退缩。
沈青砚轻轻握住郑嫣的手,指尖相触,传递着彼此的力量。“嫣妹,”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郑嫣转头望进他的眼底,那里满是深情与坚定。她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嗯,我们一起守护好这片家园,守护好这里的百姓。”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决心。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惨烈,更加艰难。但他们无所畏惧,因为他们不仅是义军的领袖,更是彼此深爱的人。在这乱世之中,他们的爱情,早已与家国大义融为一体,成为了他们最坚实的依靠,也成为了他们守护这片土地的最大动力。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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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35章:竹溪新篇
鱼肚白的天光撕破墨色夜幕,武夷山脉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清晰。郑嫣与沈青砚并肩立在村口老槐树下,夜露打湿了他们的鬓发,玄衣与银甲的褶皱里凝着细碎的水珠,像撒了一把寒星。山风卷着竹林的清冽气息吹来,吹散了战场残留的血腥,却吹不散两人眼底的决然。
沈青砚侧过身,玄色劲装的袖口擦过郑嫣的银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左肩的绷带又渗出了暗红的血渍,却依旧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嫣儿,无论金兵来势多汹,内奸藏得多深,我们都要守住这片土地。这里是我们的根,是百姓们的家。”
郑嫣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翻涌着与她相同的坚定。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去他额角沾着的草屑,声音清冽如竹间溪流:“嗯。青砚,召集大家吧。是时候做最后的准备了,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名正言顺,让金狗再也不敢觊觎武夷山区。”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快步走向村中那间临时议事的农舍。他们的脚步坚定,踏碎了地上的露珠,也踏碎了黎明前最后一丝沉寂。
农舍内,郑嫣伸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火摇曳着,在斑驳的土墙上映出两人的身影,略显疲惫,却又透着无比的坚毅。沈青砚找来一叠粗糙的麻纸和半截炭笔,一边将麻纸在桌上铺展,一边沉声道:“嫣儿,金兵此次大规模进攻,必是倾巢而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绝不能有丝毫懈怠,必须尽快拟出应对之策。”
郑嫣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拂过麻纸的纹路,眉头微蹙,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青砚,如今我们知晓了金兵的动向,又掌握了他们粮草囤积的位置,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深夜奇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也正有此意。”沈青砚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的光芒,他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只是金兵营地戒备森严,且训练有素,奇袭的风险不小。具体该如何行动,还需从长计议。”
两人俯身桌前,低声商议起来。油灯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郑嫣的手指在麻纸上勾勒出武夷山区的地形,沈青砚则不时补充着金兵的布防特点。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每一个计划的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力求万无一失。
商议既定,沈青砚立刻起身出门,召集村民和义军残部。不多时,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便聚集了数百人。清晨的冷风呼啸而过,吹得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们眼中的斗志。郑嫣站在一块凸起的青石板上,银甲在熹微的天光中泛着冷光。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稚气未脱的少年,再到手持农具的妇人,声音洪亮而坚定:“乡亲们,义军的兄弟们!我们刚刚得知,金兵准备发动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妄图踏平我们的家园,屠戮我们的亲人!他们甚至安插了内奸,想要里应外合!”
人群中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爆发出激昂的回应。张猛将军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声如洪钟:“拼了!跟金狗拼了!”“对!拼了!守护家园!”“杀尽金狗,保卫武夷!”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震彻山谷,郑嫣抬手压了压,待众人安静下来,继续道:“但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主动出击,利用我们熟悉的地形,发挥我们竹编技艺的优势,给金狗一个迎头痛击!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亲人,拼上最后一口气!”
“拼上最后一口气!”众人齐声高呼,声浪在晨雾中久久回荡。
沈青砚走到郑嫣身边,接过话头:“大家放心,我们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接下来,我们需要紧密配合,听从指挥。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定能让金狗有来无回!”
人群中响起一片热烈的响应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心。
散会后,郑嫣回到家中。这是一间简陋的竹屋,是她亲手搭建的。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墙角堆着许多竹篾和编织到一半的竹器。她走到墙角,翻找出自己之前改良竹编工艺时剩下的材料——那些韧性极好的老竹篾,经过特殊处理,变得坚硬如铁。
她的双手在竹篾间灵活穿梭,指尖翻飞,竹篾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仿佛是战斗前的序曲。她要制作出一批特殊的竹制武器和工具,这些武器虽然不如金属兵器锋利,却有着独特的优势——轻便、隐蔽,且能出其不意。
沈青砚则留在议事的农舍里,在一张巨大的麻纸上绘制着作战地图。他手持炭笔,仔细标注出金兵营地的位置、周边的地形以及可能的进攻路线。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已经透过麻纸,看到了金兵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几位义军将领围在桌旁,凝神倾听。沈青砚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沉声道:“此处是金兵的粮草囤积地,位于营地西侧,防守相对薄弱。我们可以兵分三路,一路由张猛将军率领,佯装正面进攻,吸引金兵的主力;一路由王将军率领,从侧翼的密道迂回包抄,切断他们的退路;还有一路则由我和郑姑娘率领,直捣他们的粮草囤积地,放火烧毁粮草,让他们军心大乱。”
将领们纷纷点头,对这个计划表示赞同。张猛将军摩拳擦掌:“好!正面进攻的任务交给我!我定能把金兵的主力牢牢吸引住!”王将军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侧翼迂回的密道我熟悉,保证能准时切断金狗的退路!”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村民们有的帮忙打磨竹制武器,有的准备干粮和水袋,有的则在村口的要道布置竹制陷阱。义军将士们则在空地上进行最后的战术演练,喊杀声此起彼伏,震得枝头的晨露纷纷坠落。
郑嫣坐在竹屋的窗前,手中的竹篾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光。她已经制作出了一批带有倒刺的竹箭,这种竹箭一旦射中敌人,倒刺便会牢牢勾住皮肉,难以拔出,能造成更大的伤害。她还制作了一些可以远距离投掷的竹制飞镖,小巧轻便却杀伤力十足。此外,她还编织了许多竹制的盾牌和护具,分给村民和义军将士们。
沈青砚忙完地图的绘制,便匆匆来到竹屋。他推开门,看到郑嫣正专注地编织着竹甲,灯光映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温柔而专注。他的脚步放轻,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嫣儿,辛苦了。”
郑嫣抬起头,看到他眼中的心疼,微微一笑:“不辛苦。这些竹制武器,或许能在战场上发挥大作用。”她拿起一把刚刚制作好的竹制长刀,递到他手中,“你看,这把竹刀我用老竹的竹芯制作,经过桐油浸泡,坚硬如铁,而且柔韧性极好。”
沈青砚接过竹刀,轻轻挥舞了一下,只觉得手感轻盈,却又带着一股力量。他赞叹道:“嫣妹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有了这些竹制武器,我们如虎添翼。”
郑嫣脸颊微红,轻轻垂下眼帘:“只是尽我所能罢了。”
沈青砚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上的薄茧,心中一暖:“嫣儿,此战凶险,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郑嫣抬眸望进他的眼底,那里满是深情与坚定。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
终于,夜幕再次降临。天空中繁星点点,月光如水,洒在武夷山区的土地上,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银纱。郑嫣和沈青砚带领着村民和义军残部,趁着夜色,悄悄向金兵营地进发。
一路上,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兵器碰撞声。众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穿过密林,越过溪流。郑嫣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中握着竹制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沈青砚则走在她身边,时刻注意着队伍的动向。
当他们接近金兵营地时,郑嫣听到了金兵巡逻士兵的交谈声。那生硬的女真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夹杂着他们对南宋百姓的轻蔑和对胜利的狂妄。
按照计划,张猛将军率领的正面佯攻队伍率先发动攻击。一时间,喊杀声四起,火把照亮了夜空。金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拿起武器迎战。他们以为义军是从正面发动了总攻,纷纷涌向营地正门,将主力都集中在了那里。
就在金兵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时,王将军率领的侧翼队伍如鬼魅般出现。他们从密道中钻出,迅速突破了金兵的防线,切断了他们的退路。金兵顿时陷入了慌乱,首尾不能相顾。
而郑嫣和沈青砚率领的队伍,则直奔金兵的粮草囤积地。那里只有少数金兵看守,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义军会绕过正面战场,直捣他们的后方。
郑嫣手持竹制长刀,身先士卒。她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银甲泛着冷光,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金兵的惨叫。竹制长刀虽然不如金属兵器坚硬,但在郑嫣的手中却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她利用竹刀的柔韧性,巧妙地避开金兵的防御,直击要害。
身旁的村民们也毫不畏惧,他们挥舞着竹制武器,与金兵展开殊死搏斗。有的用竹箭射击,有的用竹镖投掷,有的则用竹制的盾牌护住同伴,配合得十分默契。
沈青砚则在后方指挥全局,他密切关注着战场的局势,适时调整战术。看到郑嫣一路顺利推进,他心中稍安。然而,金兵毕竟训练有素,很快便组织起了反击。他们调派了一部分兵力,回防粮草囤积地,一时间,战场上陷入了胶着状态。
郑嫣奋力斩杀着眼前的金兵,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银甲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手臂已经有些酸痛,却丝毫不敢松懈。就在这时,一名金兵将领挥舞着大刀,向她劈来。郑嫣侧身躲过,竹刀顺势刺出,正中那将领的肩膀。将领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就在这危急关头,负责攻打粮草囤积地的队伍传来了好消息。他们成功点燃了金兵的粮草,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营地。火光中,金兵的粮草被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呛得金兵们连连咳嗽。
金兵们看到粮草起火,顿时军心大乱。他们知道,粮草是军队的命脉,一旦粮草被烧,他们便会陷入绝境。郑嫣趁机大喊:“兄弟们,杀啊!金兵的粮草被烧了,他们已经乱了阵脚!胜利就在眼前!”
众人听后,士气大振,更加勇猛无畏。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金兵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在众人的合力攻击下,金兵的先头部队终于被成功击溃。他们纷纷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战斗结束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战场上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地上散落着金兵的兵器和尸体,以及义军和村民们的竹制武器。郑嫣和沈青砚站在营地中央,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心中感慨万千。
沈青砚走到郑嫣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而粗糙,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他声音沙哑却欣慰:“嫣儿,我们成功了。”
郑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灿烂。她点了点头:“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没有乡亲们的支持,没有义军兄弟们的奋勇杀敌,我们不可能取得这样的胜利。”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与释然。这场战斗,他们不仅击退了金兵的进攻,还烧毁了他们的粮草,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发动大规模的进攻。武夷山区,终于迎来了暂时的和平。
回到村子后,郑嫣和沈青砚看着被战争破坏的家园,心中满是忧虑。村子里的许多房屋被烧毁,农田也遭到了破坏,百姓们的生活陷入了困境。两人经过一番商议,决定成立竹编合作社,帮助村民重建家园,发展经济。
这一天,村子里的空地上再次聚集了许多人。郑嫣站在青石板上,向村民们详细阐述了合作社的运作模式:“乡亲们,我们武夷山区盛产竹子,竹编技艺更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如今,我们成立竹编合作社,大家以后可以一起制作竹编制品,从竹篮、竹筐等日常用品,到竹屏、竹雕等工艺品,我们都可以制作。我们统一采购原材料,统一销售,所得利润按比例分配。这样不仅能提高大家的收入,还能让我们的竹编技艺传承下去。”
村民们听后,纷纷表示赞同。一位年长的竹匠激动地说:“郑姑娘说得好!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终于能派上大用场了!”一位年轻的妇人也说道:“成立合作社好啊!我们可以一起干活,互相学习,再也不用为销路发愁了!”
沈青砚站在郑嫣身边,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将竹编制品运往山下的城镇销售,甚至可以通过商队运往临安。只要我们的竹编制品质量好,样式新,一定能打开销路。”
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希望的笑容,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美好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里,村子里变得热闹起来。村民们纷纷加入竹编合作社,他们砍伐竹子,加工竹篾,编织竹器,忙得不亦乐乎。郑嫣则负责指导大家改良竹编工艺,设计新的样式。她还将自己之前制作竹制武器的经验运用到竹编制品中,提高了竹编制品的质量和耐用性。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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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沈青砚则负责联系销路。他骑着马,走遍了山下的各个城镇,与当地的商人建立了合作关系。他还组织了一支商队,专门负责运输竹编制品。在他的努力下,武夷山区的竹编制品很快便打开了销路,受到了人们的喜爱。
村子里的房屋渐渐被重建起来,农田也得到了修复,百姓们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郑嫣和沈青砚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欣慰。他们知道,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武夷山区悄然开启。
就在他们准备开始新生活,带领村民们过上更加幸福的日子时,村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从山道上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位身着华丽官服的朝廷使者。他头戴乌纱帽,身穿绯色罗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身后跟着几名全副武装的侍卫。
使者来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翻身下马,高声道:“圣旨到!武夷山区郑嫣接旨!”
郑嫣和沈青砚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讶与疑惑。他们不知道,朝廷为何会突然向郑嫣下旨。郑嫣整理了一下衣衫,走上前,单膝跪地:“草民郑嫣,接旨。”
使者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抑扬顿挫的语气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闻武夷山区民女郑嫣,竹编技艺精湛,所制竹器精巧实用,远销各地,惠及民生。且在抗金过程中,率领百姓奋勇杀敌,保境安民,多有贡献。朕心甚慰,特任命郑嫣为‘武夷山区竹编工艺总监’,专司竹编技艺的传承与发展。并邀请郑嫣前往京城临安,向朕展示她的精湛技艺和卓越成就。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全场一片寂静。村民们和义军将士们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朝廷会对郑嫣如此器重。郑嫣缓缓站起身,接过圣旨,心中五味杂陈。
沈青砚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嫣儿,你打算怎么办?”
郑嫣看着手中的圣旨,又看了看眼前的村民们,心中充满了犹豫。她知道,前往京城临安,不仅能向皇帝展示武夷山区的竹编技艺,还能为村民们争取更多的利益。但她也担心,离开武夷山区,离开沈青砚,离开这些朝夕相处的村民们,她会失去很多。
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究竟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他们又将如何应对?郑嫣和沈青砚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迷茫与坚定。无论未来如何,他们都知道,他们会一起面对,一起守护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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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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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36章:圣旨难违
郑嫣望着那明黄色的圣旨,心中五味杂陈。沈青砚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嫣儿,此去京城,吉凶未卜,你可要想清楚。”郑嫣微微点头,目光坚定起来:“青砚,我明白。但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竹编产业发扬光大,让更多人受益的机会。只是……”沈青砚看着她,眼中满是关切:“只是什么?”郑嫣深吸一口气:“只是我放心不下这里,放心不下你和乡亲们。”
村口的风吹得圣旨边缘微微颤动,那明黄色的绸缎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光泽。朝廷使者姓赵,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一身绯色官袍在灰扑扑的村口显得格外突兀。他手持圣旨,腰杆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四名护卫,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村民们黑压压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村民们身上汗水的酸味,远处竹林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郑嫣站在人群前方,没有跪下。
赵使者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官腔特有的威严:“郑氏女,圣旨面前,为何不跪?”
郑嫣抬起头,晨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绸缎,声音平静却清晰:“使者大人,民女自幼在山野长大,不懂朝堂规矩。但民女以为,跪拜当发自内心,而非迫于威势。”
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老人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沈青砚站在郑嫣身侧,右手悄然按在腰间竹刀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赵使者脸色沉了下来,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他身后的护卫向前踏了半步,盔甲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但赵使者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在郑嫣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好个有骨气的女子。也罢,圣上宽仁,不与你计较这些虚礼。”
他展开圣旨,声音陡然拔高:“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闻武夷山区郑氏女嫣,竹编技艺精湛,巧思过人,于抗金守土之际,率众制器,助战有功。特擢为武夷山区竹编工艺总监,秩从七品,赐银百两,绢十匹。着即日启程,赴京觐见,以彰其能,以励天下匠人。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郑嫣心上。从七品,那是许多读书人寒窗十年都未必能得到的官阶。银百两,足够整个村子三年的开销。赴京觐见,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可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赵使者合上圣旨,双手递向郑嫣:“郑总监,接旨吧。”
郑嫣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绸缎,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道路。沈青砚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来,带着无声的提醒。
“民女……”郑嫣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谢陛下隆恩。”
她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绸缎的触感冰凉滑腻,像是握住了一条冬眠的蛇。
赵使者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护卫将赏赐抬上来。两个沉甸甸的木箱被放在地上,打开时,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中晃得人眼花。绢匹是上好的杭绸,色彩鲜艳,与村民们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衫形成刺眼的对比。
“郑总监,”赵使者语气缓和了些,“圣上对竹编工艺颇为重视,认为此乃利国利民之业。你此去京城,若能得圣上赏识,不仅你个人前程无量,整个武夷山区的竹编产业也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郑嫣捧着圣旨,指尖微微发颤。她转头看向沈青砚,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决绝。
“使者大人,”沈青砚忽然开口,“郑嫣若赴京,需要多少时日准备?”
赵使者看了他一眼:“圣旨已下,自当尽快启程。三日后,本官会派人来接。”
“三日……”郑嫣喃喃重复。
村民们终于敢抬起头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从七品啊!咱们村里出大官了!”
“可是郑姑娘走了,竹编合作社怎么办?”
“朝廷给的银子真多,够买多少粮食……”
“京城那么远,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郑嫣听着这些议论,心中那杆天平左右摇摆。一边是京城的机遇,是让竹编技艺被更多人看见的可能,是改变更多匠人命运的机会。另一边是这片她亲手守护的土地,是刚刚成立的竹编合作社,是沈青砚和这些朝夕相处的乡亲们。
赵使者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淡淡道:“郑总监,接旨而不赴任,是为抗旨。抗旨不遵,按律当斩。”
话音落下,村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竹林的风声都仿佛停了下来。
沈青砚的手握成了拳,青筋在手背上凸起。郑嫣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轻轻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
“民女明白。”郑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三日后,民女自当随使者赴京。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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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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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只是什么?”
“只是竹编合作社刚刚成立,诸多事宜尚未理顺。民女恳请使者大人,容民女这三日将合作社章程拟定,教会乡亲们基本的运作之法。如此,即便民女不在,合作社也能继续运转,不负圣上对竹编产业的重视。”
赵使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了。三日后辰时,本官在县衙等候。”
他转身准备离开,绯色官袍在风中翻卷。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目光在郑嫣脸上停留了一瞬:“郑总监,京城不比山野,万事小心。”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郑嫣躬身行礼:“谢使者提点。”
马蹄声渐远,扬起一路尘土。村民们这才敢站起身来,围拢到郑嫣身边。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要将她淹没。
“郑姑娘,你真要去京城啊?”
“那咱们的合作社还办不办了?”
“朝廷给的银子,能不能分一些给大家?”
“你走了,沈公子怎么办?”
郑嫣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有皱纹深刻的老人,有眼神懵懂的孩子,有满手老茧的匠人,有眼中含泪的妇人。
“乡亲们,”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三日,我会把合作社的所有章程都写下来。怎么选料,怎么分工,怎么定价,怎么销售,我会一点一点教给大家。朝廷赏赐的银两,我会留下一半作为合作社的启动资金。另一半,按各家出力多少分配。”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砚:“青砚会留下来,协助大家管理合作社。”
沈青砚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震惊。郑嫣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歉意,有信任,还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是郑姑娘,”一个老匠人颤巍巍地说,“没有你,咱们心里没底啊。”
“王伯,”郑嫣走到老人面前,握住他粗糙的手,“竹编的技艺在您手上,不在我手上。我不过是把大家各自会的东西整合起来,找到更好的销路。您编的竹篮,李婶编的食盒,张叔编的背篓,都是顶好的手艺。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合作社一定能办下去。”
她转身看向众人,提高了声音:“而且,我这次去京城,如果真能得到圣上赏识,就能为咱们武夷竹编争取到更多的机会。也许以后,咱们的竹编制品能卖到全国各地,甚至卖到海外去。到那时,咱们村家家户户都能盖新房,孩子们都能上学堂,老人们都能安享晚年。”
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个人心中。村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些担忧和不安渐渐被希望取代。
“郑姑娘说得对!”
“咱们不能拖后腿!”
“你放心去,合作社有我们呢!”
郑嫣眼眶微热,她强忍住泪意,用力点头:“好,那咱们现在就开始。青砚,麻烦你带几个人去把祠堂收拾出来,作为这三日培训的场地。王伯,您把村里手艺最好的十个人召集起来,我先教他们最关键的几道工序。李婶,您带妇女们准备这三日的伙食,咱们抓紧时间,一刻也不能浪费。”
人群迅速散开,各自忙碌起来。村口只剩下郑嫣和沈青砚。
沈青砚看着她,良久才开口:“你早就想好了,要一个人去京城。”
不是疑问,是陈述。
郑嫣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光滑的绸面:“青砚,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京城路远,舟车劳顿,你受不住。而且合作社刚成立,需要有人坐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你呢?”沈青砚的声音有些发紧,“京城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万一……”
“万一有人要害我?”郑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赵使者最后那句话,你也听出来了,是不是?”
沈青砚沉默点头。
“这一路走来,我们遇到的危险还少吗?”郑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从容,“金兵的刀剑没要了我的命,朝廷的阴谋也未必能。而且……”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次圣旨来得太巧。我们刚打退金兵,刚成立合作社,朝廷的封赏就到了。就像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沈青砚瞳孔微缩:“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郑嫣打断他,“只是凡事多留个心眼。这三日,你帮我做几样东西。”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样竹制器具的图样。沈青砚接过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是……”
“防身用的。”郑嫣的声音很轻,“竹筒里装石灰粉,竹簪里藏细针,竹腰带可以抽出细钢丝。京城不许平民携带刀剑,但这些小东西,应该能过关。”
沈青砚的手微微发抖:“嫣儿,你……”
“我必须去,”郑嫣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大家。如果我能让圣上看到竹编的价值,整个武夷山区的匠人都会受益。如果我能争取到朝廷的支持,合作社就能发展得更快更好。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沈青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郑嫣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也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合作社,照顾好乡亲们。”
两人相视无言,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一眼里。
接下来的三日,郑嫣几乎没合眼。白天,她在祠堂里培训匠人,将现代的质量管理理念融入传统的竹编工艺。她教大家统一标准,分级定价,建立账目,甚至设计了简单的商标——一片竹叶的图案,下面绣着“武夷竹编”四个小字。
夜晚,她伏案疾书,将合作社的章程一条条写下来。从原料采购到成品销售,从利润分配到纠纷调解,事无巨细。昏黄的油灯下,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曳,毛笔在宣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窗外秋虫的鸣叫。
沈青砚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整理材料,准备工具。两人很少说话,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有时郑嫣写累了,抬头活动脖颈,就会看到沈青砚默默递过来的温水。有时沈青砚整理图样到深夜,郑嫣会悄悄在他手边放一块温热的饼子。
第三日傍晚,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郑嫣将厚厚一叠章程交给沈青砚,又将合作社的账本、印章、客户名录一一交代清楚。最后,她拿出一个精致的竹编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分好的银两。
“这一半是合作社的启动资金,”她指着左边那堆,“这一半,按我列的清单分给各家。清单在这里,你核对一下。”
沈青砚接过清单,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了理由——王家出力最多,分五两;李家孩子多,分四两;张家老人病了,分六两……
他的眼眶红了。
“嫣儿,你……”
“别说那些,”郑嫣笑着打断他,“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今晚,我想去看看竹林。”
月色很好,银辉洒在竹叶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时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语在耳边呢喃。郑嫣和沈青砚并肩走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沈青砚忽然问。
郑嫣笑了:“怎么不记得?我差点被你当奸细抓起来。”
“那时你浑身是伤,却死活不肯说从哪里来。”沈青砚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柔,“我就想,这女子真倔。”
“你也不差,明明怀疑我,还是收留了我。”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郑嫣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青砚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别哭,你不是说,这是机会吗?”
“是机会,”郑嫣吸了吸鼻子,“可我还是舍不得。”
沈青砚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也舍不得。但我知道,你注定不属于这个小山村。你的才华,你的见识,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郑嫣在他怀里闷闷地说:“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过去。”
“好,我等你。”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四日清晨,郑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竹簪固定。她背上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卷圣旨。村民们早早聚集在村口,每个人眼中都含着泪。
王伯代表大家送上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装满了干粮、水袋,还有一双新编的草鞋。“郑姑娘,路上小心。”
郑嫣接过背篓,深深鞠躬:“谢谢大家。合作社就拜托各位了。”
沈青砚送她到村外的小路上。两人默默走了很长一段,直到看见县衙派来的马车等在前方。
“就送到这儿吧。”郑嫣停下脚步。
沈青砚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编的小挂饰,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竹蜻蜓。“戴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郑嫣接过,紧紧握在手心:“我会天天看。”
马车夫催促了一声。郑嫣转身,一步步走向马车。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她要上车时,赵使者忽然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郑总监,本官有句话要私下交代。”
他示意郑嫣走到一旁,背对着众人,从袖中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迅速塞进郑嫣手中。
“到京城再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记住,朝中有人不想让你活着见到圣上。这一路,自己保重。”
郑嫣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将信悄悄藏入袖中:“谢使者大人。”
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沈青砚。他站在晨光中,身影挺拔如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沉。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郑嫣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个小山村在视野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群山之后。
她坐回车内,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宣纸,没有字迹。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小字:
“理学士人联名上书,言女子为官有违纲常。慎之。”
信纸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窗外,山路蜿蜒,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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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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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离别之痛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郑嫣将密信仔细折好,藏进贴身衣袋。窗外景色不断后退,从熟悉的武夷山峦渐变为陌生的平原地貌。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一处驿站前。郑嫣背着包袱下车,驿站伙计热情迎上来,但她敏锐地注意到,角落里有两个汉子看似闲聊,目光却不时扫过她这边。她不动声色地要了一间二楼的房间,上楼时,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声响,在寂静的驿站里格外清晰。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郑嫣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简陋的房间。她将包袱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解开,而是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楼下那两个汉子还在原地,其中一人抬头,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
郑嫣迅速合上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马匹嘶鸣声,那两个汉子似乎离开了。她这才重新点亮灯,从包袱里取出纸笔。
信是写给沈青砚的。
“青砚,我已至官道驿站,一切安好。赵使者所言非虚,途中确有人监视。你留在村中,务必小心行事。合作社章程我已写就,附于信后。王伯识字不多,你可逐条讲解。竹编新样式的图样我已画好,让李婶她们照着编,第一批货务必精细……”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写到一半时,窗外传来竹叶沙沙的声响——驿站后院种着一片竹林。郑嫣放下笔,推开窗,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将竹影投在墙壁上,摇曳如墨。
这让她想起武夷山的竹林,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
三日前,郑嫣回到村庄时已是黄昏。
她没有立刻进村,而是绕到后山的竹林。沈青砚果然在那里,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株新发的竹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眼中的血丝。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郑嫣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竹笋尖端的嫩叶。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钻进鼻腔,混合着泥土的湿润味道。远处传来溪流的潺潺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夜曲。
“圣旨我接了。”郑嫣说。
沈青砚的手顿了顿,继续检查竹笋:“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竹林陷入沉默。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像无数细语在黑暗中窃窃私语。一只夜鸟从竹梢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短暂而急促。
沈青砚忽然站起身,将郑嫣拉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紧得让郑嫣几乎喘不过气。郑嫣没有挣扎,将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竹篾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我怕。”沈青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我也怕。”郑嫣说,“但怕没有用。”
她抬起头,月光下,沈青砚的眼睛亮得惊人。郑嫣伸手抚过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粗糙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青砚,这三日,我要做很多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合作社必须在我走之前运转起来。村民们必须学会独立接单、算账、送货。还有……”
“还有朝中那些想害你的人。”沈青砚接过话头,眼神变得锐利,“赵使者给你的密信,说了什么?”
郑嫣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沈青砚就着月光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理学士人……”他喃喃道,“朝中以理学立身的官员不少,会是谁?”
“我不知道。”郑嫣摇头,“但既然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到京城,这一路必然凶险。青砚,你在村中也要小心。若我出事,他们可能会对村子下手。”
沈青砚握紧她的手:“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两人在竹林中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衫。郑嫣打了个寒颤,沈青砚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意透过粗布传到郑嫣皮肤上。
“回去吧。”沈青砚说,“明日开始,你会很忙。”
***
第二日天未亮,郑嫣就敲响了村口的大钟。
钟声在晨雾中回荡,村民们揉着惺忪睡眼聚集到祠堂前的空地上。郑嫣站在石阶上,身旁立着一块新制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武夷竹编合作社章程”八个大字。
“乡亲们,”郑嫣的声音清亮,“三日后,我要赴京觐见。在我走之前,合作社必须能自己运转。”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王伯站出来:“郑姑娘,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那些订单,那些样式,我们都不懂啊。”
“所以这三日,我会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们。”郑嫣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这是合作社的章程,一共十二条。第一条:合作社以互助共赢为宗旨,所有成员平等……”
她一条条讲解,每讲完一条就停下来,确保每个人都听懂了。晨光渐渐明亮,雾气散去,阳光照在郑嫣脸上,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讲解完章程,郑嫣又拿出另一叠图纸:“这是二十种新样式的竹编图样。李婶,你带妇女组学这十种;王伯,你带男子组学另外十种。记住,每件成品必须经过三道检查:自检、互检、组长检。不合格的一律返工。”
李婶接过图纸,手指微微颤抖:“郑姑娘,这些样式太精巧了,我们……”
“能学会。”郑嫣打断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已经编了十几年竹器,手指有记忆。只要照着图样,一步一步来,一定能编出来。”
她走下石阶,来到李婶面前,拿起一根竹篾:“你看,这个‘回纹编法’,其实就是在平编的基础上多绕一圈。来,我教你。”
郑嫣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梭,动作流畅如舞蹈。竹篾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村民们围拢过来,屏息观看。阳光照在郑嫣手上,那些竹篾仿佛有了生命,在她指间跳跃、交织、成型。
一个时辰后,第一件新样式竹篮编成了。
李婶捧着那只篮子,眼眶发红:“我……我真的编出来了。”
“你当然能。”郑嫣拍拍她的肩,“记住这种感觉,教给其他人。”
整整一日,郑嫣在祠堂、在晒场、在村民家中穿梭。她教妇女组编精巧的食盒、首饰盒,教男子组编结实的背篓、渔具。竹篾的清香弥漫在整个村庄,混合着村民们专注的呼吸声和竹片摩擦的声响。
傍晚时分,沈青砚找到郑嫣时,她正蹲在祠堂角落,就着最后一缕天光修改图纸。
“歇会儿吧。”沈青砚递过来一碗热粥。
郑嫣接过,粥的温度透过粗陶碗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口,米香在口中化开,这才感到饥饿。她抬头看沈青砚,发现他眼中布满血丝。
“你也没休息?”她问。
沈青砚在她身边坐下:“我去了一趟县城。”
郑嫣的手顿了顿:“查到什么了?”
“赵使者离开后,在县城驿站住了一晚。”沈青砚压低声音,“我找驿站的伙计打听,那晚有两个从京城来的信使,与赵使者密谈至深夜。伙计偷听到几句,提到‘张侍郎’和‘女子干政,有违天理’。”
“张侍郎……”郑嫣皱眉,“朝中有几位张姓侍郎?”
“至少三位。但最有可能的,是礼部侍郎张浚。”沈青砚的声音更低了,“此人以理学正统自居,多次上书反对女子入学、从商。若说谁最恨女子为官,非他莫属。”
郑嫣放下粥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粗陶的质感粗糙而真实,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张浚……”她喃喃道,“我记住了。”
“还有,”沈青砚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竹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我托县城的老银匠打的。正面是竹纹,反面有个暗格,可以藏字条。你戴在身上,万一……万一需要传信,就找有这种竹牌标记的店铺。”
郑嫣接过竹牌,竹质的温润触感让她心头一暖。她将竹牌贴身戴好,竹牌贴着皮肤,很快染上她的体温。
“青砚,”她忽然说,“如果我回不来……”
“不要说这种话。”沈青砚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你一定会回来。我等你。”
他的手掌宽厚而粗糙,掌心的老茧硌着郑嫣的手背。郑嫣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
第三日,合作社第一次独立接单。
订单来自邻县的茶商,要五十只竹茶罐。郑嫣将村民分成五组,每组负责十只。她自己退到一旁,只观察,不插手。
祠堂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竹篾在手指间穿梭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传来低声的讨论:“这根篾太粗了,换一根。”“这里的收口不对,要重编。”
郑嫣走过每一组,看到李婶额头冒汗,手指却稳如磐石;看到王伯眯着眼睛,仔细比对图样;看到年轻的小虎因为编错而急得满脸通红,旁边的老人拍拍他的肩,手把手教他拆了重编。
午时,第一只茶罐完成了。
李婶捧着茶罐走到郑嫣面前,声音有些发抖:“郑姑娘,你看……合格吗?”
郑嫣接过茶罐。罐身圆润,编纹均匀,收口紧密。她用手指轻敲罐壁,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又打开盖子,检查内壁是否光滑。
“合格。”她说。
李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转身对妇女组喊:“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能自己编了!”
欢呼声在祠堂里回荡。郑嫣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眼眶也有些发热。她走到祠堂中央,拍了拍手。
“乡亲们,你们看到了,没有我,你们也能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走后,你们要互相帮助,互相学习。订单来了,一起做;钱赚了,按章程分。记住,我们是一个整体。”
村民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郑姑娘,你放心,我们一定把合作社办好。”“等你回来,合作社肯定更红火。”“我们给你攒嫁妆!”
郑嫣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傍晚,郑嫣最后一次检查合作社的账本。油灯的光晕在纸页上跳跃,墨迹未干的数字记录着这三个月的收入支出:接单二十七笔,收入八十三两银子,支出四十二两,盈余四十一两。按照章程,盈余的三成留作公积金,三成按劳分配,四成投入扩大生产。
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武夷竹编合作社,淳熙八年四月立。愿此业长青,愿民皆安乐。”
合上账本时,窗外传来脚步声。沈青砚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件东西。
“给你的。”他将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竹编的同心结。竹篾染成了淡淡的红色,编织得极其精巧,结心处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玉石。烛光下,竹篾泛着柔和的光泽,玉石中仿佛有细流在流动。
“我编了三日。”沈青砚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手笨,拆了十几次才编成。”
郑嫣拿起同心结,指尖触到竹篾光滑的表面。她闻到了竹子的清香,混合着沈青砚手上特有的气息。结绳的纹路细密而整齐,每一根竹篾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没有一根毛刺。
“很漂亮。”她轻声说。
“你戴着。”沈青砚看着她,“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
郑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将同心结紧紧握在手心。玉石温润的触感透过竹篾传来,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青砚,我也有东西给你。”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簪。
簪身是用老竹根雕成的,打磨得光滑如玉。簪头雕成竹叶的形状,三片叶子交错重叠,叶脉清晰可见。最特别的是,簪身中空,里面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若遇危急,折断簪尾,里面有我的字。”郑嫣将竹簪插在沈青砚发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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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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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沈青砚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烛火在墙上投出两人依偎的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满如银盘。
***
第四日,启程的日子。
郑寅早早起床,将最后几件行李收拾好。包袱很小:两套换洗衣物,朝廷赏赐的银两分出一半留在村中,另一半贴身带着。圣旨用油布包好,藏在包袱夹层。赵使者的密信已经烧掉,灰烬撒进了溪流。
她穿上那身最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用沈青砚送的竹簪固定。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
祠堂前,村民们已经聚集。李婶捧着一包新炒的茶叶,王伯拿着一双新编的草鞋,小虎抱着一包晒干的竹笋。每个人眼中都含着泪,却都努力笑着。
“郑姑娘,路上饿了就吃。”“这草鞋耐穿,走到京城都不会破。”“竹笋泡汤喝,清热解乏。”
郑嫣一一接过,深深鞠躬:“谢谢大家。合作社就拜托各位了。”
沈青砚站在人群最前方。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发间插着郑嫣送的竹簪。阳光照在他脸上,郑嫣看到他眼角细细的纹路——这三个月,他老了一些。
“我送你到村口。”他说。
两人并肩走在村中的小路上。晨露打湿了鞋面,路边的野草挂着晶莹的水珠。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离人。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郑嫣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沈青砚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用力,很长久。郑嫣听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闻到阳光晒过粗布的味道,感觉到他手臂微微的颤抖。
“保重。”他在她耳边说。
“你也是。”
郑嫣松开手,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她过来,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就在郑嫣要上车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瘦马从山道上狂奔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马冲到村口,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马上的人滚落下来,在尘土中挣扎着抬起头。
“金兵……金兵又来了……”他嘶哑地喊,“集结了三万人……已经过了信江……朝武夷山来了……”
话音未落,那人昏死过去。
沈青砚一个箭步冲上前,翻过那人的身体——是义军的装束,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经凝固发黑。
郑嫣站在原地,手中的包袱掉在地上。
晨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远处,马车的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村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个义军士兵微弱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在清晨的空气中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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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38章:进退两难
郑嫣的包袱落在尘土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站在原地,目光从昏迷的士兵移到沈青砚凝重的脸上,再望向远处绵延的武夷山峦。晨光正好,山岚如纱,这片她花了三个月心血守护的土地,此刻正面临三万铁骑的威胁。马车夫不安地咳嗽一声:“郑总监,还走吗?”郑嫣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包袱,手指触到里面圣旨坚硬的卷轴边缘。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聚集过来的村民——那些刚刚学会独立编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乡亲们。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清晰而坚定:“青砚,把他抬到祠堂。所有人,立刻到祠堂集合。”
祠堂里弥漫着香火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沈青砚将重伤的义军士兵平放在草席上,郑嫣跪在一旁,用剪刀剪开他黏在伤口上的血衣。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已经发黑化脓,散发出一股腐肉的腥臭味。李婶端来热水,王伯递上干净的布条,小虎举着油灯,手微微发抖。
“按住他。”郑嫣说。
沈青砚按住士兵的肩膀。郑嫣用烧过的竹片清理伤口,脓血涌出,士兵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祠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竹片刮过腐肉的细微声响,和村民们压抑的呼吸声。郑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想起前世在医学院实习时处理过的创伤病例,那些知识此刻像泉水般从记忆深处涌出。她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用煮沸过的布条包扎,动作熟练得让沈青砚眼中闪过惊讶。
“能活吗?”王伯小声问。
“看天命。”郑嫣洗净手上的血污,站起身,“现在,谁能告诉我,信江离这里多远?”
“快马一日半。”沈青砚沉声道,“但那是官道距离。金兵若走山路,可能更快。”
祠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李婶手中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三万……三万金兵……”王伯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全村才两百多人……”
“跑吧!”有人喊道,“收拾东西,往深山里躲!”
“往哪躲?金兵的马快,进了山他们也追得上!”
“那怎么办?等死吗?”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祠堂里乱成一团,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往外冲,被沈青砚一把拦住。郑嫣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摸了摸怀里的圣旨——那卷黄绸此刻像烙铁般烫手。入宫,展示技艺,获得赏识,改变命运……这一切近在咫尺。马车就在村口等着,车夫还在那里,只要她上车,三天后就能抵达京城。
可是这些村民呢?
这些教她编竹的李婶,帮她建合作社的王伯,喊她“郑姐姐”的小虎,还有……沈青砚。
郑嫣闭上眼睛。她想起三个月前刚穿越来时,赤脚踩在泥地里,饿得眼前发黑。是这些村民分给她半块粗粮饼,是沈青砚教她辨认山里的野菜。她教他们改良竹编,他们帮她对抗宗族压迫。这三个月,她不只是在这里生存,她在这里扎根了。
“我不走了。”
郑嫣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水中,祠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也有隐隐的期待。
“郑姑娘,你说什么?”李婶颤声问。
“我说,我不去京城了。”郑嫣走到祠堂中央,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金兵要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沈青砚猛地抬头:“嫣儿,圣旨——”
“圣旨我会处理。”郑嫣打断他,转向马车夫,“这位大哥,劳烦你回驿站告诉赵使者,武夷山突发战事,我需暂缓入宫。请他转告朝廷,若念我一片忠心,请速派援军。”
马车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村口的方向。
郑嫣深吸一口气,开始分配任务。
“王伯,你带人清点村里的粮食,按人头分配,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李婶,组织妇女烧水煮饭,准备干净的布条和草药。小虎,去把合作社里所有的竹材都搬出来,我有用处。”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慌乱的人心。村民们开始行动,祠堂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沈青砚走到郑嫣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烫,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低声问,“抗旨不遵,是死罪。”
“我知道。”郑嫣看向他,眼神清澈,“但如果我们都死在金兵刀下,抗不抗旨又有什么区别?”
沈青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好,那我们就一起死。”
“不。”郑嫣摇头,“我们要一起活。”
***
接下来的三天,村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
郑嫣将现代军事防御知识融入竹编技艺。她设计了一种竹制拒马——将粗竹削尖,用藤条捆扎成三角锥形,尖端朝外,密密麻麻地布置在村口和主要通道上。阳光照在竹尖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金兵骑兵冲锋时,马匹看到这些尖刺会受惊。”郑嫣向沈青砚解释,“就算强行冲过来,竹尖也能刺伤马腿。”
沈青砚蹲下身,摸了摸竹尖的锋利程度,眼中闪过赞许:“你怎么懂这些?”
“书上看来的。”郑嫣含糊带过,继续指挥村民制作竹弓。
传统的竹弓拉力不足,射程有限。郑嫣改良了制作工艺:选取三年生的老竹,削去外层青皮,只留中间最坚韧的竹黄部分。将竹片用桐油浸泡后火烤定型,再以牛筋为弦。制成的竹弓虽然不如铁胎弓强劲,但射程也能达到五十步,足以对无甲的金兵造成威胁。
更巧妙的是竹箭。郑嫣教村民在箭头上刻出细小的倒刺,一旦射入人体就很难拔出。箭杆尾部绑上浸过油脂的布条,点燃后就是简易的火箭。
“火箭不要轻易用。”郑嫣叮嘱负责训练的沈青砚,“竹林易燃,弄不好会烧到自己人。”
沈青砚点头,带着村里的青壮年在后山空地练习射箭。竹箭破空的声音咻咻作响,靶子是草扎的人形,胸口画着红色的圆圈。起初十箭有九箭脱靶,但到了第三天,已经有人能射中靶心了。
妇女们也没闲着。李婶按照郑嫣的图纸,带领妇女编织竹甲。这种竹甲用细竹条纵横交错编织而成,中间夹着晒干的茅草,虽然挡不住重刀劈砍,但能有效防御流矢和轻武器的刺击。竹甲很轻,穿在身上不影响行动,很快全村成年男子都配上了一件。
孩子们负责后勤。小虎领着十几个半大孩子,在山泉边磨制竹矛的矛尖。磨石与竹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磨好的竹矛堆成小山,矛尖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第三天傍晚,郑嫣站在村口的瞭望台上。这座瞭望台是用竹竿和木板搭建的,高约三丈,能俯瞰整个山谷。夕阳西下,将竹林染成一片金黄。远处山道上,她派出的信使正快马加鞭赶往县城——那是向朝廷求援的最后希望。
沈青砚爬上瞭望台,递给她一个竹筒装的水:“喝点。”
郑嫣接过,清水带着竹筒特有的清香。她喝了一口,看向沈青砚:“义军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沈青砚靠在竹栏杆上,“还剩不到两百人,藏在北边的鹰嘴崖。首领姓陈,答应一旦金兵来袭,会从侧翼骚扰。”
“两百人对三万……”郑嫣苦笑。
“聊胜于无。”沈青砚望向远方,“至少不是孤军奋战。”
两人沉默地看着夕阳沉入山峦。晚风渐起,吹动郑嫣额前的碎发。她忽然问:“青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如果那天我上了马车,你现在应该已经在准备合作社的秋货了。而不是在这里,准备打一场必输的仗。”
沈青砚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燃烧:“郑嫣,你记住。从你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暖:“我们一起建的合作社,我们一起教的村民,我们一起守的家园。要活一起活,要死——”
“别说那个字。”郑嫣捂住他的嘴,“我们会活下去的。”
夜色降临,村庄点起了火把。祠堂里,郑嫣召集所有人做最后的部署。
“金兵若来,必走南边的山口。”她在沙盘上划出路线——那是用泥土和竹片制作的简易地形图,“我们在山口布置竹签阵,第一波延缓他们的速度。村口有拒马和陷坑,弓箭手在瞭望台和屋顶射击。妇女孩子退到后山的溶洞,那里易守难攻。”
“粮食够吃多久?”王伯问。
“省着点,一个月。”李婶回答。
“一个月……”有人喃喃道,“朝廷的援军能到吗?”
这个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郑嫣没有回答,她也不能回答。她只能相信,相信赵使者会如实上报,相信朝廷不会坐视百姓遭难。
会议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批村民离开祠堂时,郑嫣累得几乎站不稳。沈青砚扶住她,两人慢慢走回郑嫣的小屋。
屋里还保持着准备出发时的样子:包袱放在桌上,那身准备入宫穿的细布衣裙叠得整整齐齐。郑嫣拿起圣旨,黄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展开卷轴,上面工整的楷书记载着皇帝的赏识和任命。
“烧了吧。”沈青砚说。
郑嫣摇头:“留着。如果……如果战后我还活着,也许还有用。”
她将圣旨重新卷好,藏进墙角的暗格。然后吹灭蜡烛,和衣躺在床上。沈青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忙。”
郑嫣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她听着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听着沈青砚平稳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珍贵,而她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
第四天,信使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县衙的一名差役。差役骑着马,穿着皂衣,腰佩铁尺,脸上带着官家人特有的倨傲。他在祠堂前下马,扫了一眼严阵以待的村民,嘴角撇了撇。
“谁是郑嫣?”
郑嫣上前一步:“我是。”
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官印:“县令大人的回信。自己看吧。”
郑嫣接过信,拆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措辞客气而冰冷:
“郑氏女嫣敬启:来信收悉。朝廷已与金国达成和议,划定疆界,互不侵犯。所谓金兵南下之事,纯属谣言,切不可信。尔既奉旨入宫,当速速启程,不可延误。若再借故拖延,以抗旨论处。望慎之。”
信从郑嫣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看完了?”差役挑眉,“那就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县城。县令大人说了,亲自派人护送你入京。”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王伯捡起信,李婶凑过去看,两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和议……和议了?”王伯的声音在发抖,“那、那金兵不会来了?”
“本来就不会来。”差役不耐烦地说,“都是些溃兵散勇造的谣。你们倒好,真当回事了,还修工事练民兵?这是要造反吗?”
沈青砚一步上前:“这位差爷,我们村前日确实来了义军的伤兵,说金兵三万已过信江——”
“义军?”差役冷笑,“一帮乱民的话也能信?他们巴不得天下大乱,好趁机作乱。我说你们这些山野村夫,懂什么国家大事?朝廷说和议了就是和议了,金兵不会来,赶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拆了!”
他指着村口的竹制拒马和瞭望台:“一天之内拆干净,否则以谋逆论处!”
说完,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郑姑娘,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朝廷说和议了,那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这些工事白修了?”
“我就说嘛,金兵怎么会打到这里来……”
恐慌之后是巨大的茫然,茫然之后是隐隐的愤怒——愤怒于这三天的辛苦白费,愤怒于朝廷的轻描淡写,愤怒于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弄。
郑嫣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想起前世历史书上的记载:南宋朝廷的苟安,主和派的妥协,一次次的和议换来的短暂和平,和最终不可避免的灭亡。
“嫣儿。”沈青砚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怎么看?”
郑嫣看向他,又看向周围的村民。那些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期待,期待她给出一个答案,一个方向。
“工事不拆。”她说。
“什么?”王伯惊道,“可是朝廷——”
“朝廷在临安,我们在武夷山。”郑嫣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临安的和议,挡不住金兵的刀。信江离这里只有一日半的路程,而临安离这里有多远?等金兵真的打过来,朝廷的诏书救不了我们。”
她弯腰捡起那封信,慢慢撕成两半,四半,碎片像雪花般飘落。
“继续备战。”她说,“直到我们亲眼看到,金兵真的不会来。”
这个决定让村庄再次陷入紧张。一部分人相信朝廷,开始偷偷拆除自家门前的竹刺;另一部分人相信郑嫣,继续磨制竹矛,编织竹甲。分裂的阴影在村庄里蔓延,连李婶和王伯都产生了分歧。
第五天中午,郑嫣正在检查竹弓的牛筋弦,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瞭望台上的村民拼命敲锣,嘶声大喊:“来了!来了!山口!金兵!”
郑嫣扔下竹弓,冲向瞭望台。沈青砚比她更快,几个箭步爬上竹梯。郑嫣跟上去,接过他递来的竹制望远镜——那是她用竹筒和琉璃片自制的简易工具。
镜头里,山口处烟尘滚滚。
不是几十人,不是几百人。
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般涌出山口,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狰狞的兽纹。前锋已经进入山谷,正在清理路上的竹签阵,但更多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山口涌出。
一千?两千?五千?
郑嫣的手开始发抖。她放下望远镜,看向沈青砚。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多少?”郑嫣问,声音干涩。
沈青砚接过望远镜,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至少三千先锋。后面……后面还有更多。”
三千先锋。后面还有更多。
朝廷的信还在祠堂地上,碎片上“和议已定”四个字清晰可见。
郑嫣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绝望。她转身,看向聚集在瞭望台下的村民。那些相信朝廷的人此刻面如死灰,那些坚持备战的人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准备迎战。”郑嫣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弓箭手上屋顶,竹矛队守住村口。妇女孩子,现在,立刻,去后山洞穴。”
没有人再质疑。铜锣再次敲响,这次是急促的三长两短——最高级别的警报。村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台机器要对抗的,是钢铁洪流。
郑嫣最后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没有援军,没有救兵,只有秋风卷起的尘土。
她握紧手中的竹弓,指尖深深陷入竹材。
进退两难。
如今,已无路可退。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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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竹海防御
郑嫣的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金兵骑兵的马蹄声已经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马鼻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雾团。最前排的骑兵高举弯刀,刀锋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痛。他们显然发现了村口的竹制拒马,但冲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更加疯狂地催动战马。
“放!”
郑嫣的手猛地挥下。
屋顶上,五十支竹箭同时离弦。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群愤怒的蜂群扑向目标。第一排金兵骑兵猝不及防,竹箭虽然不如铁箭锋利,但在三十步的距离内依然能穿透皮甲。三匹战马中箭嘶鸣,前蹄扬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下。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撞上倒地的同伴,顿时人仰马翻。
但更多的骑兵冲过了箭雨。
“火箭!”郑嫣大喊。
沈青砚早已搭箭在弦,箭头裹着浸透桐油的麻布,在火把上一点即燃。他瞄准最前方那匹无人控制的惊马,箭矢带着火焰划出弧线,精准地射中马背上的皮鞍。火焰瞬间蔓延,惊马疯狂地冲向竹制拒马,撞断了三根尖刺,自己也倒在地上抽搐。
“第二轮,放!”
竹箭再次齐射。这次金兵有了防备,纷纷俯身贴在马背上,箭矢大多射空或钉在铁甲上弹开。只有七八个骑兵中箭落马,但三千先锋的主力已经逼近到八十步内。
郑嫣的心脏狂跳。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马汗味、尘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血腥味。她看见一个落马的金兵挣扎着爬起来,胸口插着竹箭,却依然拔出弯刀向村口冲来。
“拒马阵准备!”沈青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村口,三十名青壮年村民手持竹矛,躲在竹制拒马后面。他们的手在发抖,脸色苍白,但没有人后退。王伯站在最前面,双手紧握一根削尖的竹矛,矛尖对准了冲来的骑兵。
第一匹战马撞上了拒马。
竹制尖刺刺入马腹,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巨大的冲击力让三根竹刺同时断裂。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王伯的竹矛刺穿了喉咙。鲜血喷溅,温热粘稠,溅了王伯满脸。
更多的战马撞了上来。
竹制拒马在铁蹄和冲撞下纷纷断裂,但每一根断裂的竹刺都带走了一匹战马或一个骑兵的生命。村口瞬间变成了屠宰场,马匹的嘶鸣、人类的惨叫、竹木断裂的脆响混成一片。沈青砚在混乱中穿梭,手中的竹矛精准地刺向落马金兵的咽喉、眼睛、腋下——这些铁甲覆盖不到的地方。
“撤退!”郑嫣在瞭望台上大喊,“按计划撤退!”
幸存的村民开始向村庄内部撤退。他们不是溃逃,而是有秩序地后退,一边退一边撒下竹钉——那是郑嫣设计的第二种陷阱,用硬竹削成的三棱钉,无论怎么落地都会有一尖朝上。
金兵骑兵追进村庄,战马踩上竹钉,顿时惨嘶倒地。但步兵跟了上来,他们穿着重甲,竹钉难以穿透铁靴,只能造成些许阻碍。
“点火!”郑嫣下令。
早就布置在屋顶的村民点燃了浸油的草捆,扔向村中的主要通道。火焰迅速蔓延,不是要烧死金兵,而是要制造烟雾和混乱。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金兵不得不放慢脚步。
郑嫣从瞭望台爬下来,沈青砚已经在下面接应。他的脸上沾着血,左臂有一道刀伤,鲜血浸湿了衣袖。
“你受伤了。”郑嫣说。
“皮肉伤。”沈青砚撕下布条草草包扎,“按计划,去竹林。”
两人带领幸存的村民穿过燃烧的村庄,向后山竹林撤退。金兵在浓烟中迷失方向,等他们冲出烟雾,眼前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竹林。
竹林深处,郑嫣靠在一根粗壮的毛竹上喘息。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两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一百五十余人。五十多个乡亲永远留在了村口,包括教她编竹的李婶——她在撤退时为保护一个小女孩,被金兵的弯刀砍中了后背。
郑嫣闭上眼睛,李婶最后看她的眼神在脑海中浮现。那不是怨恨,而是某种释然,仿佛在说:我保护了该保护的人。
“他们追来了。”沈青砚低声说。
竹林边缘,金兵先头部队已经集结。大约五百人,都是步兵,穿着厚重的铁甲,手持弯刀和盾牌。为首的将领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盯着寂静的竹林,眼中闪过疑惑,但很快被轻蔑取代。
“搜!”他挥手下令。
金兵分成小队,小心翼翼地进入竹林。
竹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士兵铁甲摩擦的金属声。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祥和。
第一个陷阱是在一刻钟后触发的。
一个金兵踩中了伪装成落叶的竹板,竹板翻转,下方的机关弹起,三根削尖的竹刺从地下猛然弹出,刺穿了他的脚掌和小腿。惨叫声在竹林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有陷阱!”金兵大喊。
但已经晚了。
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郑嫣花了半个月时间布置的竹刺陷阱接连触发。有些是从地下弹出,有些是从竹竿中射出,有些是悬挂在竹枝上的竹矛突然坠落。金兵在竹林中乱成一团,每走一步都可能触发机关。
“聚拢!背靠背!”将领大喊。
金兵迅速靠拢,形成圆阵,盾牌朝外。这确实有效,竹刺难以穿透铁盾。但他们忘了,竹林本身也是武器。
沈青砚在竹林深处打了个手势。
隐藏在竹丛中的村民拉动绳索。这些绳索连接着数十根被刻意削弱的毛竹,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十几根毛竹同时向金兵圆阵倒去。竹子倒下时带着千钧之力,金兵举盾格挡,但竹子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冲力,瞬间压垮了圆阵。
“就是现在!”郑嫣站起身。
幸存的村民从藏身处冲出。他们不再使用竹矛,而是手持一种特殊的武器——竹鞭。那是用三年生的老竹劈成细条,浸泡桐油后编织而成的长鞭,鞭梢系着铁钉或碎瓷。村民挥动竹鞭,不是抽打,而是缠绕。
竹鞭缠住金兵的腿,用力一拉,铁甲士兵失去平衡倒地。竹鞭缠住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扯,弯刀脱手。竹鞭缠住脖颈,虽然勒不破铁甲护颈,却能让人呼吸困难。
金兵的重甲在竹林中成了累赘。铁甲笨重,转身困难,竹鞭却灵活如蛇。村民三人一组,一人缠腿,一人缠手,第三人用竹矛刺向铁甲的缝隙——腋下、脖颈、面门。
惨叫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金兵的。
郑嫣没有参战。她站在竹林高处的一块岩石上,手中拿着竹制望远镜,观察战局。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手已经不再发抖。她看见王伯带领一组村民缠住三个金兵,竹鞭飞舞,铁钉在金兵的铁甲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看见沈青砚独自面对那个金兵将领,竹矛与弯刀碰撞,火星四溅。
沈青砚的竹矛断了。
金兵将领狞笑着挥刀砍来,沈青砚侧身躲过,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是他从落马金兵身上捡来的铁刀。短刀与弯刀相撞,沈青砚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崩裂流血。
郑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沈青砚没有退缩。他忽然扔掉短刀,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竹竿。竹竿的一端被削得极其尖锐,他双手握竿,像持枪般对准金兵将领。
金兵将领大笑,显然看不起这简陋的武器。他挥刀直劈,沈青砚不躲不闪,竹竿直刺而出。
竹尖刺中了铁甲的胸甲缝隙。
那不是巧合。郑嫣看得清楚,沈青砚瞄准的是胸甲与腹甲连接处那道不到一寸的缝隙。竹尖刺入,金兵将领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胸口,竹竿已经刺入三寸,鲜血从铁甲缝隙中涌出。
沈青砚用力一推,竹竿刺得更深。金兵将领踉跄后退,弯刀脱手,重重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后不再动弹。
主将战死,剩下的金兵顿时溃散。他们丢下武器,转身向竹林外逃去。村民没有追击,他们累得几乎站不稳,只能看着金兵逃远。
战斗结束了。
竹林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竹叶的清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阳光依旧透过竹叶洒下,但光影中多了斑斑血迹。幸存的村民开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集战利品。
郑嫣从岩石上下来,走到沈青砚身边。他正靠着竹子喘息,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
“让我看看。”郑嫣说。
她解开布条,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需要缝合。她从随身包袱里取出针线——那是她特意准备的,针是铁针,线是煮沸过的麻线。没有麻药,她只能快速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时,沈青砚的肌肉绷紧,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咬紧了牙关。郑嫣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将裂开的伤口缝合起来。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滴落在沈青砚的手臂上。
“你学过医术?”沈青砚低声问。
“学过一些。”郑嫣没有多说。
缝合完毕,她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沈青砚活动了一下手臂,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我们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只是先锋。”郑嫣看向竹林外,“后面还有更多。”
但她知道,这场胜利的意义远不止击退五百金兵。村民们证明了,竹编武器可以对抗铁甲,平民可以对抗正规军。更重要的是,他们证明了,自己有能力保护家园。
俘虏是在竹林边缘被发现的。三个金兵躲在一丛矮竹下,被村民的竹鞭缠住拖了出来。他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铁甲上沾满泥土和血迹。
沈青砚走到他们面前,用金兵将领的弯刀抵住其中一人的喉咙:“说,你们来了多少人?后面还有多少部队?”
那金兵吓得语无伦次,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女真语胡乱说着什么。沈青砚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说什么?”郑嫣问。
“他说……这次南征是由完颜宗弼亲王亲自指挥。”沈青砚的声音有些异样,“三万大军只是前锋,后面还有五万主力。他们的目标不是劫掠村庄,而是要打通武夷山通道,直扑福州。”
郑嫣的心沉了下去。八万大军,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还有呢?”她问。
沈青砚继续审问。那金兵结结巴巴地说着,说到完颜宗弼时,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他说这位亲王年轻勇武,战功赫赫,是金国皇帝最宠爱的弟弟。他说亲王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面容俊美却冷酷无情。
“他长什么样子?”郑嫣随口问道。
沈青砚翻译了问题。那金兵想了想,用手比划着描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眉眼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还有,”金兵补充道,“亲王的左眉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十六岁时狩猎被熊爪所伤。”
沈青砚的手忽然一抖。
弯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金兵,嘴唇微微颤抖。
“青砚?”郑嫣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沈青砚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上方。那里,在同样的位置,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浅疤——那是他小时候爬树摔伤留下的。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枝叶,在沈青砚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微微颤抖,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记忆深处苏醒。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40章:身世之谜
郑嫣蹲下身捡起掉落的弯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沈青砚掌心的温度。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空洞,仿佛透过竹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风吹动竹叶,沙沙声像无数细语在耳边低喃。王伯走过来想汇报伤亡情况,郑嫣抬手制止,示意所有人暂时离开。竹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移动,时间仿佛凝固。沈青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娘……从未告诉我父亲是谁。”
“青砚?”郑嫣轻声唤他。
沈青砚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向竹林深处,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郑嫣想跟上去,但看到他背影中透出的那种隔绝一切的孤独,最终停住了脚步。她知道,有些事需要一个人面对。
***
夜幕降临,村庄陷入死寂。
白天的胜利没有带来喜悦,只有更深的恐惧。八万大军——这个数字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村民们默默修复着竹制拒马,收集散落的箭矢,将战死的乡亲抬到村后竹林安葬。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声响和压抑的啜泣。
郑嫣站在村口瞭望台上,看着远方山峦的轮廓。月光很淡,云层厚重,预示着一场大雨。她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还有泥土被踩踏后散发的潮湿气息。手指摩挲着瞭望台的竹栏杆,粗糙的竹节硌着掌心。
“郑姑娘。”王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郑嫣低头,看见老人端着一碗热粥。粥是用最后一点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王伯把碗递上来。
郑嫣接过,碗壁温热。她喝了一口,米汤寡淡无味,但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伤亡清点完了?”
“战死五十三人,重伤十八,轻伤三十七。”王伯的声音低沉,“能战斗的,还剩一百零三人。”
一百零三人对八万。
郑嫣闭上眼睛。风吹过她的脸颊,带着夜露的凉意。“金兵俘虏呢?”
“关在祠堂地窖里。”王伯顿了顿,“沈公子……他下午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到现在没出来。”
“我去看看。”
郑嫣把碗还给王伯,走下瞭望台。村庄的小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两旁房屋的窗户都紧闭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她走到沈青砚的屋前,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她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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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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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身世之谜
郑嫣蹲下身捡起掉落的弯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沈青砚掌心的温度。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空洞,仿佛透过竹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风吹动竹叶,沙沙声像无数细语在耳边低喃。王伯走过来想汇报伤亡情况,郑嫣抬手制止,示意所有人暂时离开。竹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移动,时间仿佛凝固。沈青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娘……从未告诉我父亲是谁。”
“青砚?”郑嫣轻声唤他。
沈青砚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向竹林深处,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郑嫣想跟上去,但看到他背影中透出的那种隔绝一切的孤独,最终停住了脚步。她知道,有些事需要一个人面对。
***
夜幕降临,村庄陷入死寂。
白天的胜利没有带来喜悦,只有更深的恐惧。八万大军——这个数字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村民们默默修复着竹制拒马,收集散落的箭矢,将战死的乡亲抬到村后竹林安葬。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声响和压抑的啜泣。
郑嫣站在村口瞭望台上,看着远方山峦的轮廓。月光很淡,云层厚重,预示着一场大雨。她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还有泥土被踩踏后散发的潮湿气息。手指摩挲着瞭望台的竹栏杆,粗糙的竹节硌着掌心。
“郑姑娘。”王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郑嫣低头,看见老人端着一碗热粥。粥是用最后一点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王伯把碗递上来。
郑嫣接过,碗壁温热。她喝了一口,米汤寡淡无味,但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伤亡清点完了?”
“战死五十三人,重伤十八,轻伤三十七。”王伯的声音低沉,“能战斗的,还剩一百零三人。”
一百零三人对八万。
郑嫣闭上眼睛。风吹过她的脸颊,带着夜露的凉意。“金兵俘虏呢?”
“关在祠堂地窖里。”王伯顿了顿,“沈公子……他下午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到现在没出来。”
“我去看看。”
郑嫣把碗还给王伯,走下瞭望台。村庄的小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两旁房屋的窗户都紧闭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她走到沈青砚的屋前,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她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屋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在啃咬木箱。然后是长时间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郑嫣在门外站了一刻钟,最终转身离开。有些答案,需要他自己找到。
子时,月光终于穿透云层。
沈青砚坐在屋里的地上,面前摊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裹。这是他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嘱咐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十八年来,这个包裹一直压在箱底,像一块不愿触碰的伤疤。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解开包裹的结,手指颤抖。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件婴儿的丝绸襁褓,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一枚玉坠,雕成猛虎形状,玉质温润剔透;还有一封信,信封泛黄,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只展翅的鹰。
沈青砚拿起那枚玉坠。玉石触手生温,虎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像活物般闪烁。他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物件——武夷山的村民,连铜钱都少见,更别说这样的玉器。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火漆的鹰徽栩栩如生,鹰爪锋利,鹰眼锐利。沈青砚用指甲抠开漆封,蜡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抽出信纸,纸已经脆化,边缘泛着焦黄。
信是用汉字写的,但笔迹生硬,有些字的笔画很奇怪。
“吾儿青砚: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而你遇到了不得不知晓真相的困境。
你不是南宋子民。
你的父亲是金国大将军完颜宗翰,我是他的侧室,汉人女子苏婉。你生于金国上京,是完颜氏第七子。你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完颜宗弼,年长你六岁。
你三岁那年,宗翰战死沙场。宗弼之母,正室夫人赫舍里氏欲除我母子以绝后患。我买通侍卫,带着你连夜南逃,一路躲藏追杀,历时两年才逃到武夷山。我改姓沈,谎称是战乱流民,在此定居。
这枚玉坠是你父亲的遗物,猛虎是完颜氏的家徽。那幅画像……”
沈青砚的手猛地一颤。他这才发现包裹最底层还有一卷画轴。他解开系绳,画轴缓缓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岁,身穿金国贵族服饰,头戴貂皮帽,腰佩弯刀。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最刺眼的是左眉上方那道浅疤——和沈青砚脸上的疤痕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
画中人正看着他。
沈青砚的呼吸停止了。他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双在溪水中倒映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正从画纸上凝视着他。还有那鼻梁,那嘴唇,那脸型轮廓……除去年龄和服饰的差异,画中人几乎就是他自己的镜像。
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
沈青砚猛地松开手,画轴滚落在地。他踉跄着站起来,撞翻了凳子。屋里的一切都在旋转:墙壁、房梁、烛火、地上的画像……所有东西都扭曲变形,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是金国人。
他是入侵者的弟弟。
那个指挥八万大军要踏平武夷山、杀死郑嫣和所有村民的完颜宗弼——是他的亲哥哥。
“不……”沈青砚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冲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但清醒不了。他盯着水缸里的倒影,那张看了二十一年的脸突然变得陌生。左眉上的疤痕像一道烙印,标记着他的血脉,他的出身,他无法逃脱的命运。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青砚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门被轻轻推开,郑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她疲惫的脸,也照亮了屋里散落一地的遗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郑嫣看见了地上的画像,看见了展开的信纸,看见了沈青砚脸上那种濒临崩溃的神情。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屋,关上门,把油灯放在桌上。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疑问。
沈青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解释,想辩解,想说自己也是刚刚知道,想说这一切不是他的错——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变成沉重的石块。
郑嫣蹲下身,捡起那幅画像。她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面容,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阴影明灭。
“真像。”她轻声说。
“嫣儿……”沈青砚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是……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郑嫣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你知道,你不会留在这里。你不会教我射箭,不会帮村民建防御,不会在竹林里为我挡那一刀。”
她站起来,把画像放在桌上。信纸被风吹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你母亲为什么逃?”郑嫣问。
沈青砚闭上眼睛。信上的字句在脑海中浮现:“……宗弼之母,正室夫人赫舍里氏欲除我母子以绝后患……”
“家族内斗。”他低声说,“我哥哥的母亲要杀我们。”
“所以你们逃到南宋,隐姓埋名。”郑嫣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你母亲让你不要打开这个包裹,除非万不得已。她希望你能以沈青砚的身份活下去,而不是完颜青砚。”
“但我还是知道了。”沈青砚苦笑,笑声里满是苦涩,“现在我知道了,我是金国贵族,是入侵者的弟弟。外面那些要杀我们的人,和我流着同样的血。”
郑嫣转过身,油灯的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那你现在怎么想?”她问,“要去找你哥哥吗?告诉他你还活着,让他停止进攻?还是继续做沈青砚,和我们一起战斗到死?”
沈青砚看着她。郑嫣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眼神清澈坚定。她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就像她做所有决定时那样——直面问题,寻找答案。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村民。如果大家知道我的身份……”
“大家不会知道。”郑嫣打断他,“至少现在不会。”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封信,凑到油灯上。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泛黄的信纸吞噬。沈青砚想阻止,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句,吞噬他刚刚得知的身世,吞噬那个叫完颜青砚的人。
“你……”他喉咙发紧。
“这封信不存在。”郑嫣看着火焰烧到最后一点,灰烬飘落,“这幅画像也不存在。”她拿起画像,同样点燃。画中人的面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你只是沈青砚。”她看着他的眼睛,“武夷山的猎户,我的青梅竹马,村民的守护者。至少在这场战争结束前,你只能是沈青砚。”
沈青砚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哭,想笑,想大喊,但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的焦味,混合着烛火的蜡味,还有窗外飘来的泥土气息。
“那之后呢?”他问,“战争结束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郑嫣把灰烬扫进手心,推开窗户撒出去。夜风卷走黑色的碎片,散入无边黑暗。“现在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活到‘之后’。”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青砚,我需要你。”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村民需要你。不管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过去二十年你生活在这里,吃这里的米,喝这里的水,这里的土地埋着你的母亲。这才是你的家。”
沈青砚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他稍微踏实了一些。是啊,这里才是他的家——这片竹林,这条溪流,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还有眼前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却比任何人都坚韧的女子。
“我不会走。”他说,声音终于稳定下来,“我是沈青砚,永远是。”
郑嫣点了点头。油灯的光映在她眼里,像两颗小小的星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雷声不会这么规律,不会这么沉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巨锤砸在大地上,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东方的天际泛起诡异的红光。那不是朝霞——朝霞不会在这个时辰出现,也不会这么鲜艳刺目。红光在蔓延,像血染透了半边天空,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闷响。
村口方向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敌袭——敌袭——”
王伯的喊声撕破夜空,嘶哑而绝望。紧接着是更多人的呼喊,脚步声杂乱,竹制武器碰撞的脆响,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乱的浪潮。
郑嫣和沈青砚冲出门。
村庄已经醒了,或者说,被惊醒了。村民们从屋里跑出来,有的还穿着睡觉的单衣,手里抓着竹矛、柴刀、锄头。所有人都望向村口方向,望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红光。
沈青砚跃上最近的一处屋顶。他的视力极好,即使在昏暗的晨光中也能看清远处的情景——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村外一里处的空地上,数十架投石机正在组装。
那不是简陋的竹制器械,而是真正的战争机器:粗大的木架,铁制的铰链,牛皮绞索。每架投石机旁都围着数十名金兵,正在搬运石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花岗岩,每一块都比磨盘还大。
更远处,还有冲车。
包铁的木轮,尖锐的撞角,车顶覆盖着浸湿的牛皮以防火箭。冲车后面是云梯,折叠式的,展开后足以越过村口的竹墙。
完颜宗弼没有给喘息的时间。
他知道了先锋部队的失败,知道了竹制防御的厉害,所以他带来了攻城器械——用绝对的力量碾压一切技巧,用巨石和铁木摧毁竹子和血肉
“投石机……”沈青砚的声音发干,“他们要用投石机轰开村墙。”
郑嫣也爬上了屋顶。她看见了那些庞然大物,看见了石块被装上投石勺,看见了金兵点燃火把——他们要发射的不仅是石块,还有火球。
第一枚火球升空了。
它划破黎明的天空,拖着长长的焰尾,像一颗坠落的流星。村民们仰头看着,张大嘴巴,忘记了呼喊。火球越过村口的竹墙,砸进村庄中央的空地。
轰——
泥土飞溅,火焰四散。一间茅草屋被点燃,火苗瞬间窜上屋顶,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的气味,还有火星溅到脸上刺痛。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火球如雨点般落下。村庄在燃烧,竹制拒马在燃烧,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柴草、甚至水缸里的水都被火焰蒸腾出白汽。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巨响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沈青砚跳下屋顶,抓住郑嫣的手。
“去祠堂!”他大喊,“那里是石基,烧不起来!”
但郑嫣挣脱了他的手。她站在燃烧的村庄中央,看着四处奔逃的村民,看着那些她亲手教他们制作竹箭、编织竹甲的乡亲,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火海中乱撞。
她的眼神从震惊,到恐惧,再到一种冰冷的决绝。
O
“不。”她说,“去村口。”
“什么?”
“投石机的射程有限。”郑嫣语速极快,大脑在飞速运转,“它们必须在一里内发射。如果我们能摧毁投石机,或者至少干扰它们……”
“怎么摧毁?”沈青砚指着村外,“那里有至少两千步兵保护器械!我们只剩一百多人!”
郑嫣看向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那就用一百人换两千人。”她说,“用我们的命,换投石机的毁灭。否则所有人都会死——被烧死,被砸死,被冲进来的金兵杀死。”
她转身跑向祠堂方向,边跑边喊:“所有能战斗的人,跟我来!带上所有的竹箭,所有的桐油,所有的火把!”
沈青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火焰和烟雾中
远处,又一枚火球升空,在黎明灰白的天空中划出刺目的弧线。投石机的绞索发出嘎吱的呻吟,像巨兽的喘息。金兵的号角声响起,低沉悠长,宣告着总攻的开始。
他摸了摸左眉上的疤痕。
那道和画中人一模一样的疤痕,那道标记着他血脉的烙印。然后他拔出弯刀,刀锋映着火光,也映着他自己的眼睛——那双来自金国贵族的眼睛,此刻却要为南宋的山村而战。
“等我,嫣儿。”
他低声说,然后冲向祠堂,冲向那场注定惨烈的决战。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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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41章:兄弟对峙
沈青砚接过炭块,手指在供桌上划过。祠堂里的空气凝重,桐油的气味刺鼻,混合着三十多人呼吸的浊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金兵阵地的布局——投石机在前,步兵方阵护卫两侧,骑兵游弋外围,指挥所设在后方高地。这是标准的金国攻城阵型,他曾在母亲的讲述中听过无数次。
“这里。”他用炭块在供桌上画出一个弧形,“投石机阵地呈半圆形分布,每架间隔十丈。正面强攻不可能,但西侧有片竹林,可以隐蔽接近。”
郑嫣凑近看,她的发丝擦过沈青砚的手臂,带着烟尘和汗水的气息。“竹林到阵地有多远?”
“五十步。”沈青砚顿了顿,“但那里有暗哨,至少二十人。”
“那就先拔掉暗哨。”郑嫣转身面对村民,“王伯,你带一队十人,用竹箭和短刀,必须无声解决。青砚,你带二队十五人,等暗哨清除后,用桐油火攻投石机。我带队三队十人,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
她说话时,祠堂外又传来火球砸落的巨响。整座建筑都在震动,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供桌的牌位上。一个年轻村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立刻挺直了背。
“出发时间?”王伯问。
“一刻钟后。”郑嫣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黎明时分,他们装填下一轮火球需要时间,那是唯一的机会。”
祠堂里响起窸窣的装备声。村民们互相帮忙绑紧布条,检查竹箭的箭镞,将桐油罐用麻绳固定在背上。沈青砚走到郑嫣身边,压低声音:“如果我在战场上……被认出来……”
“那就让他们认。”郑嫣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沈青砚,武夷山的猎户,我的……战友。其他都不重要。”
她说完转身走向祠堂门口,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沈青砚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弯刀刀柄。刀身上映出他左眉的疤痕,那道与画中人一模一样的印记。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三十五人分成三队,从祠堂后门鱼贯而出。村庄在燃烧,火焰将天空染成暗红色,浓烟低垂,像厚重的帷幕。郑嫣带领的佯攻队沿着烧毁的房屋潜行,竹制盔甲在火光中泛着焦黑的光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身后村民粗重的呼吸。
前方就是村口的竹墙。原本三丈高的防御工事,此刻已被火球砸出数个缺口,竹竿断裂,焦黑扭曲。透过缺口,可以看见村外平地上那数十架投石机的轮廓——庞然大物在火光中投下狰狞的影子,金兵正在装填新的火球,号令声隐约传来。
郑嫣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她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从怀里掏出最后那支竹制望远镜。镜筒被烟火熏得发烫,她眯起一只眼,透过竹节拼接的镜片看向投石机阵地。
金兵的数量远超预估。每架投石机周围至少有三十名操作手,外围步兵方阵密密麻麻,目测不下两千人。更远处的高地上,立着一顶金色帐篷,帐篷前站着数名将领,其中一人身着银甲,头盔上的红缨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那是……”郑嫣喃喃。
“完颜宗弼。”沈青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蹲在她身边,“金国左亲王,八万大军统帅。”
郑嫣转头看他。沈青砚的脸上蒙着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无法掩饰——挣扎、痛苦、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归属感?
“你的兄长。”她轻声说。
沈青砚没有否认。他接过望远镜,看向那顶金色帐篷。片刻后,他放下镜筒,声音沙哑:“他指挥的风格……和我父亲一样。不惜代价,碾压一切。”
远处传来竹哨声——王伯的信号。暗哨已清除。
沈青砚站起身,最后看了郑嫣一眼。“保重。”
“你也是。”
没有更多言语。沈青砚转身奔向竹林方向,十五名敢死队员紧随其后,背上的桐油罐在奔跑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郑嫣深吸一口气,烟尘灼痛她的喉咙。她转向剩下的十名村民。
“点火把,大声喊,制造混乱。记住,不要真冲出去,只在缺口处佯攻。”
火把一根接一根点燃。橘黄的火光映亮十张年轻而决绝的脸。郑嫣举起自己的火把,率先冲向竹墙缺口。
“杀——!”
呐喊声撕裂黎明的寂静。十支火把在竹墙缺口处挥舞,人影晃动,喊杀震天。村外的金兵果然被吸引,号角声急促响起,一队步兵转向竹墙方向,弓箭手开始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钉在竹墙上,发出笃笃的闷响。郑嫣蹲在缺口侧面,看着箭矢从头顶飞过,带起的风声尖锐刺耳。一个村民动作稍慢,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倒地。旁边的人立刻将他拖到掩体后,折断箭杆,用布条草草包扎。
“郑姑娘,他们上当了!”一个年轻村民兴奋地喊。
郑嫣没有回答。她紧盯着竹林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漫长如年。然后,她看见了——第一簇火焰在投石机阵地边缘腾起。
***
沈青砚在竹林中疾行。
十五人的队伍像影子般穿梭在竹竿之间,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猎户的本能,是二十年来在武夷山中练就的生存技能。竹林边缘,王伯和十名队员已经等在那里,地上躺着二十具金兵尸体,喉咙都被利刃割开。
“西侧三架投石机守卫最弱。”王伯低声说,“但只有半刻钟时间,换岗的就会来。”
沈青砚点头。他解下背上的桐油罐,其他队员也照做。十五罐桐油,每罐五斤,这是他们从火海中抢救出的最后物资。
“两人一组,目标投石机的绞索和投臂。点火后立刻撤回竹林,不要恋战。”
队员们沉默地分组,用麻绳将桐油罐绑在竹竿上,做成简易的火攻杆。沈青砚检查了自己的装备——弯刀,十支竹箭,火折子。他看向竹林外,投石机阵地在黎明微光中清晰可见,最近的一架距离不到三十步。
可以看见操作手们正在转动绞盘,将沉重的配重箱升起。可以听见金兵用女真语呼喊号令,那语言陌生又熟悉,像深埋记忆中的回响。可以闻到桐油、皮革、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那是战场特有的气息。
沈青砚闭上眼睛。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生硬的汉语讲述着草原、骏马、还有那个她爱过又恨过的男人。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行动。”
十五人冲出竹林。
第一组最先接近目标。两名村民举着火攻杆狂奔,竹竿顶端的桐油罐摇晃。守卫投石机的金兵发现他们,惊呼着举起长矛。太晚了——桐油罐砸在投石机的木质框架上,陶罐碎裂,桐油泼溅,火折子随即落下。
轰!
火焰瞬间窜起,吞没了投石机的绞索装置。操作手惨叫着从高处跳下,身上带着火苗。第二组,第三组……五架投石机接连起火,火焰在黎明中格外刺目,黑烟滚滚上升。
金兵阵地陷入混乱。号角声急促变化,步兵方阵开始向竹林方向移动。沈青砚射倒两名冲来的金兵,竹箭精准地穿透咽喉。他边战边退,掩护队员们撤回竹林。
“沈大哥,快走!”一个年轻村民喊。
沈青砚转身,却看见一幕让他血液凝固的场景——高地上,那顶金色帐篷前,银甲将领翻身上马,正带着一队亲兵朝竹林疾驰而来。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骑马的姿态……
“走!”他厉声命令,自己却站在原地。
队员们冲进竹林。沈青砚没有动。他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队骑兵越来越近,看着银甲将领在火光中逐渐清晰的面容——方脸,浓眉,左颊有一道刀疤,那是十年前与辽国作战留下的。
完颜宗弼。
他的兄长。
骑兵在三十步外勒马。完颜宗弼抬手,亲兵队停下。战场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投石机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竹墙处的喊杀声。完颜宗弼的目光落在沈青砚身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青砚扯下脸上的布条。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黎明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在两人之间焦黑的土地上。完颜宗弼盯着沈青砚的脸,盯着他左眉上那道疤痕,时间仿佛凝固了。然后,金国亲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砚。”
“沈……”完颜宗弼重复这个姓氏,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汉名。你母亲取的?”
沈青砚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弯刀刀柄上,指节发白。
完颜宗弼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前。亲兵们想跟随,被他抬手制止。他在距离沈青砚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眼中的每一丝情绪。
“左眉上的疤。”完颜宗弼说,“三岁那年,你非要爬父王的战马,摔下来磕在鞍桥上。父王亲自给你包扎,说这疤痕会跟着你一辈子。”
沈青砚的呼吸一滞。母亲从未说过疤痕的来历,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我以为你死了。”完颜宗弼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二十年前,宋军偷袭营地,母亲和侍女带着你逃进山里。后来找到侍女的尸体,母亲和你的……只找到带血的衣物。父王找了三个月,最后不得不接受你们葬身狼腹。”
“母亲带我逃到了武夷山。”沈青砚终于开口,“她改了名字,说我是汉人,父亲战死了。”
完颜宗弼沉默。火光在他银甲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嘴唇。许久,他问:“母亲……她怎么走的?”
“病逝。五年前。”沈青砚顿了顿,“临终前,她只说让我好好活着,不要报仇,不要恨任何人。”
“包括父王?”
“包括所有人。”
完颜宗弼仰头,深吸一口气。黎明天空泛着鱼肚白,黑烟在其中扭曲升腾。当他再次看向沈青砚时,眼神已恢复冷静,那是统帅八万大军的亲王应有的眼神。
“跟我回去。”他说,“你是完颜宗翰的儿子,是我的亲弟弟。金国需要你,家族需要你。父王临终前还在念你的名字。”
沈青砚摇头。“我是沈青砚,武夷山的猎户。”
“你可以是完颜宗青。”完颜宗弼上前一步,“我可以给你封地,给你部众,给你荣华富贵。你可以娶最美的女人,住最大的帐篷,喝最烈的酒。而不是……”他扫视燃烧的村庄,“而不是在这里,为这些宋人送死。”
“他们不是‘这些宋人’。”沈青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们是我的乡亲。王伯教我编竹筐,李婶给我补衣服,孩子们叫我沈大哥。还有郑嫣……”他顿了顿,“她教我什么是尊严,什么是选择。”
完颜宗弼皱眉。“那个指挥防御的女人?她确实有些本事,但终究是女子,是汉人。弟弟,你是金国贵族,身体里流着草原雄鹰的血。你不该被困在这山沟里,更不该为这些蝼蚁拼命。”
“他们不是蝼蚁。”沈青砚的手握紧刀柄,“他们是人,和你我一样的人。会哭,会笑,会为了保护家园拼命。母亲教过我——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血统,而是因为选择。”
“选择?”完颜宗弼冷笑,“你选择死在这里?”
“我选择站在这里。”
兄弟对视。血缘在目光中流淌,二十年的分离,截然不同的人生,在此刻碰撞。完颜宗弼看到弟弟眼中的坚定,那眼神像极了母亲——那个宁愿带着幼子逃亡,也不愿留在仇人身边的倔强女人。
他忽然笑了,笑声苦涩。“母亲把你教得很好。太好了。”
“兄长。”沈青砚第一次用这个称呼,“退兵吧。武夷山你们打不通,福州你们到不了。就算攻下这个村庄,后面还有无数个村庄,无数个郑嫣。宋人或许软弱,但被逼到绝境时,他们会变得比狼还凶。”
完颜宗弼摇头。“军令如山。八万大军出动,必须有所斩获。否则我无法向朝廷交代,更无法向死去的将士交代。”
他转身,走向战马。上马前,他最后回头看了沈青砚一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走,或者死在这里。”
沈青砚拔出弯刀。刀锋在黎明中泛着冷光。
答案不言而喻。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完颜宗弼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翻身上马,对亲兵下令:“传令——全军进攻,不留活口。另派一队精锐,绕到村后,找到那个叫郑嫣的女人,我要活的。”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暴烈。金兵阵地重新开始运转,未着火的投石机调整方向,对准村庄。步兵方阵开始推进,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沈青砚退回竹林,与队员们会合。王伯看着他苍白的脸,想问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郑嫣有危险。”沈青砚只说了一句,便朝村庄方向狂奔。
竹墙缺口处,箭雨稍歇。
郑嫣从掩体后探头,看见金兵主力开始推进,投石机重新装填。但她的注意力被另一幕吸引——一队约五十人的金兵精锐,正悄悄脱离主阵,沿着山脚向村庄侧后方迂回。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郑姑娘,他们朝祠堂方向去了!”一个村民惊呼。
郑嫣的心沉了下去。祠堂里有伤员,有妇孺,还有他们所有的物资储备。如果被那队精锐攻入……
她看向竹林方向,沈青砚还没有回来。看向正面战场,金兵主力已推进到百步之内。看向手中,只剩三支竹箭,火把即将燃尽。
黎明完全到来,天光大亮。燃烧的村庄,推进的军队,迂回的精锐,还有远处高地上那个银甲的身影——一切都在晨光中清晰得残酷。
郑嫣擦去脸上的烟灰,手指触到脸颊,发现自己在笑。那笑容冰冷,决绝,像淬火的刀锋。
“所有人,撤回祠堂。”她下令,“我们还有最后一道防线。”
“什么防线?”王伯问。
郑嫣看向村中央那座尚未完全烧毁的竹楼——那是她教村民们编织竹甲的地方,楼里存放着最后一批竹材,还有她设计的那些……小玩意儿。
“竹楼。”她说,“那里有我给金兵准备的惊喜。”
她转身奔向村庄深处,十名村民紧随其后。身后,金兵的号角声震天动地,总攻开始了。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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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智退强敌
竹楼的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郑嫣背靠门板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烟灰覆盖的脸上冲出浅痕。竹楼内部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竹编墙壁的缝隙透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二十余名村民聚集在一楼,眼神惊恐但紧握武器。伤员被安置在角落,压抑的呻吟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王伯点燃墙角的油灯,昏黄光芒照亮了竹楼内部的景象——墙壁上挂满奇形怪状的竹制装置,地面有隐蔽的踏板,二楼栏杆处垂着绳索和滑轮。这是郑嫣过去三个月悄悄准备的,原本只是实验品,现在成了最后的希望。
“所有机关检查一遍。”郑嫣的声音在竹楼里显得格外清晰,“踏板触发弩箭,绳索控制落网,二楼有沸油——但只有一锅。记住,等他们大部分进入一楼再启动落网,沸油留给突破防线的。”
楼外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五十人精锐小队已经抵达,正在包围竹楼。郑嫣走到窗边,透过竹编缝隙向外窥视。她看见了那些金兵——不同于普通步兵,他们装备精良,眼神锐利,行动间配合默契。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仰头打量竹楼结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他的目光扫过竹楼外墙,扫过那些看似装饰的竹编图案,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个懂行的。
郑嫣退回阴影中。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三支竹箭,搭上短弓。弓弦绷紧的声音细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楼外的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号令声,用的是女真语。
进攻即将开始。
***
第一波试探来得突然。
三名金兵从正门突入,动作迅猛,长刀劈开竹门。竹屑飞溅的瞬间,郑嫣看见他们脚下踏中了第一道机关——地面三块竹板同时下陷,触发墙角的竹弩。
咻咻咻!
三支竹箭从不同角度射出,箭头涂抹了从毒草中提取的汁液。一名金兵被射中大腿,闷哼一声倒地,另外两人迅速翻滚避开。但他们的动作触发了第二道机关——天花板上的竹筒倾倒,细密的石灰粉洒落。
“闭眼!”郑嫣低喝。
村民们早有准备,用湿布捂住口鼻。三名金兵猝不及防,石灰入眼,顿时发出痛苦的嘶吼。王伯带人上前,竹矛刺出,精准地刺穿甲胄缝隙。战斗在十息内结束,三具尸体倒在门口,鲜血浸透竹地板。
楼外传来愤怒的吼声。
“他们在试探。”郑嫣退回二楼,“疤脸没进来,他在观察。”
果然,第二波进攻改变了策略。六名金兵从两侧窗户同时突入,手中举着临时拆下的门板作为盾牌。石灰攻击失效,但他们踩中了郑嫣设计的连环踏板——地面竹板下陷的瞬间,二楼栏杆处的绳索猛然收紧。
哗啦!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6 天前
一张巨大的竹网从天而降,网眼细密,边缘缀满削尖的竹刺。六名金兵被罩在网中,挣扎时竹刺划破皮肉,鲜血淋漓。村民们蜂拥而上,竹矛从网眼刺入,惨叫声在竹楼内回荡。
郑嫣没有参与补刀。她站在二楼栏杆后,目光紧盯着楼外的疤脸首领。那人正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评估。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剩下的四十余名金兵开始改变阵型——分散包围,准备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
“他们要强攻了。”郑嫣深吸一口气,“王伯,带人守住楼梯。二楼的人,准备沸油。”
竹楼外,金兵开始撞击墙壁。竹编结构虽然坚韧,但在连续的撞击下开始变形。东侧墙壁首先被撞开缺口,三名金兵鱼贯而入。西侧、北侧同时被突破,金兵如潮水般涌入一楼。
“就是现在!”郑嫣大喊。
王伯猛拉墙角的绳索。一楼中央的地板突然塌陷,露出一个直径两丈的深坑——那是郑嫣让村民挖了三天三夜的陷阱,坑底插满削尖的竹竿。冲在最前的七八名金兵猝不及防,惨叫着跌入坑中,竹竿穿透身体,血腥味瞬间弥漫。
但陷阱只能使用一次。
剩余三十余名金兵绕过深坑,开始向楼梯冲锋。王伯带人死守,竹矛与长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名村民被砍中肩膀,鲜血喷溅在竹墙上。另一名村民腹部中刀,却死死抱住敌人的腿,为同伴创造机会。
郑嫣在二楼看得清楚。她转身走向那口大锅——锅下炭火正旺,桐油翻滚沸腾,冒出刺鼻的白烟。两名村民用竹竿抬起锅沿,等待她的命令。
楼梯处的战斗进入白热化。王伯左臂被砍伤,仍然挥舞竹矛刺穿一名金兵的咽喉。但金兵人数太多,防线开始后退,已经退到楼梯中部。
“倒!”郑嫣下令。
滚烫的沸油倾泻而下,顺着楼梯流淌。冲在最前的五六名金兵首当其冲,滚油浇在盔甲上,透过缝隙烫伤皮肉。惨叫声凄厉得不像人声,他们翻滚着跌下楼梯,撞倒身后的同伴。沸油继续流淌,在楼梯上形成一片滚烫的屏障。
金兵的攻势为之一滞。
疤脸首领终于动了。他推开挡路的部下,大步走进竹楼。沸油还在楼梯上冒着白烟,他却毫不在意,踩着滚烫的油渍一步步向上走。皮靴底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郑嫣握紧短弓。只剩最后一支箭。
疤脸走到楼梯顶端,停在沸油边缘。他抬头看向郑嫣,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就是郑嫣?亲王要活的你。”
“那要看你能不能活捉。”郑嫣拉开弓弦。
疤脸笑了。他忽然侧身,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不是金兵制式武器,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刀柄镶嵌着狼牙。郑嫣瞳孔收缩,她认得这种刀型,沈青砚用的就是这种。
“你认识用这种刀的人?”疤脸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他在哪里?”
郑嫣没有回答。她松开弓弦,竹箭射出,直取疤脸面门。疤脸挥刀格挡,竹箭被劈成两截。但郑嫣要的就是这一瞬间——她猛踩脚下的竹板,二楼地板突然倾斜。
那是她设计的最后一道机关。整个二楼地板以楼梯口为轴心,可以向一侧倾斜三十度。疤脸脚下失衡,身体向后仰倒。郑嫣趁机扑上,手中弯刀直刺对方咽喉。
疤脸反应极快,在跌倒的瞬间挥刀格挡。两柄弯刀碰撞,火星四溅。郑嫣力量不及,被震得虎口发麻,弯刀脱手飞出。疤脸趁机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刀锋抵住她的脖颈。
“结束了。”疤脸喘着粗气,汗水滴在郑嫣脸上。
郑嫣笑了。她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根竹管——管口对准疤脸的眼睛,管内是浓缩的辣椒水。
“看看谁先结束。”她说。
疤脸僵住了。他能闻到竹管里刺鼻的气味,知道那不是玩笑。两人僵持着,刀锋抵着脖颈,竹管对着眼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楼下传来新的喊杀声。
***
沈青砚冲进竹楼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从竹林一路杀回,身上添了三道伤口,最深的在左肋,鲜血浸透了布衣。跟他回来的只有七名村民,其余都倒在了突围的路上。但当他看见郑嫣被疤脸压在身下,刀锋抵着脖颈时,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放开她。”沈青砚的声音冰冷如铁。
疤脸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弯刀上,又落在他左眉的疤痕上。疤脸的表情变了,从凶狠变成惊讶,再变成某种复杂的了然。
“原来是你。”疤脸说,“亲王一直在找你。”
沈青砚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上楼梯,踩过滚烫的油渍,踩过金兵的尸体,停在疤脸面前三步处。他的刀尖指向疤脸的咽喉,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我说,放开她。”
疤脸看了看郑嫣,又看了看沈青砚,忽然笑了。他收回抵在郑嫣脖颈的刀,缓缓站起身。郑嫣立刻翻滚到一旁,捡起自己的弯刀,竹管始终对准疤脸。
“我可以放了她。”疤脸说,“但你要跟我走。亲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青砚摇头。“我不会跟你走。”
“那她就得死。”疤脸重新举起刀,“亲王要活的她,但没说不能受伤。断手断脚,只要留一口气就行。”
话音未落,疤脸突然暴起。他没有攻击郑嫣,而是直扑沈青砚——他知道谁才是关键。两柄弯刀在空中碰撞,金属交击声震得竹楼嗡嗡作响。
郑嫣想要帮忙,但楼下剩余的金兵开始冲锋。王伯带人死守,但人数差距太大,防线被一步步压缩。她必须做出选择——帮沈青砚,或者守住楼梯。
她选择了后者。
“所有人,退到二楼!”郑嫣大喊,“王伯,带伤员先上!”
村民们且战且退,顺着楼梯向上撤退。金兵紧追不舍,但楼梯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郑嫣守在楼梯口,弯刀挥舞,挡住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她的手臂开始发麻,虎口裂开,鲜血染红刀柄。
身后,沈青砚与疤脸的战斗进入生死关头。
两人用的都是同样的刀法,同样的招式,就像镜中的倒影。疤脸经验更丰富,力量更强,但沈青砚更年轻,更灵活。刀光在二楼狭窄的空间里闪烁,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火星,竹墙被刀气划出一道道裂痕。
疤脸一刀劈向沈青砚面门,沈青砚侧身避开,刀锋擦过他的肩膀,带出一串血珠。但他没有后退,反而趁机突进,弯刀直刺疤脸胸口。疤脸格挡,两刀相抵,两人面对面僵持,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杀意。
“你母亲教你的刀法。”疤脸喘着气说,“她是个好老师。”
沈青砚没有回答。他猛然发力,将疤脸推开,同时一脚踢中对方膝盖。疤脸踉跄后退,撞在竹墙上。沈青砚追击,刀锋直取咽喉。
但疤脸笑了。他在最后一刻侧身,刀锋只划破肩膀。同时,他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刺向沈青砚腹部。
沈青砚来不及躲闪。
噗嗤。
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沈青砚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腹部的匕首柄。疤脸狞笑着转动匕首,想要扩大伤口。
但沈青砚没有倒下。他左手抓住疤脸握匕首的手腕,右手弯刀挥出。
刀光一闪。
疤脸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的脖颈出现一道细线,起初只是泛白,然后渗出鲜血,最后鲜血喷涌而出。他松开匕首,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向后倒去。
沈青砚也跪倒在地。腹部的匕首还在,鲜血顺着刀柄流淌,在竹地板上汇成一滩。他抬头看向楼梯口,郑嫣还在战斗,背对着他,不知道他受伤。
“郑……嫣……”他艰难地开口。
郑嫣回头,看见他跪在血泊中,脸色瞬间煞白。她想要冲过去,但金兵还在进攻。王伯看出她的犹豫,大喊:“郑姑娘,你去!这里我们守得住!”
郑嫣咬牙,转身冲向沈青砚。她扶住他,看见腹部的匕首,手开始发抖。“别拔……不能拔……”
“我知道。”沈青砚苦笑,“帮我……包扎……”
郑嫣撕开自己的衣襟,用布条紧紧缠住匕首周围,减缓出血。她的手很稳,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混着血水,滴在沈青砚手上。
楼下,战斗声渐渐减弱。
王伯带人守住了楼梯口,金兵久攻不下,开始后退。他们看见疤脸首领的尸体,看见沈青砚重伤但未死,看见郑嫣还在战斗。士气开始动摇。
“撤!”一名金兵小队长下令。
剩余的金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楼尸体。竹楼终于安静下来,只有伤员的呻吟声,还有血液滴落的滴答声。
郑嫣扶着沈青砚靠在墙边,检查他的伤势。匕首刺得不深,没有伤及内脏,但失血过多。她让村民拿来干净的布和草药,小心地处理伤口。
“你……认识他?”郑嫣问。
沈青砚看着疤脸的尸体,沉默良久。“他是我母亲的护卫长。小时候,他教过我刀法。”
郑嫣的手顿了顿。她继续包扎,没有说话。
王伯走过来,脸色凝重。“郑姑娘,我们抓了个活口。他说……金兵亲王下令,要在村庄周围布置火攻,准备把整个村子烧成白地。”
郑嫣的心沉了下去。火攻——这是最可怕的战术。竹木结构的村庄,一旦四面起火,根本无处可逃。
“什么时候?”她问。
“就在今天日落前。”王伯说,“他们已经在收集柴草,布置火油。”
郑嫣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大地,村庄在燃烧,但还有一部分区域幸存。如果金兵实施火攻,那些区域也会化为灰烬。村民无处可逃,要么烧死,要么冲出村庄被金兵屠杀。
她必须想出办法。
就在她思考对策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村民慌张跑上二楼,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郑姑娘……不好了……”村民喘着粗气,“村中水井……水井被投毒了!好多村民喝了水,开始呕吐,腹痛……已经倒下了十几个!”
郑嫣猛地转身。“什么毒?”
“不……不知道……”村民捂住腹部,自己也摇晃起来,“水是苦的……喝了就……”
他话没说完,突然弯腰呕吐,吐出的秽物带着血丝。郑嫣冲过去扶住他,看见他的指甲开始发青,瞳孔扩散。
砒霜。或者类似的剧毒。
金兵不仅要用火攻,还要断绝他们的水源。没有水,村民撑不过一天。没有水,伤员无法清洗伤口,病人无法服药。没有水,火攻来时连扑救的机会都没有。
郑嫣扶着村民坐下,大脑飞速运转。火攻,投毒,精锐偷袭——金兵亲王完颜宗弼是要彻底毁灭这个村庄,毁灭所有抵抗者。
而她,必须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竹楼外,晨光明亮。村庄在燃烧,水井被投毒,火攻即将到来。二十余名幸存村民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但还有最后一丝期待。
沈青砚挣扎着坐起,腹部的伤口让他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他握住郑嫣的手,手心冰凉,但握得很紧。
“我们……还有机会。”他说。
郑嫣点头。她看向窗外,看向燃烧的村庄,看向远方的金兵阵地。她的脸上还有烟灰,还有血迹,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是的。”她说,“我们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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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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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生死时速
郑嫣蹲在水井边,手指蘸起井水尝了尝——苦,涩,带着金属腥气。她吐出井水,用清水漱口,脑中迅速排查可能的毒物。砒霜,铅毒,还是某种植物毒素?中毒者的症状包括呕吐、腹痛、指甲发青,这指向了……
“郑姑娘,李婶不行了!”远处传来呼喊。
郑嫣起身,看见一名中年妇女倒在自家门口,身体抽搐,口吐白沫。她冲过去,翻开李婶的眼皮——瞳孔扩散,呼吸微弱。时间不多了,她必须立刻找到解毒方法,同时还要准备应对日落时的火攻。
沈青砚拄着竹竿走来,腹部的绷带渗出血迹。“需要我做什么?”
郑嫣看着他苍白的脸,又看向周围陆续倒下的村民,看向远处金兵阵地升起的浓烟。四个时辰,她必须在这四个时辰内,解决两场足以毁灭一切的危机。
“你守住竹楼,组织还能动的村民挖防火隔离带。”郑嫣语速很快,“我去找解毒草药,同时派人寻找新水源。”
沈青砚点头,转身对王伯下达指令。他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村民们开始行动,那些还能站立的拿起锄头、铁锹,在村庄外围挖掘深沟。泥土翻飞的声音在清晨空气中回荡,混合着中毒者的呻吟,形成一种诡异的交响。
郑嫣跑向村后的山坡。她记得那里长着一种野草,叶子呈心形,边缘有锯齿,开紫色小花。在现代,这种草被称作“解毒草”,学名是“紫花地丁”,含有能够中和多种毒素的成分。她一边跑一边回忆——需要配以甘草、金银花,如果有绿豆更好。
山坡上的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草叶划过小腿留下细密的划痕。她俯身寻找,手指在草丛中摸索。找到了——紫色小花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她扯下一把,塞进怀里,继续寻找甘草。
甘草生长在更干燥的向阳坡地。郑嫣爬上陡坡,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的声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甘草,甘草……她看见了,那些细长的叶片,淡黄色的根茎。她跪下来,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挖掘,泥土沾满双手。
“郑姑娘!”山坡下传来喊声。
是村里的少年阿牛,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烟灰。“村东头又倒了三个,都是孩子!”
郑嫣的心一紧。她将挖出的甘草塞进怀里,起身往山下跑。“阿牛,你去找金银花,开黄色小花的那种,越多越好!”
“金银花?”阿牛茫然。
“就是……”郑嫣快速描述花的形状,“快去!找到后送到竹楼!”
她冲回村庄,怀里揣着草药,脚步在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声响。竹楼前已经聚集了十几名中毒者,他们或躺或坐,脸色发青,呕吐物散发着酸腐气味。空气里弥漫着痛苦的气息,呻吟声此起彼伏。
郑嫣冲进竹楼,找到她之前准备的药罐。她将草药分类——紫花地丁需要捣碎,甘草切片,金银花整朵入药。没有时间精细处理了,她抓起石臼,将紫花地丁塞进去,用石杵用力捣砸。草汁溅出,染绿了她的手指。
“水!”她喊道。
一名村民提来半桶井水——正是被投毒的水源。郑嫣摇头,“不能用井水,去找雨水,露水,任何没有被污染的水!”
村民慌忙跑开。郑嫣继续捣药,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她的手臂开始酸痛,但她不敢停。每耽搁一刻,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沈青砚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这是昨天收集的雨水。”
郑嫣接过,罐底只有浅浅一层水,清澈透明。她将捣碎的草药倒进去,加入甘草片和金银花,放在火炉上熬煮。火焰舔舐罐底,水渐渐沸腾,草药的气味弥漫开来——先是苦涩,然后是淡淡的甘甜,最后是金银花的清香。
“火攻准备得怎么样?”郑嫣盯着药罐,头也不抬地问。
“隔离带挖了三十丈。”沈青砚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痛苦,“但不够。如果风向不利,火势会蔓延过来。”
“水源呢?”
“派了三个人去找山泉。”沈青砚顿了顿,“但金兵可能已经控制了所有水源。”
药罐里的汤药翻滚,颜色从浅绿变成深褐。郑嫣用竹勺舀起一点,吹凉,尝了尝——苦中带甘,药性应该够了。她将药汤倒进碗里,递给沈青砚。
“你先喝一碗。”
沈青砚摇头,“给中毒最重的。”
“你腹部有伤,失血过多,也需要解毒。”郑嫣的语气不容拒绝,“喝。”
沈青砚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汤很苦,他的眉头皱起,但什么也没说。郑嫣将剩下的药汤分装,端着第一碗跑向李婶。
李婶已经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郑嫣扶起她的头,用竹管一点点将药汤喂进去。药汁从嘴角溢出,郑嫣耐心地擦拭,继续喂。一碗药喂了足足一刻钟。
“下一个!”她喊道。
阿牛抱着金银花跑回来,花朵还带着露水。郑嫣让他帮忙熬第二锅药,自己继续救治其他中毒者。她挨家挨户地跑,竹楼、茅屋、倒塌的房舍,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她不敢停。
正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毒辣的阳光炙烤大地。村庄外围的隔离带已经挖了五十丈,但村民们体力耗尽,挖掘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沈青砚站在竹楼二楼,用郑嫣制作的简易望远镜观察金兵阵地——他们正在搬运柴草,一捆捆干柴堆放在村庄四周,形成一个个火攻点。
“还有两个时辰。”王伯抹了把汗,脸上沾满泥土。
沈青砚点头。他的腹部伤口又开始渗血,绷带染红了一片。他咬紧牙关,继续指挥村民加固竹楼防御——用湿泥涂抹竹墙,准备水桶,收集所有能用的容器。
郑嫣救治了第二十七名中毒者。大部分村民的症状开始缓解,呕吐停止,腹痛减轻,指甲的青紫色渐渐褪去。但还有五个人情况危急——两名老人,三个孩子。他们中毒太深,一碗药汤不够。
“需要更多药。”郑嫣看着空了的药罐,声音沙哑。
“山坡上的草药已经采光了。”阿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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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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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郑嫣沉默。她走到水井边,井水依然浑浊,散发着金属腥气。没有干净的水源,就无法熬制更多药汤。没有药汤,那五个人撑不过今天。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脉。那里有山泉,清澈甘甜的山泉。如果能在日落前取回山泉水,就能熬制足够的药汤,就能救活那五个人,就能应对火攻时需要的灭火用水。
但山泉在金兵控制区边缘。
“我去取水。”郑嫣说。
沈青砚从竹楼里走出来,“太危险。”
“必须去。”郑嫣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水,他们都会死。没有水,火攻来了我们也守不住。”
两人对视。阳光照在郑嫣脸上,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沈青砚知道,他拦不住她。
“我跟你去。”他说。
“你的伤……”
“还能走。”沈青砚解开腹部的绷带,重新包扎得更紧,“而且,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避开金兵主力。”
郑嫣看着他。沈青砚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如刀。她知道,如果她拒绝,他也会自己去。
“好。”她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沈青砚点头。
他们挑选了五名还能战斗的村民——阿牛、王伯的儿子铁柱、猎户老陈和他的两个儿子。每个人都带着武器:竹矛、砍刀、弓箭。郑嫣准备了六个竹筒,用来装水。她还带上了剩余的解毒草药,以防万一。
出发前,郑嫣最后检查了那五名危重病人。孩子们的呼吸微弱但平稳,老人们的脉搏依然跳动。她对他们轻声说:“等我回来。”
下午未时,太阳开始西斜。郑嫣一行七人悄悄离开村庄,沿着沈青砚指的小路进山。这条路隐藏在灌木丛中,狭窄陡峭,但确实避开了金兵的主要防线。他们踩着碎石,攀着藤蔓,在密林中穿行。
山林里的空气潮湿凉爽,与村庄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鸟鸣声在树梢间回荡,偶尔有松鼠窜过,带落几片树叶。但郑嫣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她的耳朵竖着,眼睛扫视着每一个阴影,每一处草丛。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山涧。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郑嫣蹲下,用手捧起水尝了尝——甘甜,清凉,没有异味。
“是干净的。”她说。
村民们立刻用竹筒装水,竹筒沉入溪水,发出咕咚的声响。郑嫣警惕地观察四周,山林寂静得有些反常。鸟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连风声都停了。
“太安静了。”沈青砚低声说。
话音刚落,箭矢破空而来。
第一支箭射中了铁柱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倒地。第二支箭擦着郑嫣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第三支、第四支……箭雨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
“埋伏!”老陈大喊,举起砍刀挡开一支箭。
金兵从树后、草丛、岩石后涌出,至少有二十人。他们穿着轻甲,手持弯刀,眼神凶狠。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脸上有道刀疤——正是之前偷袭竹楼的那支精锐小队的副队长。
“等你们很久了。”刀疤脸狞笑,“亲王说了,一个不留。”
郑嫣的心沉到谷底。他们中计了——金兵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取水,在这里设下了埋伏。而村庄的防御力量已经所剩无几,如果她和沈青砚死在这里,村庄就彻底完了。
“撤!”沈青砚喊道,同时拔出弯刀,挡开一名金兵的劈砍。
但退路已经被截断。三名金兵堵住了来时的山路,另外几人从两侧包抄。他们被包围了,困在这条狭窄的山涧里。
阿牛举起竹矛刺向一名金兵,竹矛刺中甲胄,折断。金兵反手一刀,阿牛慌忙后退,脚下一滑跌进溪水。老陈的两个儿子奋力抵抗,但他们的砍刀在金兵的弯刀面前显得笨拙。
沈青砚腹部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但他依然挡在郑嫣身前,弯刀挥舞,逼退两名金兵。他的动作已经不如之前敏捷,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郑嫣抓起地上的石头砸向一名金兵,石头击中对方的面门,金兵惨叫后退。她趁机捡起铁柱掉落的砍刀,刀柄上还沾着血,温热粘腻。
“往山上跑!”她对村民们喊。
但山上也有金兵。刀疤脸亲自带人从山坡冲下,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芒。郑嫣看见,他的目标明确——沈青砚。
“小心!”她喊道。
沈青砚转身,弯刀迎上。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刀疤脸的力量极大,沈青砚被震得后退两步,腹部的伤口涌出更多鲜血。他咬紧牙关,再次挥刀,但动作已经慢了。
刀疤脸的弯刀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沈青砚闷哼,弯刀脱手,掉进溪水。刀疤脸狞笑着举起刀,对准他的脖颈。
郑嫣冲了过去。
她不会武功,没有技巧,只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她双手握紧砍刀,用尽全力劈向刀疤脸的后背。刀疤脸察觉危险,侧身躲避,砍刀只划破了他的肩甲。
但这一下为沈青砚争取了时间。他捡起溪水里的弯刀,反手刺向刀疤脸的小腹。刀疤脸慌忙格挡,两刀再次相撞。
“郑姑娘,快走!”老陈喊道,他已经被三名金兵围攻,身上多处受伤。
郑嫣看向四周——阿牛在溪水里挣扎,铁柱肩膀中箭无法战斗,老陈的两个儿子一个倒地不起,一个还在苦苦支撑。而金兵还有十五人,他们只有七人,其中两人已经失去战斗力。
绝境。
她握紧砍刀,刀刃在颤抖,但她的手很稳。她想起现代学过的急救知识,想起那些中毒的村民,想起竹楼里等待救治的五条生命。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必须回去。
“沈青砚。”她低声说,“我数三声,一起往东边突围。那里树木密集,可以躲藏。”
沈青砚点头,他的呼吸粗重,但眼神依然清醒。
“一。”
刀疤脸再次攻来。
“二。”
郑嫣举起砍刀。
“三!”
她突然将手中的竹筒砸向刀疤脸,竹筒里的水泼出,溅了对方一脸。刀疤脸下意识闭眼,郑嫣趁机冲向东方,沈青砚紧随其后。老陈和他的儿子们拼死挡住追兵,为两人争取时间。
他们冲进密林,树枝抽打着脸颊,荆棘划破衣服。身后传来金兵的喊杀声,还有老陈最后的怒吼。郑嫣不敢回头,她拼命奔跑,肺部像要炸开,双腿沉重如铅。
沈青砚跑在她身后,他的伤势太重,速度越来越慢。郑嫣回头拉他,触手一片湿热——他的腹部、手臂都在流血,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你……先走……”沈青砚喘息着说。
“闭嘴。”郑嫣咬牙,架起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跑。
他们穿过一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掩盖了脚步声。郑嫣记得这片竹林——再往前就是悬崖,悬崖下有一条隐蔽的小路,可以绕回村庄。
但金兵追来了。刀疤脸带着五人追进竹林,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嫣扶着沈青砚躲到一块巨石后。她听见金兵的交谈声,用的是女真语,她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愤怒和杀意。她屏住呼吸,握紧砍刀,刀刃抵在石头上,冰凉坚硬。
沈青砚靠在她肩上,他的呼吸微弱,体温在下降。郑嫣摸向他的脉搏——跳动微弱但依然存在。他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
金兵的脚步声在靠近。郑嫣看见,刀疤脸就站在巨石前三丈处,正警惕地扫视四周。他的弯刀滴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郑嫣的心跳如擂鼓。她轻轻放下沈青砚,握紧砍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低沉,悠长,穿透竹林。刀疤脸脸色一变,转身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五名金兵迅速撤退,消失在竹林深处。
郑嫣愣住。她等了一会儿,确定金兵真的走了,才从巨石后探出头。竹林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回到沈青砚身边,检查他的伤势。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必须重新包扎。她撕下自己的衣襟,用溪水清洗伤口——竹筒里还剩一点水,清澈甘甜的山泉水。
沈青砚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他们……为什么撤退?”
郑嫣摇头。她也不知道。但那号角声……她记得,那是金兵集结的号角。发生了什么?金兵为什么突然撤退?村庄怎么样了?
她包扎好伤口,扶起沈青砚。“能走吗?”
沈青砚点头,但刚站起来就摇晃了一下。郑嫣架住他,两人踉跄着往村庄方向走。夕阳西斜,将竹林染成金黄,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走了约一刻钟,他们来到悬崖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郑嫣看见了,村庄外围堆满了柴草,金兵正在撤离。不是撤退,是……转移?
她看见了更远的地方,在村庄东侧的山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不是金兵,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
“宋军。”沈青砚低声说。
郑嫣睁大眼睛。是的,那是宋军的旗帜。一支约两百人的宋军队伍正在向村庄行进,他们的甲胄在夕阳下反射光芒,长矛如林。
金兵在撤退。他们放弃了火攻计划,正在向北方撤离。刀疤脸和他的精锐小队也在其中,他们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有带走堆放的柴草。
郑嫣扶着沈青砚,站在悬崖边,看着这一幕。夕阳将天空染成血红,云层如燃烧的火焰。村庄在下方,一部分还在冒烟,但大部分区域幸存。宋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越来越近。
“我们……”郑嫣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活下来了?”
沈青砚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越来越重,最后完全靠在郑嫣身上。郑嫣感觉到,他的体温在迅速下降。
“沈青砚?”她喊道。
没有回应。
郑嫣慌忙检查他的呼吸——微弱,但还在。他只是昏迷了。失血过多,伤势过重,他撑到了极限。
郑嫣咬牙,背起他。沈青砚比她高,比她重,她背得很吃力,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但她没有停,沿着悬崖下的小路,一步步往村庄走。
夕阳沉入西山,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地平线。夜幕降临,星辰开始闪烁。郑嫣背着沈青砚,走在黑暗的山路上,她的脚步沉重,但很稳。
前方,村庄的灯火开始亮起。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宋军已经进入村庄,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夜空。
郑嫣看见了竹楼,看见了那些等待她回来的村民。她看见了王伯,看见了阿牛——他还活着,肩膀上缠着绷带,正焦急地张望。
她背着沈青砚,走进村庄。村民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接过沈青砚。郑嫣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伯蹲在她面前,老泪纵横。“郑姑娘……宋军来了……金兵撤了……”
郑嫣点头。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竹楼,看着那些亮起的灯火,看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她还活着。沈青砚还活着。村民们还活着。
他们活下来了。
但她的目光落在北方——金兵撤退的方向。刀疤脸最后回头的那一眼,充满了不甘和杀意。她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宋军将领向她走来,甲胄铿锵。郑嫣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她的脸上还有血迹,还有烟灰,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将领在她面前停下,抱拳行礼。“末将岳飞麾下偏将张宪,奉令驰援武夷山区。姑娘可是郑嫣?”
郑嫣还礼。“正是。”
张宪打量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敬佩。“姑娘以二十余人抵御金兵精锐,智退强敌,保全村庄,实乃巾帼英雄。岳将军有令,请姑娘前往大营一叙。”
郑嫣沉默。她看向竹楼,看向那些受伤的村民,看向昏迷的沈青砚。然后,她看向张宪。
“将军。”她说,“我的村民需要救治,我的……朋友需要疗伤。能否容我三日?”
张宪点头。“可。三日后,末将派人来接姑娘。”
他转身离去,甲胄在夜色中反射月光。郑嫣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带来血腥的气息,带来……生的气息。
她转身走向竹楼。那里,还有五条生命等待救治。那里,还有一场战争等待她去面对。
但今夜,他们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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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泉水之盟
药汤顺着沈青砚干裂的嘴唇流进去,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郑嫣扶着他的头,用布巾擦拭他嘴角溢出的药汁。竹楼外,宋军巡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火把的光芒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郑姑娘。”王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天快亮了。”
郑嫣抬头看向窗外。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辰逐渐隐去。一夜未眠,她的眼睛干涩发痛,但五名危重病人还需要山泉水熬制第二剂药汤。沈青砚的伤势也需要更干净的清水清洗伤口。
“山泉。”她轻声说,“必须去取山泉水。”
王伯脸色一变。“可是金兵……”
“金兵已经撤退了。”郑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张将军说他们往北退了三十里。山泉在东南方向,应该安全。”
“万一有埋伏……”
“那就赌一把。”郑嫣打断他,“没有山泉水,那五个人撑不过今天。沈青砚的伤口也需要清洗。”
她走到竹楼角落,那里堆放着村民连夜赶制的竹制武器——削尖的竹矛,带倒刺的竹箭,还有用竹片编织的简易盾牌。她拿起一根竹矛掂了掂,重量适中,尖端在晨光中泛着青色的光泽。
“叫上阿牛,还有另外三个身体好的。”郑嫣说,“每人带两个竹筒,一把竹矛。我们轻装出发,快去快回。”
王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郑嫣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去叫人。”
半个时辰后,郑嫣带着五人小队离开村庄。晨雾在山林间弥漫,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郑嫣走在最前面,竹矛握在手中,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阿牛跟在她身后,肩上扛着六个空竹筒,脚步轻快得不像受过伤。
“郑姑娘,你说金兵真的撤了吗?”阿牛压低声音问。
“张将军的情报应该可靠。”郑嫣说,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郑嫣记得这条路——三天前,她和沈青砚就是沿着这条路去取水,然后遭遇了伏击。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
前方传来流水声。
山泉就在不远处,从岩缝中涌出,汇成一条清澈的小溪。水声清脆,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郑嫣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小队停下。
“不对劲。”她低声说。
太安静了。鸟鸣声消失了,虫鸣声也消失了。只有流水声,单调地重复着。郑嫣的目光扫过两侧的竹林——竹影晃动,但分不清是风还是……
“趴下!”
箭矢破空的声音几乎与她的喊声同时响起。三支羽箭从左侧竹林射出,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郑嫣翻滚到一块岩石后,竹矛横在身前。阿牛和另外三名村民也迅速找到掩体,竹筒滚落一地。
“金兵!”阿牛喊道。
竹林里传来脚步声,沉重,整齐,至少有十人。郑嫣从岩石边缘窥视,看见金色的铠甲在竹影间闪烁。不是撤退的主力,是留守的伏兵。
“我们被包围了。”一名村民声音发颤。
郑嫣迅速观察地形——他们处于山泉下游的低洼地带,两侧是陡坡,后方是来路,前方是山泉。金兵占据了左右两侧的高地,形成了完美的夹击之势。溪水在晨光中流淌,清澈见底,却遥不可及。
“把竹筒扔了。”郑嫣命令,“轻装上阵。”
“可是水……”
“先活下来再说!”
金兵开始推进。他们从竹林里走出,十名士兵,手持弯刀,铠甲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为首的是个小队长,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郑嫣认出了他——三天前伏击时,就是这个刀疤脸指挥的弓箭手。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刀疤脸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郑嫣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右侧陡坡较缓,可以攀爬;左侧竹林密集,适合隐蔽;前方溪水边有几块大岩石,可以作为掩体。但无论选择哪个方向,都会暴露在另一侧金兵的箭矢下。
“郑姑娘,怎么办?”阿牛的声音带着绝望。
郑嫣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在颤抖,但声音很稳。“听我指挥。阿牛,你带两人往右侧陡坡移动,吸引左侧金兵的注意力。剩下两人跟我,我们往溪边冲。”
“可是……”
“执行命令!”
阿牛咬牙点头。他抓起竹矛,对另外两名村民使了个眼色。三人突然从掩体后冲出,朝着右侧陡坡狂奔。左侧竹林里的金兵果然被吸引,箭矢朝着他们射去。
就是现在!
郑嫣带着两名村民冲向溪边。竹矛在她手中挥舞,挡开一支流箭。溪水越来越近,她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能听见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十步,五步,三步——
“拦住她!”刀疤脸怒吼。
两名金兵从溪边岩石后跃出,弯刀劈向郑嫣。郑嫣侧身躲过第一刀,竹矛刺向第二名金兵的胸口。竹矛尖端刺入铠甲的缝隙,那名金兵闷哼一声,后退两步。但更多的金兵围了上来。
郑嫣背靠岩石,竹矛横在身前。两名村民站在她两侧,手持竹矛的手在颤抖。周围是八名金兵,弯刀闪着寒光。刀疤脸慢慢走来,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上次让你跑了。”他说,“这次不会了。”
郑嫣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金兵。他们的铠甲沾着泥污,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一丝……麻木?她的目光落在刀疤脸身后的一名年轻士兵身上。那个士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当刀疤脸说要杀光他们时,那个年轻士兵的嘴唇抿紧了。
同情?还是恐惧?
郑嫣不知道。但她必须赌一把。
“等等。”她突然开口,声音在溪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刀疤脸停下脚步,挑眉看她。
“你们埋伏在这里,是为了等我们取水,对吗?”郑嫣说,“你们知道我们需要山泉水救人。”
“那又怎样?”
“你们也需要水。”郑嫣的目光扫过金兵们干裂的嘴唇,“你们的营地离这里很远,运水不便。如果我们合作,你们可以得到干净的水源,我们可以取水救人。”
刀疤脸大笑。“合作?宋人和金人合作?”
“为什么不行?”郑嫣向前一步,竹矛垂在身侧,“战争是战争,但水是水。人渴了要喝水,伤了要治伤,这是天理。你们埋伏在这里三天,喝的是溪水,但上游可能有动物尸体污染水源。山泉从岩缝涌出,是最干净的水。”
金兵们交换眼神。刀疤脸的笑容消失了。
郑嫣继续:“我可以告诉你们山泉的具体位置,教你们如何储存运输。作为交换,让我们取水离开。”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没有选择。”郑嫣坦然说,“我们六个人,你们十个人,还有弓箭手。硬拼我们必死无疑。但我死了,那五个中毒的村民也会死,沈青砚也会死。而你们,继续喝可能有毒的溪水,继续在深山里埋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营地。”
她停顿,看着那个年轻士兵。“你们也有家人吧?也有生病需要照顾的人吧?”
年轻士兵的手抖了一下。
刀疤脸沉默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开始消散。溪水哗哗流淌,带着山林清晨的凉意。远处传来鸟鸣,一声,两声,打破了僵持的寂静。
“我妹妹病了。”年轻士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刀疤脸猛地转头瞪他:“完颜康!”
“她发烧三天了。”完颜康——那个年轻士兵——继续说,汉语比刀疤脸流利得多,“军医说没药了,只能靠她自己扛。她才十二岁……”
“闭嘴!”
“让她看看。”完颜康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她刚才说她会治伤。让她看看我妹妹。”
刀疤脸握紧弯刀,指节发白。他看看郑嫣,看看完颜康,再看看其他金兵。那些金兵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你叫什么名字?”刀疤脸终于问郑嫣。
“郑嫣。”
“郑嫣。”刀疤脸重复这个名字,“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我以性命担保。”郑嫣说,“让我取水救人,然后我去看你的妹妹。”
交易达成了。
郑嫣让阿牛和村民去取水。山泉从岩缝中涌出,清澈冰凉。他们用竹筒接水,一筒,两筒,三筒……六个竹筒都装满了。郑嫣亲自尝了一口——甘甜,清凉,带着岩石特有的矿物质气息。这是活水,是生机。
“现在。”刀疤脸说,“跟我走。”
金兵营地隐藏在山谷深处。帐篷搭在背风处,马匹拴在树林里,炊烟从营地中央升起。郑嫣被带到一顶较小的帐篷前,完颜康掀开帘子。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草席上躺着一个女孩,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郑嫣蹲下来,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翻开女孩的眼皮,检查她的喉咙,又听了听她的呼吸声。
“肺炎。”郑嫣说,“肺部感染,已经影响到呼吸了。”
“能治吗?”完颜康的声音在颤抖。
郑嫣没有立刻回答。她检查了女孩的其他症状——咳嗽有痰,胸痛,嘴唇发紫。这是重症肺炎,在现代需要抗生素和住院治疗。在这个时代……
“我需要草药。”她说,“金银花,连翘,黄芩,鱼腥草。还需要干净的布,热水,还有……”
她停顿,看向完颜康。“你们军医那里有什么药?”
完颜康跑出去,很快带着一个药箱回来。郑嫣打开药箱——里面只有几包草药,一些绷带,一把小刀。她辨认草药:甘草,薄荷,陈皮,都是些普通的药材。
“不够。”她摇头,“我需要更强的消炎药。”
“哪里能找到?”
郑嫣思考。武夷山区草药丰富,但需要时间寻找。女孩撑不了那么久。她的目光落在药箱角落的一包东西上——那是……蒲公英?
她拿起那包干草。确实是蒲公英,晒干了,但药性应该还在。蒲公英有消炎作用,虽然不如专门的抗生素,但配合其他草药……
“有酒吗?”她问。
完颜康拿来一壶酒。郑嫣将蒲公英、甘草、薄荷混合,用酒浸泡。然后她让完颜康烧热水,用干净的布浸湿,敷在女孩的额头上。
“物理降温。”她解释,“同时草药酒可以内服外用。”
她扶起女孩,小心地将药酒喂进去。女孩咳嗽了几声,但咽下去了。郑嫣又用布蘸药酒,擦拭女孩的胸口和后背。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酒混合的气味,辛辣,苦涩,带着一丝奇异的清香。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火苗晃动,在帐篷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完颜康守在妹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刀疤脸站在帐篷门口,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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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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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郑嫣每隔一刻钟就给女孩换一次敷布,喂一次药酒。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手指拂过女孩滚烫的皮肤,测量体温的变化。两个时辰后,女孩的呼吸开始平稳,脸上的潮红逐渐消退。
“退烧了。”郑嫣说,声音里带着疲惫。
完伸手摸妹妹的额头,眼泪突然涌出来。他跪在草席边,肩膀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帐篷里回荡。刀疤脸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他看了郑嫣一眼,眼神复杂。
“你救了她的命。”完颜康哽咽着说。
“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郑嫣提醒,“需要继续用药,好好休息。我写个方子,你们按方抓药。”
她找来纸笔——那是金兵用来记录军情的粗糙纸张。她用汉字写下药方: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黄芩三钱,鱼腥草五钱……写完后,她想了想,又加了几味调理的草药。
“按这个方子,连服七天。”她说,“注意保暖,多喝热水。”
完颜康接过药方,像接过圣旨一样小心。他看向郑嫣,突然深深鞠躬。“郑姑娘,这份恩情,我完颜康铭记在心。”
郑嫣扶起他。“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帐篷外传来喧哗声。刀疤脸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他转身对郑嫣说:“待在这里,不要出来。”
但已经晚了。
帐篷帘被粗暴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他穿着金色的铠甲,披着黑色披风,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他的目光扫过帐篷,落在郑嫣身上。
“郑嫣。”他说,声音低沉,带着金国贵族特有的口音,“我们终于见面了。”
郑嫣的心沉了下去。她认识这张脸——在沈青砚的描述里,在村民的恐惧里,在三天前那场伏击的指挥者……
金兵亲王,完颜宗弼。
“王爷。”刀疤脸单膝跪地。
完颜宗弼没有看他。他的目光锁定郑嫣,像鹰锁定猎物。“沈青砚的女人。那个用竹矛刺伤我三名士兵的女人。那个智退伏击保全村庄的女人。”
他向前一步,铠甲发出铿锵的声响。“我一直在找你。”
郑嫣挺直背。“王爷找我何事?”
“谈判。”完颜宗弼说,“沈青砚是个人才,但他效忠错了主子。如果你愿意劝他归顺大金,我可以保你们二人富贵平安。”
“如果我不愿意呢?”
完颜宗弼笑了。那笑容冰冷,残忍。“那么,你就留在这里做客。直到沈青砚愿意来换你。”
他挥手,两名金兵上前,抓住郑嫣的手臂。竹矛被夺走,药箱被打翻,草药撒了一地。完颜康想说什么,但被刀疤脸按住。
“王爷!”完颜康挣扎,“她刚救了我妹妹……”
“那又如何?”完颜宗弼冷冷地说,“战争就是战争。带下去,关起来。”
郑嫣被拖出帐篷。晨光刺眼,她看见营地里的金兵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她。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冷漠,也有……刚才她救治女孩时,有几个金兵在帐篷外帮忙烧水,他们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忍。
但没有人敢说话。
她被带到营地边缘的一顶囚帐。帐篷里空无一物,只有地上的草席。金兵将她推进去,用绳索绑住她的双手,拴在帐篷中央的木桩上。
帘子落下,光线被隔绝。帐篷里一片昏暗,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阳光。郑嫣靠在木桩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帐篷外金兵的脚步声,听见马匹的嘶鸣,听见远处山林的风声。
她还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完颜宗弼以为抓住了筹码。
但他不知道,郑嫣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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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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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囚中智谋
竹针在绳索纤维间缓慢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郑嫣闭着眼睛,指尖感受着每一股麻绳的纹理——粗糙,坚韧,但并非牢不可破。她挑断第三股纤维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停止动作,竹针滑回袖中。
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的金兵端着木碗走进来。他约莫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铠甲穿在身上显得过于宽大。他把木碗放在郑嫣面前的地上,里面是半碗稀粥和一块干饼。
“吃吧。”他说,声音很轻。
郑嫣没有动。“你叫什么名字?”
金兵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知道,看守我的人是谁。”郑嫣说,声音平静,“我叫郑嫣,武夷山竹溪村人。”
帐篷里沉默了片刻。年轻金兵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叫乌林答,女真人,来自会宁府。”
“会宁府很远。”郑嫣说,“你为什么要来武夷山打仗?”
乌林答的眼神黯淡下去。“我爹去年战死了,家里还有母亲和三个弟弟妹妹。王爷说,只要我参军,家里就能免三年赋税,还能分到十亩地。”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骄傲,只有疲惫。
郑嫣看着那碗稀粥。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干饼边缘已经发硬。“你们每天都吃这个?”
“粮食不够。”乌林答说,“运粮队半个月没来了。王爷说,打下村庄就有粮食。”
“打下村庄,你们就能回家吗?”
乌林答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野果。“这个……给你。我妹妹生病时,我娘就给她吃这个。”
野果是山间常见的野莓,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依然鲜红。郑嫣接过布包,指尖触碰到乌林答粗糙的手掌——那手掌上有冻疮的痕迹,有握刀磨出的老茧,也有少年不该有的伤痕。
“谢谢。”她说。
乌林答站起身,走到帐篷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王爷……很生气。你最好别惹他。”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郑嫣重新拿出竹针。这一次,她不再挑绳索,而是开始在地上摸索。夯实的泥土很硬,但帐篷边缘的角落,牛皮帐篷布与地面的接缝处,泥土稍微松软一些。
她用竹针挖掘。
竹针很细,每次只能挖出一点点泥土。她挖得很慢,很小心,挖出的泥土藏在草席下面。时间一点点流逝,帐篷缝隙透进的光线从橙红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灰白。
黄昏时分,她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浅坑。
她把竹针插进坑底,试了试深度——不够,远远不够。但这不是为了挖地道,而是为了藏东西。她从袖中摸出几样小物件:一根磨尖的竹签,那是她平时用来挑草药根须的;一小截麻绳,是从自己衣角撕下来的;还有几片晒干的竹叶,原本是夹在药方里的。
她把这些东西放进浅坑,用泥土盖好,再用脚踩实。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木桩上,闭上眼睛休息。耳朵却依然在工作——她听见远处传来争吵声。
“王爷,粮食只够三天了!”一个粗犷的声音说。
“那就去抢!”完颜宗弼的声音冰冷,“宋人的村庄就在山下,里面有的是粮食。”
“可是张宪的军队……”
“张宪的军队在五十里外,等他赶到,我们已经吃饱喝足撤退了。”
争吵声持续了一会儿,最终以完颜宗弼的怒斥结束。郑嫣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金兵内部有矛盾。粮食短缺,士气低落,士兵思乡——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夜幕降临,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色的细线。郑嫣听见帐篷外换岗的声音——乌林答被另一个金兵替换了。新来的守卫脚步声沉重,呼吸粗重,应该是个老兵。
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三百时,她听见老兵打哈欠的声音。数到五百时,她听见身体靠在木桩上的摩擦声。数到七百时,她听见轻微的鼾声。
郑嫣慢慢挪动身体,让被缚的双手靠近木桩底部。木桩埋得很深,但连接绳索的铁环锈迹斑斑。她摸索着铁环的边缘,找到一处锈蚀最严重的地方。
竹针插进去。
铁锈剥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一点一点地刮,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铁环的锈蚀比她预想的更严重——也许是因为军营驻扎在山林,湿气重,也许是因为金兵装备保养不善。
半个时辰后,铁环的一侧被她刮薄了。
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帐篷外,老兵的鼾声依然平稳。远处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还有士兵压抑的咳嗽声——有人生病了。
郑嫣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
晨光再次照亮帐篷时,郑嫣被粗暴地摇醒。
两个金兵站在她面前,其中一个就是昨晚打鼾的老兵。他脸色阴沉,眼睛布满血丝。“王爷要见你。”
绳索被解开,郑嫣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血。她跟着金兵走出囚帐,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军营特有的臭味——马粪,汗味,还有生肉腐烂的气息。
军营比她想象的更大。帐篷连绵,至少有上百顶。士兵们正在晨练,操练声整齐划一,但郑嫣注意到,许多士兵的动作有气无力,脸色蜡黄。
粮食短缺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
她被带到主帐。帐篷比囚帐大得多,里面铺着兽皮地毯,中间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完颜宗弼坐在桌后,正在看一张地图。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郑嫣的脸。
“坐。”他说。
郑嫣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陶碗。完颜宗弼倒了两碗茶,推给她一碗。“武夷山的茶,从你们村庄抢来的。”
茶汤浑浊,茶叶粗劣,但确实是武夷山的茶。郑嫣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很苦,但能解渴。
“考虑得如何?”完颜宗弼直入主题,“劝沈青砚归顺,你们都能活。否则……”
“否则怎样?”郑嫣放下茶碗,“杀了我?用我威胁沈青砚?王爷,您觉得沈青砚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人背叛家国的人吗?”
完颜宗弼眯起眼睛。“他是军人,但也是男人。男人总会为心爱的女人做出愚蠢的事。”
“那您错了。”郑嫣说,“沈青砚首先是宋人,其次才是男人。如果他真的为了我投降,那他就不是沈青砚了——而一个不是沈青砚的人,对您又有什么价值呢?”
帐篷里安静下来。完颜宗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那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显得空洞而疲惫。
“你很聪明。”良久,完颜宗弼说,“比我想象的聪明。但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的情势对你不利。”
“对您也不利。”郑嫣说,“粮食只够三天了,对吧?”
完颜宗弼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士兵的脸色,马匹的嘶鸣,还有——”郑嫣指了指桌上的茶,“连王爷都只能喝这种粗茶,说明军粮已经见底了。”
完颜宗弼盯着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惊讶,也有一丝……欣赏?
“就算粮食不够,打下村庄也能补充。”他说,但声音里少了之前的底气。
“打下村庄?”郑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怜悯,“王爷,您真的以为能打下村庄吗?张宪的军队就在五十里外,三天内必到。就算您能打下村庄,抢到粮食,来得及撤退吗?就算来得及撤退,这一路要损失多少士兵?回到金国,您怎么向朝廷交代?”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完颜宗弼的心上。他的手指握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郑嫣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机会来了。
“撤军。”她说,“现在撤军,还能保全大部分兵力。我可以劝说沈青砚,让他不追击,让你们平安离开武夷山。”
“条件呢?”
“第一,你们必须立刻撤军,不得再骚扰武夷山任何村庄。第二,释放所有被抓的村民。第三——”郑嫣顿了顿,“保证我和沈青砚的安全。”
完颜宗弼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您不需要相信我。”郑嫣说,“您只需要相信利益。现在撤军,您损失的是面子,但保全了军队。继续打下去,您可能损失一切——包括您的性命。”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晨光从帐篷口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给我三天时间。”郑嫣转身,直视完颜宗弼的眼睛,“我回村庄,劝说沈青砚和村民。三天后,如果你们撤军,我保证村庄不会追击。如果你们不撤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冰冷。
“那么,就算拼到最后一兵一卒,武夷山人也会战斗到底。而您,完颜宗弼王爷,将永远留在这片竹林里。”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完颜宗弼的脸色变幻不定——愤怒,犹豫,算计,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他盯着郑嫣,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
她不是普通的农家女。她不怕死,不惧权,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山村,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三天。”最终,完颜宗弼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插在桌上。匕首的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我会杀光村庄里的每一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不留。”
郑嫣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然平静。“我明白。”
“还有,”完颜宗弼补充,“我会派人跟着你。如果你有任何异常举动,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发出信号。到时候,就算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郑嫣点头。“可以。”
完颜宗弼挥手,两个金兵走进来。“送她回村庄。乌林答,你带一队人跟着,保持距离,不要被村民发现。”
乌林答愣了一下,随即行礼。“是,王爷。”
郑嫣走出主帐。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但她没有闭眼。她看着这座军营——看着那些疲惫的士兵,看着那些瘦弱的马匹,看着那些在晨风中摇晃的军旗。
金兵的强大只是表象。内部已经腐朽,就像那锈蚀的铁环,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乌林答牵来一匹马。“郑姑娘,请上马。”
郑嫣翻身上马。马很瘦,肋骨清晰可见,但步伐还算稳健。乌林答和另外五个金兵也骑上马,跟在她身后。他们保持着十丈的距离,既不远到跟丢,也不近到被村民发现。
马匹沿着山路向下走。清晨的山林很美——竹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鸟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脆悦耳;溪水潺潺流淌,水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但郑嫣没有心情欣赏美景。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三天时间,她需要做很多事情——说服沈青砚和村民,制定应对计划,还要提防完颜宗弼的阴谋。那个金兵亲王不会轻易相信她,所谓的“撤军”很可能是个陷阱。
她摸了摸袖中的竹针。竹针还在,冰凉,坚硬,像她此刻的决心。
山路拐过一个弯,竹溪村出现在视野中。村庄很安静,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像一缕缕青色的丝带。郑嫣看见村口的竹楼上,有人影在晃动——是瞭望的村民。
他们看见她了。
郑嫣催马加快速度。乌林答和另外五个金兵停在原地,隐藏在竹林后。他们像潜伏的猎豹,眼睛死死盯着村庄的方向。
马匹冲进村庄时,村民们已经聚集在村口。王伯第一个冲上来,抓住马缰绳。“郑姑娘!你回来了!我们以为……”
他的声音哽咽了。
郑嫣跳下马,环视四周。村民们围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欣喜。阿牛挤到最前面,肩膀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但脸色依然苍白。
“郑姑娘,金兵有没有为难你?”他急切地问。
“我没事。”郑嫣说,“沈青砚呢?”
“在竹楼,还没醒。”王伯说,“山泉水送回来了,那五个危重病人喝了药,情况稳定了。但是……”
他欲言又止。
郑嫣心里一沉。“但是什么?”
“张将军派人来了。”王伯压低声音,“说三天后接人。如果到时候交不出沈将军,就要治我们通敌之罪。”
三天。
又是三天。
郑嫣闭上眼睛。山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也带来远处山林中隐约的马蹄声——那是乌林答和他的小队,还在监视。
时间紧迫,危机四伏。但她没有退路。
“召集所有人。”郑嫣睁开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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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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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46章:假意投降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空地上,男女老少都来了。晨光洒在他们脸上,照出担忧、恐惧、也有一丝期待。郑嫣站在竹楼前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王伯皱纹深刻的脸,阿牛年轻而坚毅的眼神,还有那些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张望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间清晰传开。
“金兵给了我们三天时间。这三天,他们会在三十里外驻扎,等待我们的答复。但这不是投降的机会——”郑嫣停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是我们反击的机会。”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惊讶,有人怀疑,也有人眼中燃起火光。
“我们要做的不是真的投降,而是假装投降,设下陷阱。”郑嫣继续说,“用这三天时间,准备好一切。竹矛,竹箭,陷阱,还有——信念。”
她看见远处竹林中,隐约有马匹的身影晃动。乌林答还在监视。
时间,开始倒数。
---
竹楼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沈青砚躺在草席上,腹部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郑嫣坐在他身边,用浸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
布巾是粗麻织的,触感粗糙,但沾了山泉水后变得清凉。水珠顺着沈青砚的鬓角滑落,滴在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郑嫣的手指很轻,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青砚,”她低声说,“你听见了吗?我们需要你。”
沈青砚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郑嫣没有停下擦拭的动作。“金兵有三千人,我们只有不到两百个能战斗的村民。硬拼是死路一条。但我们可以用智慧——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
她放下布巾,从袖中取出那根竹针。竹针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我在金兵军营里待了一天一夜。”郑嫣说,声音很平静,“他们的粮食快吃完了,马匹瘦得能看见肋骨。士兵们想家,想亲人,士气低落。完颜宗弼表面答应撤军,其实是想试探我们——试探你会不会真的投降。”
她握住沈青砚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我不会让你投降。”郑嫣说,“但我们需要你演一场戏。”
沈青砚的手指动了。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郑嫣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俯下身,贴近他的耳边。“三天后,你会代表村民去和完颜宗弼谈判。你要表现得犹豫,矛盾,既想保全村民,又不愿背叛大宋。你要拖延时间——为我们争取布置陷阱的时间。”
她停顿,听着沈青砚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然后,在第三天傍晚,我会带领村民走出村庄,假装投降。我们会把竹制武器藏在柴草里,把陷阱埋在脚下。当金兵放松警惕时——”
“反击。”
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郑嫣抬起头。沈青砚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疲惫,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澈,依然坚定。他看着郑嫣,看了很久,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记忆里。
“你……”沈青砚开口,声音干涩,“你被他们抓走了。”
“我回来了。”郑嫣说。
“他们有没有……”
“没有。”郑嫣摇头,“我用智慧换来了三天时间。”
沈青砚试图坐起来,但腹部的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郑嫣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叠好的布衣。竹楼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村民搬运竹子的声音,能听见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假意投降,”沈青砚说,目光落在郑嫣脸上,“风险很大。”
“我知道。”
“如果被识破,所有人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郑嫣沉默了片刻。她看向竹楼外——看向那些正在忙碌的村民。王伯在教年轻人如何削尖竹矛,阿牛在检查竹弓的韧性,女人们把麻绳搓得更紧,孩子们帮忙搬运竹片。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郑嫣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硬拼是死,真降是辱。只有这条路——用智慧,用勇气,用我们擅长的东西——才有机会活下去,而且活得有尊严。”
沈青砚看着她。
他看见她眼中的火光,看见她脸上的疲惫,看见她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那些红痕很深,像烙印,记录着她经历的危险和挣扎。
“好。”沈青砚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郑嫣的鼻子突然一酸。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把涌上眼眶的温热压回去。不能哭,现在不能哭。时间紧迫,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你需要休息。”她说,“明天开始,你要练习如何演戏——如何让完颜宗弼相信你真的在动摇。”
“那你呢?”
“我要去布置陷阱。”郑嫣站起身,“三天时间,我们要把整个村庄变成战场。”
她走到竹楼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砚靠在布衣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朝她点了点头,像无声的承诺。
郑嫣走出竹楼。
阳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竹屑和泥土的味道。村民们已经分成了几组——年轻力壮的负责制作武器,老人和孩子负责准备陷阱材料,女人们负责后勤和医疗。
王伯看见她,快步走过来。“郑姑娘,竹矛已经做了五十根,竹弓二十把,竹箭三百支。但时间太紧,恐怕不够。”
“够了。”郑嫣说,“我们不需要正面作战,只需要制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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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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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她走到空地中央,那里堆满了刚砍下来的竹子。竹子很新鲜,还带着青翠的颜色,断面渗出清甜的汁液。郑嫣拿起一根竹竿,约莫手臂粗细,长约六尺。
“这种竹子,不要削尖。”她说,“在中间位置锯出缺口,但不要锯断。”
阿牛凑过来,满脸疑惑。“不削尖怎么当武器?”
“这不是武器。”郑嫣说,“这是陷阱。”
她让两个村民帮忙按住竹竿,自己用石刀在竹竿中间锯出一道深深的缺口。缺口很深,几乎要锯断,但还连着薄薄的一层竹皮。
“把这种竹竿埋在村口的小路上。”郑嫣解释,“埋的时候,让缺口朝上。当马匹踩上去时,竹竿会从缺口处折断,马腿会陷进去。”
她做了个折断的手势。
阿牛的眼睛亮了。“马会摔倒!”
“对。”郑嫣说,“而且这种陷阱不容易被发现——竹竿埋在地下,只露出地面一寸。金兵骑马冲锋时,根本看不见。”
村民们围拢过来,听着郑嫣讲解。阳光很烈,晒得人额头冒汗,但没有人离开。他们看着郑嫣手中的竹竿,看着那个精巧的缺口,看着这个年轻女子脸上专注的神情。
“还有,”郑嫣继续说,“把竹片削薄,边缘磨锋利,埋在草丛里。当人踩上去时,竹片会刺穿鞋底。”
“竹签涂上草药汁——那种让人皮肤发痒红肿的草药。”
“在村口挖陷坑,坑底插满削尖的竹刺。”
“把竹筒装满石灰,封口处留细孔。战斗时扔出去,竹筒破裂,石灰会迷住敌人的眼睛。”
一条条,一项项。郑嫣说得很快,但很清晰。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张地图——村庄的每条小路,每片竹林,每个转角。她知道哪里适合埋陷阱,哪里适合设伏击,哪里适合撤退。
这是她在现代学到的知识——不仅是农业和商业,还有历史,还有兵法,还有那些在书本上看过的古代战例。
现在,这些知识要用来救命。
王伯记下了所有要点。这个老竹匠的手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他活了六十多年,编了一辈子竹器,从没想过竹子还能这样用。
“郑姑娘,”他说,声音哽咽,“你……你怎么懂这些?”
郑嫣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竹林的涛声。那声音很悠远,像从千百年前传来。
“我读过书。”她最终说,“读过很多书。”
这不算说谎。只是那些书,不在这个时代。
---
第二天,沈青砚能下床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但他坚持要参与训练。郑嫣没有阻拦——她知道,沈青砚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也需要尽快进入角色。
竹楼后的空地上,郑嫣扮演完颜宗弼。
她搬来一块石头当座椅,挺直腰背,模仿那个金兵亲王的姿态——高傲,冷漠,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沈青砚站在她面前,穿着破旧的布衣,脸色苍白,但眼神复杂。
“沈将军,”郑嫣用低沉的声音说,“三天时间已到。你的选择是什么?”
沈青砚垂下眼睛。这个动作很自然,像真的在挣扎。他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呼吸变得沉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爷,”他说,声音沙哑,“我……我不能背叛大宋。”
“那你的村民呢?”郑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三百多条人命,就在你一念之间。你忍心看着他们被屠戮?看着村庄被焚毁?看着孩子死在刀下?”
她的声音很冷,像冬日的冰。
沈青砚的身体颤抖起来。不是装的——是真的在颤抖。郑嫣看见他眼中的痛苦,看见他咬紧的牙关,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这个男人在经历真正的煎熬。
“我……”沈青砚开口,又停住。他抬起头,看着郑嫣,眼神里混杂着愧疚、挣扎、还有一丝绝望。“王爷,如果我投降,你能保证不伤害村民吗?”
“本王以金国亲王的名义起誓。”郑嫣说,“只要你们放下武器,走出村庄,本王保证不杀一人。”
“那……那之后呢?”沈青砚问,“我们会怎样?”
“愿意从军的,可以加入金军。不愿意的,可以回家种地。”郑嫣说,“本王要的是这片土地,不是你们的命。”
沈青砚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晃动,像他此刻动摇的心。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我答应。”
郑嫣没有立刻回应。她盯着沈青砚,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她在判断——这样的表演,能不能骗过完颜宗弼?
那个金兵亲王不是傻子。他见过太多投降的将领,听过太多虚伪的誓言。沈青砚必须演得足够真实,真实到让完颜宗弼相信,这个男人真的在忠义和生存之间选择了后者。
“不够。”郑嫣突然说。
沈青砚愣了一下。
“你的眼神太干净了。”郑嫣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一个真正要投降的将领,眼睛里应该有羞愧,有自我厌恶,有对未来的恐惧。你现在只有挣扎——这不够。”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沈青砚的脸颊。
“想想那些村民。”郑嫣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想想王伯,他今年六十三了,一辈子没离开过武夷山。想想阿牛,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但还在帮忙做竹矛。想想那些孩子——他们才五六岁,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死亡。”
沈青砚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你不投降,他们会死。”郑嫣继续说,“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而你,一个军人,一个应该保护百姓的军人,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这种愧疚感——你要把它演出来。”
沈青砚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在颤抖,这次更剧烈。郑嫣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动,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看见他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他在想象。
想象那个场景——金兵冲进村庄,刀光闪过,鲜血飞溅。村民们在惨叫,在奔逃,在倒下。而他,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
“我……”沈青砚开口,声音破碎,“我……投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别的东西。
有了屈辱,有了痛苦,有了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郑嫣的心揪紧了。她知道,沈青砚不是在演戏——至少不完全是。这个男人真的在经历这些情绪,真的在承受这种煎熬。
但她没有说破。
时间紧迫,没有余地心软。
“很好。”郑嫣说,退后一步,恢复平静的语气,“明天就这样演。完颜宗弼会相信的。”
沈青砚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看着郑嫣,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的。”他说。
---
第三天,黄昏。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一层层铺展到天际。山风变得急促,吹得竹林哗哗作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竹溪村村口,村民们聚集在一起。
他们穿着最破旧的衣服,脸上抹着尘土,手里没有武器——至少明面上没有。竹矛、竹弓、竹箭,全都藏在柴草堆里,藏在背篓底层,藏在宽大的衣袍下。
郑嫣站在最前面。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竹簪简单挽起,脸上没有表情。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延伸到村口的土路上,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沈青砚站在她身边。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稍微整洁些的衣服——那是王伯年轻时穿过的长衫,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杆不肯弯曲的枪。
“准备好了吗?”郑嫣问,声音很轻。
沈青砚点头。“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郑嫣听出了其中的紧绷——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郑嫣看向身后的村民。三百多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看着她。那些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紧张,有决绝,也有信任。
他们信任她。
这个认知让郑嫣的心沉了沉。信任是沉重的,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如果计划失败,这些信任她的人都会死。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出发。”她说。
村民们开始移动。脚步声很杂乱,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孩子们被母亲牵着,老人被年轻人搀扶,青壮年走在队伍两侧,手看似随意地垂着,但随时可以抽出藏在袖中的竹刀。
队伍缓缓走出村庄。
村口的小路蜿蜒向下,穿过竹林,通往三十里外的金兵营地。路两旁的竹子很茂密,竹叶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音里,藏着别的东西——藏着埋在地下的竹竿陷阱,藏在草丛里的锋利竹片,藏在竹枝间的涂药竹签。
这一切,都是过去三天准备的。
郑嫣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预定的位置上——避开陷阱,避开埋伏点,避开那些可能暴露计划的地方。她记得每处布置,记得每个细节,记得这三天里流过的每一滴汗。
夕阳越来越低,天色越来越暗。
远处,金兵营地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营寨,木栅栏围成简单的防御,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营寨前空出了一片场地,场地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完颜宗弼。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郑嫣也能认出那个身影——高大,挺拔,穿着金色的铠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他站在高台上,像一尊战神雕像,俯视着缓缓走来的村民队伍。
金兵士兵列队在场地两侧。
他们穿着统一的铠甲,手持长矛或弯刀,脸上没有表情。人数很多,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钢铁筑成的墙。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那光泽里透着杀意。
郑嫣的心跳加快了。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她能听见身后村民紧张的呼吸声,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山鸟归巢的鸣叫。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壮的战歌。
队伍走到场地边缘,停了下来。
郑嫣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完颜宗弼。那个金兵亲王也在看她,目光像鹰隼,锐利,冰冷,带着审视的意味。
“郑姑娘,”完颜宗弼开口,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三日之约已到。你们的选择是什么?”
郑嫣深吸一口气。
她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子礼。“王爷,竹溪村三百二十七口人,愿意归降。”
话音落下,场地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
完颜宗弼没有立刻回应。他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很慢,很稳。金色的铠甲随着步伐发出铿锵的声响,那声响像死亡的倒计时。
他走到郑嫣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郑嫣能闻到他身上皮革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能看见他铠甲上细微的划痕,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压迫感。
“沈将军呢?”完颜宗弼问。
沈青砚从队伍中走出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苍白,但眼神复杂——有挣扎,有羞愧,有那种深切的自我厌恶。
他走到郑嫣身边,单膝跪地。
“罪将沈青砚,”他说,声音沙哑,“愿率村民归降,请王爷……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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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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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弼盯着他,盯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宋军将领。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完颜宗弼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日的冰。“沈将军请起。你能迷途知返,本王很欣慰。”
沈青砚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完颜宗弼转向郑嫣。“郑姑娘,你说服了沈将军,也说服了村民。按照约定,本王会撤军,也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金兵士兵开始移动。一部分人收起武器,另一部分人走向村民队伍,像是要接收降民。场面看起来很平静,很顺利——投降仪式在进行,没有冲突,没有流血。
郑嫣的心却越跳越快。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看向完颜宗弼,看向那个金兵亲王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不达眼底。他的眼睛里没有欣慰,没有放松,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像猎人在看掉入陷阱的猎物。
郑嫣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计划还在进行,陷阱已经布好,只要再等一会儿——等金兵完全放松警惕,等他们进入埋伏圈——
“王爷!”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地后方传来,一个金兵斥候策马狂奔而来。马匹冲进场地,在完颜宗弼面前急停,扬起一片尘土。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羊皮纸。
“急报!”斥候气喘吁吁地说,“从武夷山东侧传来!”
完颜宗弼接过羊皮纸,展开。
他的目光在纸上扫过。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急剧的变化——从冷静,到惊讶,到愤怒,最后凝固成一种冰冷的杀意。他抬起头,看向郑嫣,看向沈青砚,看向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
他的眼睛像两把淬毒的刀。
“好,”完颜宗弼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很好。”
他慢慢卷起羊皮纸,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宝物。然后,他把羊皮纸递给身边的亲兵。
“郑姑娘,”他说,目光锁定在郑嫣脸上,“你真的很聪明。假意投降,实则设伏——这个计划很精彩。”
郑嫣的心脏骤停。
“可惜,”完颜宗弼继续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本王早就料到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斩切的手势。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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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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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绝地反击
刀锋落下。
郑嫣的手从袖中抽出,不是竹哨,而是一截削尖的竹管。竹管只有手掌长,顶端磨得锋利,在夕阳下闪着青色的寒光。她侧身,竹管向上刺去,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年轻金兵的刀锋擦过她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流下,浸湿了衣领。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竹管刺进了士兵的腋下。
那里是铠甲接缝处,只有一层薄薄的皮甲。竹尖穿透皮甲,刺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噗”声。士兵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向后踉跄。郑嫣顺势夺过弯刀,刀柄还带着士兵手掌的温度。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完颜宗弼站在高台上,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瞬。他看见郑嫣夺刀,看见那个士兵倒下,看见血从腋下涌出,染红了青色的竹管。
“杀光他们!”他怒吼,声音像野兽的咆哮。
金兵动了。
三百名士兵同时向前冲锋,弯刀高举,铠甲碰撞声震耳欲聋。尘土飞扬,遮蔽了夕阳。村民们尖叫着后退,老弱妇孺被挤到最中间,青壮年们下意识地张开手臂,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
郑嫣举起弯刀,刀锋指向天空。
然后,她吹响了竹哨。
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空气,像一把利刃切开布帛。那声音高亢、急促、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间回荡,传向四面八方。
竹林动了。
不是风吹,是人在动。埋伏在竹林边缘的五十名村民同时站起身,他们手里握着竹弓,弓弦上搭着削尖的竹箭。箭矢不是金属箭头,而是用火烤硬、磨得锋利的竹尖,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放!”
王伯的声音嘶哑而坚定。
五十支竹箭同时射出,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箭雨落在金兵冲锋的队伍中,没有金属箭头穿透铠甲的铿锵声,只有竹尖撞击皮甲的闷响,以及——惨叫声。
第一排金兵倒下了十余人。
竹箭无法穿透铁甲,但能穿透皮甲,能刺入面门,能射中眼睛。一个金兵捂着脸倒下,竹箭从他的指缝间穿出,鲜血顺着竹杆流淌。另一个士兵被射中大腿,竹箭深深嵌入肌肉,他踉跄着跪倒在地。
冲锋的阵型乱了。
完颜宗弼脸色铁青。“弓箭手!压制竹林!”
金兵弓箭手举起长弓,箭矢对准竹林。但就在他们拉弓的瞬间,地面动了。
不是地震,是陷阱。
郑嫣用三天时间布置的竹制陷阱同时启动。空地边缘,埋在地下的竹排突然弹起,竹排上削尖的竹刺像獠牙般竖起,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金兵马匹。马匹嘶鸣,前蹄扬起,将背上的士兵甩飞出去。
空地中央,挖好的陷坑盖板塌陷,十几个金兵掉进坑里。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桩,竹桩刺穿皮甲,刺入血肉,惨叫声从坑底传来,混合着血液喷溅的声音。
侧翼,用藤蔓和竹竿制成的绊马索突然绷紧,冲过来的骑兵被绊倒,马匹翻滚,士兵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蹄践踏。
战场变成了地狱。
竹刺、竹箭、竹桩、竹排——所有用竹子制成的武器同时发威。金兵的铁甲能防刀剑,却防不住从各个角度刺来的竹尖。竹箭射不穿胸甲,但能射中脖颈;竹刺刺不穿头盔,但能刺中面门;竹桩虽然无法一击致命,但能让士兵失去行动能力,在战场上流血至死。
完颜宗弼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的士兵在竹制陷阱中挣扎。他的手指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王爷!”亲兵冲过来,“侧翼有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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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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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话音未落,喊杀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沈青砚冲在最前面。
他腹部还缠着布条,脸色苍白如纸,但手中的刀握得很稳。五十名义军残部跟在他身后,这些人都是经历过战斗的老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战斗力远超普通村民。他们从竹林侧翼杀出,像一把尖刀刺入金兵阵型的薄弱处。
“杀!”
沈青砚的声音嘶哑而决绝。他一刀劈开一个金兵的脖颈,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甜。他没有擦,继续向前冲,刀锋所过之处,金兵纷纷倒下。
义军残部紧随其后。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一人持刀主攻,一人持竹矛辅助,一人持竹盾防御。竹盾是用三层竹片胶合而成,虽然不如铁盾坚固,但足以抵挡普通刀剑的劈砍。竹矛长达两丈,矛尖用火烤硬,能刺穿皮甲,也能在马匹冲锋时形成拒马阵。
金兵阵型彻底乱了。
前方是竹制陷阱,侧翼是义军突袭,后方是村民用竹弓不断射击。三千金兵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指挥系统瘫痪。士兵们惊慌失措,有人想后退,有人想冲锋,有人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去。
完颜宗弼拔出佩刀。
“亲兵队!随本王冲锋!”
他翻身上马,一百名亲兵紧随其后。这些亲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身披重甲,手持长矛,马匹也是精选的战马。他们像一股钢铁洪流,从高台冲下,直扑战场中央的郑嫣。
马蹄踏地,震动传遍整个山谷。
郑嫣看见完颜宗弼冲来。她握紧弯刀,刀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得黏腻。她身边只有十几个村民,手里拿着竹矛和竹盾,面对一百名重甲骑兵,就像螳臂当车。
但她没有后退。
“列阵!”她喊道。
村民们迅速靠拢,竹盾并排竖起,形成一道简陋的屏障。竹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矛尖对准冲来的骑兵。他们的手在颤抖,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完颜宗弼的马冲到阵前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郑嫣能看见马匹喷出的白气,能看见完颜宗弼头盔下冰冷的眼睛,能听见马蹄踏地的轰鸣声像死亡的鼓点。
五步。
她举起弯刀。
就在这时,号角声从山谷入口传来。
不是金兵的号角,是宋军的号角。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间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一支军队出现在山谷入口。
旗帜在夕阳下飘扬,上面绣着“张”字。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人数约有两千。他们盔甲鲜明,刀枪如林,行进间步伐整齐,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完颜宗弼勒住马缰。
马匹人立而起,发出嘶鸣。他回头看向山谷入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宋军……怎么会……”
郑嫣也看见了那面旗帜。张宪的部队,她认识那面旗。三天前,她让阿牛带着密信去找张宪,信中详细说明了假降计划和反击时间。她原本不抱太大希望,毕竟张宪的驻地在百里之外,三天时间未必能赶到。
但他来了。
在最后的时刻,他来了。
张宪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指向天空。“金贼受死!”
两千宋军如潮水般涌入场中。骑兵冲锋,步兵跟进,刀枪碰撞声、喊杀声、马蹄声混成一片。金兵本就阵型大乱,此刻腹背受敌,彻底崩溃。
完颜宗弼的亲兵队被冲散。一百名重甲骑兵在两千宋军的冲击下,就像投入洪流的石子,瞬间被淹没。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马匹嘶鸣,尸体堆积。
完颜宗弼挥舞佩刀,砍翻两个冲过来的宋军士兵。但他的马被竹矛刺中前腿,跪倒在地,将他甩飞出去。他在地上翻滚,头盔脱落,露出花白的头发和狰狞的脸。
郑嫣冲过去。
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刀锋冰冷,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颈动脉的跳动。完颜宗弼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有血迹。他盯着郑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愤怒。
“你赢了,”他嘶声说,“但你们都会死。”
郑嫣没有回答。她看向战场。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金兵死的死,逃的逃,投降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宋军士兵在清理战场,收缴武器,救治伤员。村民们从竹林中走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胜利的喜悦。
王伯走过来,手里还握着竹弓。“郑姑娘,我们……我们赢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郑嫣点点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松开弯刀,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她的手臂在颤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沈青砚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他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脸色比纸还白,腹部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但他还站着,还活着。
“嫣儿,”他低声说,“我们活下来了。”
郑嫣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挡过刀、为她演过戏、为她拼过命的男人。她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泪水混着脸上的血迹,流进嘴里,咸涩而温暖。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战场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迹斑斑,折断的竹矛、破碎的竹盾、散落的箭矢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但活着的人还在呼吸。
张宪策马过来,在郑嫣面前勒住马缰。他翻身下马,盔甲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神锐利如鹰。
“郑姑娘,”他说,“你的信我收到了。来得还算及时吧?”
郑嫣想行礼,但腿一软,差点摔倒。沈青砚扶住她,她勉强站稳,向张宪点头。“多谢张将军驰援。若非将军及时赶到,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
张宪摆摆手。“不必多礼。金贼犯境,本将守土有责。”他看向被押起来的完颜宗弼,眉头皱起,“此人就是金兵亲王?”
“是,”郑嫣说,“完颜宗弼。”
张宪盯着完颜宗弼,眼神复杂。“押下去,严加看管。”
士兵上前,将完颜宗弼绑起来,押往临时搭建的囚笼。完颜宗弼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郑嫣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让郑嫣心里一紧。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村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诉说着刚才的惊险。阿牛手臂中了一箭,王伯帮他包扎;几个孩子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满地的尸体;老人们跪在地上,感谢上天保佑。
郑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胜利的喜悦,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深深的后怕。如果张宪晚到一刻钟,如果陷阱没有完全启动,如果沈青砚的突袭失败……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这里就会变成坟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拾战场。”
村民们开始忙碌。宋军士兵也帮忙,将金兵尸体堆在一起,将伤员抬到临时搭建的医疗点。郑嫣走到医疗点,那里已经躺了二十多个村民,有的中箭,有的被刀砍伤,有的摔断了骨头。
她蹲下身,检查一个年轻村民的伤势。箭矢射中了他的肩膀,竹箭还留在肉里,鲜血不断涌出。郑嫣从怀中取出小刀——那是她用竹片磨制的简易手术刀,用火烧过消毒。
“忍着点,”她说,“我要把箭取出来。”
年轻村民咬住一块布,额头冒汗。郑嫣用刀切开伤口周围的皮肉,手指探进去,摸到箭杆。竹箭没有倒钩,比较容易取出。她用力一拔,箭矢带着血肉被抽出来,鲜血喷溅。
她迅速用干净的布条按住伤口,从药筐里取出止血的草药——三七、白及、仙鹤草,都是她在山里采的。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旁边的宋军士兵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军医治伤,但没见过手法这么熟练的,更没见过用竹片当手术刀的。
郑嫣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她继续救治下一个伤员,一个接一个,动作稳定,眼神专注。血腥味充斥鼻腔,惨叫声在耳边回荡,但她仿佛听不见,看不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沈青砚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你的手在抖。”
郑嫣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她握紧拳头,又松开。“没事。”
“你去休息,”沈青砚说,“这里交给我。”
“你伤得比我重。”
“我还能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退让。最后,郑嫣叹了口气。“一起吧。”
他们并肩蹲在伤员身边,一个清理伤口,一个敷药包扎。配合默契,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夕阳完全消失,天色暗下来,士兵们点燃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满是血迹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伤员都处理完毕。郑嫣站起身,腿已经麻了,眼前一阵发黑。沈青砚扶住她,他的手臂很有力,掌心温暖。
“统计出来了,”王伯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村民战死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一百余人。金兵……死了大概八百,俘虏五百,其余逃散。”
郑嫣闭上眼睛。
三十七个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阿牛的父亲,王伯的侄子,那些昨天还在竹楼里编竹筐、今天却变成冰冷尸体的人。
战争没有真正的胜利者,只有幸存者。
她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囚笼。完颜宗弼坐在笼子里,背靠着栏杆,闭着眼睛,仿佛在睡觉。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深刻的皱纹和花白的胡须。
一个败军之将,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尊严。
郑嫣走过去,在囚笼前停下。沈青砚跟在她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完颜宗弼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来看本王的笑话?”
“不是,”郑嫣说,“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早就知道我的计划,为什么还要等三天?为什么不在第一天就动手?”
完颜宗弼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嘲讽。“因为本王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一个农家女,用竹子对抗铁甲——这很有趣,不是吗?”
郑嫣盯着他。“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完颜宗弼慢慢说,“本王在等。”
“等什么?”
“等援军。”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号角声。
不是宋军的号角,也不是金兵残部的号角,而是一种低沉、绵长、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山谷入口,火光冲天。
不是几十支火把,是成千上万支。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从山谷外涌进来。旗帜在火光中飘扬,上面绣着金色的狼头——金国皇室的标志。
一支军队出现在视野中。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人数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千人。他们盔甲鲜明,刀枪如林,行进间步伐整齐,地面都在震动。与之前的三千金兵不同,这支军队士气高昂,杀气腾腾。
完颜宗弼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他站起身,双手抓住囚笼的栏杆,眼睛死死盯着郑嫣。
“看见了吗?”他嘶声说,“这才是本王的底牌。那三千人只是诱饵,只是为了把你们——把张宪的部队——引到这里。”
郑嫣的心脏骤停。
她看向张宪,张宪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握紧长枪,手指关节发白。“中计了……”
“没错,”完颜宗弼的笑声在夜风中回荡,“你们中计了。这五千人只是先头部队,金国主力大军正在赶来,三天后就会到达。到时候,你们所有人——村民,义军,宋军——都会死在这里。”
他盯着郑嫣,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到极致。
“你以为你赢了?不,你们只是落入了更大的圈套。”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3 天前
第48章:兄弟情深
火光在山谷入口连成一片,五千金兵援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马蹄声震耳欲聋,铠甲碰撞声像死亡的钟摆。张宪迅速下令列阵,宋军士兵举起长枪,弓弩手搭箭上弦,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绝望。
郑嫣看着那片火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转头看向沈青砚,沈青砚也在看她。他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古井,映出她苍白的脸。
“青砚,”她低声说,“我们……”
话没说完,沈青砚已经转身,走向囚笼。他在完颜宗弼面前停下,兄弟二人隔着栏杆对视。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远处的马蹄声。
“兄长,”沈青砚说,“我们谈谈。”
完颜宗弼靠在栏杆上,嘴角勾起一丝嘲讽。“谈什么?谈你怎么向这些宋人摇尾乞怜?谈你怎么忘了自己是完颜家的人?”
“谈怎么让这些人活下来。”
沈青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郑嫣心头一紧。她看见他腹部包扎的白布又渗出血迹,暗红色血渍在火光下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站得很直,但左手一直按着伤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活下来?”完颜宗弼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青砚,你太天真了。这五千人只是先锋,后面还有三万大军。你们已经落入圈套,插翅难飞。”
“那就打开囚笼。”
沈青砚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宪猛地转头:“沈将军,不可!”
“打开。”沈青砚重复道,眼睛一直盯着兄长,“让我进去,我们单独谈。”
郑嫣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青砚,你不能——”
“我必须去。”沈青砚转头看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眼中的决绝,“嫣儿,我们打不过五千人,更打不过三万大军。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
沈青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郑嫣能听见。他松开她的手,走向囚笼。看守的士兵看向张宪,张宪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竹制的囚笼门被打开。
沈青砚走进去,囚笼门重新关上。笼子不大,只有丈许见方,兄弟二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完颜宗弼比沈青砚高半个头,肩膀更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沈青砚站在他面前,显得单薄而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想怎么谈?”完颜宗弼问。
“让他们撤军。”
“凭什么?”
“凭我是你弟弟。”
完颜宗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沈青砚,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久到郑嫣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
“你早就不是了。”完颜宗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从你离开上京那天起,你就不是完颜家的人了。”
“血脉不会改变。”
“但立场会。”
沈青砚沉默片刻,然后慢慢坐下。他靠着栏杆,腹部伤口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完颜宗弼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也在对面坐下。
“兄长,”沈青砚说,“你还记得母亲吗?”
完颜宗弼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记得。”沈青砚闭上眼睛,声音变得很轻,“我记得她教我写字,教我读汉人的诗。她说,战争会毁掉一切美好的东西,她说她希望有一天,金人和宋人能像一家人一样生活。”
“母亲太天真了。”
“是吗?”沈青砚睁开眼睛,“那为什么你每次出征前,都要去母亲的坟前祭拜?为什么你从来不烧杀抢掠,不像其他将领那样屠城?”
完颜宗弼没有回答。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五千金兵已经列好阵型。最前面是骑兵,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弓箭手在第二排,箭矢已经搭在弦上,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第三排是步兵,长枪如林,铠甲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张宪站在宋军阵前,手心全是汗。他只有两千人,而且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士兵们疲惫不堪,箭矢所剩无几。如果打起来,最多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会死。
“兄长,”沈青砚的声音把完颜宗弼的注意力拉回来,“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二十年。二十年里,金国死了多少人?宋朝死了多少人?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也有父母,有妻儿,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战争就是这样。”
“不,”沈青砚摇头,“战争不应该是这样。我在武夷山生活了五年,我见过宋人怎么生活。他们种田,织布,编竹筐,他们只想吃饱穿暖,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他们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完颜宗弼盯着他:“你被汉人同化了。”
“我只是看到了真相。”沈青砚的声音有些激动,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按住腹部,“兄长,你知道金国现在是什么样子吗?赋税沉重,民不聊生,贵族争权夺利,皇帝沉迷享乐。这场战争早就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某些人的野心。”
“住口!”
“我说错了吗?”沈青砚直视兄长的眼睛,“这次南征,真的是为了开疆拓土?还是因为朝中有人想要军功,想要权力?那些死去的士兵,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吗?”
完颜宗弼的拳头握紧了。
囚笼外,郑嫣紧紧抓着栏杆,指甲陷进竹子里。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沈青砚苍白的脸和完颜宗弼阴沉的脸色。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金兵战马的嘶鸣声,还有士兵们低沉的号令声。
时间不多了。
“兄长,”沈青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我累了。我累了每天提心吊胆,累了看见无辜的人死去,累了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我相信你也累了。”
完颜宗弼没有否认。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火光透过竹子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个叱咤沙场二十年的金国亲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苍老。他的鬓角已经斑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痕迹。
“青砚,”他睁开眼睛,“你知道父亲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沈青砚摇头。
“他说,他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把你带回来。”完颜宗弼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完颜家不能少一个人,尤其是你。”
沈青砚的喉咙动了动。
“父亲死后,家族内斗不断。”完颜宗弼继续说,“二叔想夺权,三叔想分家,那些堂兄弟个个虎视眈眈。我之所以能坐稳亲王之位,是因为军功,因为手中有兵权。但这次南征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青砚明白了。
“所以你需要一场胜利。”沈青砚说,“哪怕是用三千士兵做诱饵,哪怕是用更多人的性命去换。”
“这是战争。”
“但可以结束。”
沈青砚坐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脸色发白。“兄长,让援军撤退。这场战斗已经死了太多人,不要再继续了。”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能帮你解决家族的问题。”
完颜宗弼愣住了。
沈青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回金国。我以完颜家次子的身份回去,帮你稳定家族,帮你解决内斗。作为交换,你撤军,放过这里的每一个人。”
囚笼外,郑嫣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骤然停止。“不……”她喃喃道,然后猛地抓住栏杆,“青砚!你不能答应!”
沈青砚没有回头。
他盯着兄长,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怎么样?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完颜宗弼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愧疚?郑嫣不确定,她只看见这个金国亲王的表情在不断变化,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完颜宗弼终于开口。
“知道。”
“那些想夺权的人不会放过你。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对付你,暗杀,下毒,栽赃陷害。你在金国没有根基,没有势力,只有我这个兄长。”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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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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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完颜宗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青砚,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亲情能抵挡权力?在完颜家,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更需要有人去改变。”
沈青砚的声音很坚定,坚定得让郑嫣想哭。她看见他腹部的血迹在扩大,暗红色浸透了白布,但他依然坐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挺立的青松。
“兄长,”沈青砚说,“母亲希望我们兄弟和睦,希望金宋和平。我做不到后者,但至少能做到前者。让我帮你,也让这场无意义的杀戮停止。”
完颜宗弼沉默了。
远处的金兵阵型开始移动,骑兵缓缓向前,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张宪举起手,弓弩手拉开弓弦,箭矢对准前方。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好。”
完颜宗弼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青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答应你。”完颜宗弼站起来,走到囚笼边缘,对外面的士兵喊道,“拿纸笔来!”
张宪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命人取来纸笔。完颜宗弼接过笔,在竹简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的字迹刚劲有力,用的是女真文字,郑嫣看不懂,但能看见最后盖上的亲王印鉴。
写完后,完颜宗弼将竹简卷起,递给沈青砚。
“这是我的亲笔命令,”他说,“让援军统帅完颜亮撤军,返回边境待命。他是我的人,会听我的命令。”
沈青砚接过竹简,手有些颤抖。
“但是,”完颜宗弼盯着他,“你必须现在就跟我走。我们连夜出发,赶在大军到达之前离开这里。到了金国,你要以完颜家次子的身份公开露面,参加家族会议,支持我的地位。”
“我答应。”
“青砚!”郑嫣终于忍不住,冲到囚笼前,“你不能去!这一定是陷阱!他怎么可能为了你撤军?他一定是在骗你!”
沈青砚转头看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嫣儿,相信我。”
“我怎么相信?”郑嫣的眼泪流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你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金国内部争斗那么激烈,你一个离开多年的人回去,他们会怎么对你?”
“那我也必须去。”
沈青砚站起来,走到囚笼边缘,隔着栏杆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但握得很紧。“嫣儿,这是唯一能让所有人活下来的办法。五千援军撤退,三万大军就不会来。村民们可以回家,张将军的部队可以撤离,这场战争可以暂时停止。”
“可是你——”
“我会回来的。”沈青砚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回到武夷山,回到你身边。”
郑嫣摇头,眼泪不停地流。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完颜宗弼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他转身对张宪说:“张将军,打开囚笼。我要亲自去传令。”
张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囚笼门再次打开。
完颜宗弼走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他接过沈青砚手中的竹简,走向宋军阵前。张宪跟在他身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五千金兵阵前,一名将领骑在马上,看见完颜宗弼出来,立刻下马行礼。
“王爷!”
“完颜亮,”完颜宗弼举起竹简,“传我命令,全军撤退,返回边境待命。”
完颜亮愣住了。“王爷,可是——”
“这是军令!”完颜宗弼的声音陡然严厉,“立刻执行!”
完颜亮接过竹简,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他抬头看向完颜宗弼,又看向远处的沈青砚,最终咬了咬牙。
“遵命!”
他翻身上马,举起手中的令旗。号角声响起,低沉而绵长。五千金兵开始缓缓后撤,骑兵调转马头,步兵收起长枪,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山谷外涌去。
火光逐渐远去。
郑嫣看着那片火海消失在夜色中,感觉像做了一场梦。半个时辰前,他们还面临绝境,现在危机竟然解除了。但代价是……
她转头看向沈青砚。
沈青砚已经走出囚笼,站在空地上。完颜宗弼走回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牵着三匹马。
“该走了。”完颜宗弼说。
沈青砚点头,然后走向郑嫣。他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别哭。”
“你一定要去吗?”郑嫣的声音在颤抖。
“一定要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砚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金国。”郑嫣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你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懂医术,可以照顾你,而且……而且我可以在那里开竹编作坊,就像在这里一样。”
“不行!”沈青砚断然拒绝,“太危险了!金国不是武夷山,那里人生地不熟,而且你是宋人——”
“所以我才更要去!”郑嫣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沈青砚,你以为你一个人去牺牲就很伟大吗?你以为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吗?”
“嫣儿——”
“我告诉你,不可能!”郑嫣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的眼神异常坚定,“要么我们一起去,要么谁都别去。你要回金国解决家族问题?好,我陪你。你要面对那些想害你的人?好,我跟你一起面对。但是你想一个人去冒险,把我留在这里——我绝不答应!”
沈青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完颜宗弼走过来,皱眉看着他们。“青砚,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宋境。”
“兄长,再给我一点时间。”
“没有时间了!”完颜宗弼的声音严厉起来,“三万大军后天就到,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回到上京。否则一切安排都会被打乱。”
沈青砚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郑嫣。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嫣儿,对不起。”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马匹。
郑嫣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看着沈青砚翻身上马,看着完颜宗弼也上了马,看着那三匹马在夜色中调转方向。
“沈青砚!”她嘶声喊道,“你要是敢走,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沈青砚的背影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马鞭扬起,落下。三匹马冲进夜色,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山谷中。郑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竹林的沙沙声。
还有她压抑不住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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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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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49章:艰难抉择
郑嫣站在原地,看着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马蹄声。山谷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村民低低的啜泣声。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浸湿了衣袖,混合着血污和尘土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郑嫣抬起头,看见张宪站在她面前,他的脸上有疲惫,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无奈。“郑姑娘,”他说,“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边缘被撕开一道口子,透出灰白的光。山谷里的景象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散落的兵器、凝固的血迹、烧焦的草皮,还有那些蜷缩在角落里休息的村民。他们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郑嫣站起来,双腿发麻。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伤亡情况怎么样?”
“死了十七个,重伤三十八,轻伤不计其数。”张宪的声音很平静,但郑嫣听出了压抑的沉重,“金兵那边……完颜宗弼的部队撤退时带走了所有尸体,我们这边需要安葬。”
“竹材够吗?”
“够。王伯已经带人去砍竹子了。”
郑嫣点点头,转身走向村子的方向。她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晨风吹过,带来竹林特有的清香,还有血腥味和烧焦味混合的刺鼻气息。远处传来砍竹的声音,竹刀劈开竹节的脆响在山谷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她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竹屋的屋顶上,洒在晾晒的竹篾上,洒在那些坐在门口发呆的村民脸上。孩子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嬉闹,他们依偎在大人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大人们沉默地忙碌。
王伯看见她,放下手里的竹刀走过来。“郑姑娘……”
“先安葬死者。”郑嫣打断他,“按村里的规矩办,每个家庭都派人来帮忙。重伤的人集中到祠堂,我去处理伤口。”
“可是你——”
“我没事。”
郑嫣走进祠堂。三十多个重伤的村民躺在草席上,呻吟声此起彼伏。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混合着草药和腐肉的气味。她挽起袖子,开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熟练,但手指在颤抖。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数着针脚,数着绷带的圈数,数着呼吸的次数。
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
黄昏时分,郑嫣走出祠堂,站在村口的竹桥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彩像燃烧的火焰。溪水潺潺流过,水面上浮着几片竹叶,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她看着那片竹林,看着沈青砚离去的方向,感觉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块。
“郑姑娘。”
郑嫣回头,看见沈青砚站在竹林边缘。
月光洒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腹部缠着新的绷带,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夜色中生长的竹子。
郑嫣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没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溪水声淹没。
“走了。”沈青砚走过来,在竹桥的另一端停下,“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一起去。”
郑嫣看着他,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兄长呢?”
“在前面等我。”沈青砚说,“我告诉他,我需要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回去,他就自己走。”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说服你。”
“说服我什么?”郑嫣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说服我让你一个人去送死?说服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每天提心吊胆?沈青砚,你太自私了!”
“我不是去送死。”沈青砚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去结束战争。”
“怎么结束?靠你那个不可信的兄长?靠你们完颜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郑嫣走下竹桥,走到他面前,“青砚,你醒醒吧!完颜宗弼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好?为什么愿意撤军?因为他需要你!需要你回去帮他稳定家族,需要你作为筹码去对付其他兄弟!等你的利用价值没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甚至杀了你!”
“我知道。”
沈青砚的回答让郑嫣愣住了。
“你知道?”她重复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知道还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沈青砚看着她,月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嫣儿,你看见那五千援军了吗?那只是先锋。后面还有三万大军,三天后就会抵达。张宪的部队已经损失惨重,村民们筋疲力尽,我们守不住的。”
“那我们可以撤退!可以躲进深山!”
“躲到哪里去?”沈青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金兵会烧山,会封路,会一寸一寸地搜。而且就算我们躲过去了,其他村子呢?其他百姓呢?这场战争不会因为我们躲起来就结束。”
郑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沈青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兄长需要我,这是事实。但我也需要他。我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回到上京,需要借助完颜家族的影响力去说服金国朝廷。你知道吗?金国内部早就分裂了,主战派和主和派斗得你死我活,完颜家族内部也在争权夺利。这场战争打了这么多年,金国百姓也苦不堪言。如果我能回去,如果能找到主和派的支持,如果能促成和谈——”
“如果失败了呢?”郑嫣打断他,“如果你回去就被软禁,被杀害,被当作叛徒处决呢?”
“那至少我试过了。”
沈青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郑嫣心上。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突然发现他变了。不是外表,是内在。那个曾经只会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的少年,那个曾经因为身份而自卑的青年,现在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责任的光芒。
“青砚,”她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会等你。”
沈青砚的喉结动了动。“别等。”
“我会等。”郑嫣重复道,眼泪终于流下来,“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你回来,或者等到我死。”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生活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让我跟你一起去。”郑嫣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危险。”
“所以你就让我在这里担心?”郑嫣的声音提高了,“沈青砚,你听着。我不是那种只会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我会医术,会竹编,会做生意,我能照顾自己。而且——”她顿了顿,“而且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了,至少让我亲眼看见。至少让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死的,死在谁手里。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每天做噩梦,最后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到。”
沈青砚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红肿的眼睛,照出她倔强的嘴角,照出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我要教你识字”。那时候她只有十四岁,瘦瘦小小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能照亮黑暗的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道光从未熄灭。
“会很苦。”他终于开口。
“我不怕。”
“可能会死。”
“那就一起死。”
沈青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夜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清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他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好。”
郑嫣的心脏猛地一跳。“你同意了?”
“嗯。”沈青砚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情况不对,如果我觉得你有危险,你必须立刻离开。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我在哪里,你必须活着回来。”
郑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月光下,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郑嫣和沈青砚同时转头,看见一匹马从村口冲进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官服,手里举着一面令旗。马在竹桥前停下,骑马的人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郑姑娘!郑姑娘在吗?”
“我是。”郑嫣上前一步。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展开,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金兵屡犯边境,烧杀抢掠,罪不容诛。今朝廷已决意发兵北伐,收复失地。闻武夷山郑氏女郑嫣,精通竹编工艺,善于经营,特命其即刻入宫,参与战前物资筹备。钦此!”
诏书念完,山谷里一片寂静。
郑嫣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看着那卷黄绸,看着使者严肃的脸,看着沈青砚骤然变色的表情,脑子里一片空白。
入宫?
战前准备?
现在?
“郑姑娘,”使者收起诏书,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是圣旨,不可违抗。马车已经在路上了,明天一早就会到。你今晚收拾一下,明天随我入京。”
“可是……”郑嫣张了张嘴,“可是我要去金国。”
“什么?”使者的脸色变了,“去金国?郑姑娘,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两国即将开战,你去金国就是通敌叛国!”
“我不是去通敌,我是去和谈。”郑嫣的声音很坚定,“沈将军——完颜青砚是金国亲王,他愿意带我回上京,尝试促成和谈。如果能成功,就能避免战争,就能救无数百姓的性命。”
使者愣住了。他看看郑嫣,又看看沈青砚,脸色变幻不定。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圣旨已下,你必须入宫。至于和谈……”他顿了顿,“朝廷已经决定了,这一战非打不可。金国欺人太甚,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可是战争会死多少人?会毁多少家园?”郑嫣的声音颤抖起来,“使者大人,你刚才也看见了,这个村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死了十七个人,重伤三十八个。这还只是一个小村子,只是一场小规模的冲突。如果全面开战,会死多少人?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使者沉默了。
月光下,他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最后,他叹了口气。
“郑姑娘,我只是个传令的。圣旨怎么写,我就怎么传。至于朝廷的决定……那不是我能左右的。”
“那如果我抗旨呢?”
使者的脸色彻底变了。“郑姑娘,抗旨是死罪!不仅你会死,你的家人,你的村民,都会受到牵连!你想想清楚!”
郑嫣站在原地,感觉全身发冷。
一边是圣旨,是皇命,是违抗就会死的命令。
一边是沈青砚,是可能阻止战争的机会,是她刚刚做出的决定。
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竹桥上,洒在潺潺的溪水上。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在催促,像在叹息。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那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转头看向沈青砚。
沈青砚也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郑嫣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竹编作坊里忙碌的村民,竹溪边嬉戏的孩子,祠堂里重伤的伤员,还有沈青砚离去的背影。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她紧紧缠住。
她睁开眼睛。
“使者大人,”她说,“请给我一夜时间考虑。”
使者的眉头皱了起来。“郑姑娘,圣旨不可违——”
“就一夜。”郑嫣打断他,“明天早上,我会给你答复。”
使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沈青砚,最后点了点头。“好。就一夜。明天早上,我必须听到你的决定。”
他转身走向马匹,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竹桥上又只剩下两个人。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3 天前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50章:三方博弈
晨光刺破竹窗,在议事厅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郑嫣坐在竹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上的竹节纹路。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对面坐着朝廷使者,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沈青砚坐在郑嫣左侧,他的坐姿看似随意,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三个人围着一张简陋的竹桌,桌上摆着三碗清茶。茶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几片茶叶梗,慢慢沉向碗底。
议事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还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混合着昨夜残留的血腥味,还有使者身上淡淡的檀香。这三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氛围。
使者清了清嗓子。
“郑姑娘,沈将军。”他的声音很平稳,但郑嫣听出了其中的官腔,“昨夜圣旨已下,想必二位都已明白朝廷的意思。金国屡犯边境,掳掠百姓,烧杀抢掠,朝廷忍无可忍,决定发兵北伐。”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圣上听闻郑姑娘在武夷山区的作为,改良种植,创新竹编,救治伤员,深为赞赏。”使者的目光落在郑嫣脸上,“圣上特旨召你入宫,参与战前物资筹备。若你能协助朝廷,圣上承诺,将给予你和你的村民特殊保护——免除三年赋税,派兵驻守村庄,确保你们的安全。”
郑嫣的手指在竹节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使者的眼睛。那是一双典型的官场眼睛,表面平静,深处藏着算计和权衡。她深吸一口气,竹子的清香涌入鼻腔,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使者大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朝廷决定开战,是因为金国犯境。但使者大人可知道,金国为何屡犯边境?”
使者愣了一下。“自然是贪图我大宋的富庶——”
“不。”郑嫣打断他,“是因为金国也在闹饥荒。”
议事厅里更安静了。
沈青砚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使者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郑嫣,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你说什么?”
“金国去年遭遇大旱,草原枯死,牛羊饿毙。”郑嫣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他们南下抢掠,不是为了扩张领土,是为了活命。如果朝廷开战,金国为了生存,只会更加疯狂地进攻。战争会持续很久,会死很多人,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
使者沉默了。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击。竹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他官服的补子上,那是一只绣工精致的仙鹤,在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郑姑娘,”他终于开口,“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郑嫣看向沈青砚。
沈青砚迎上使者的目光。“是我。”
“沈将军,”使者的语气变得严肃,“你虽是金国亲王,但此刻代表的是——”
“我代表的是不想看到战争的人。”沈青砚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溪水,“使者大人,我在金国长大,我知道草原上的情况。去年的大旱让金国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牲畜,今年春天又遭遇了蝗灾。他们南下抢掠,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绝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郑嫣,又转回来。
“如果朝廷开战,金国为了生存,会倾尽全力。到时候,死的不会只是边境的百姓,战火会蔓延到内地,会烧毁农田,会摧毁城镇,会让无数人流离失所。使者大人,你真的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吗?”
使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住了,眼睛盯着碗里沉底的茶叶梗。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议事厅里很闷热,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还有竹刀劈竹的脆响。那些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郑姑娘,”使者终于抬起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朝廷已经决定了。圣旨已下,大军已经开始集结。这不是我能改变的。”
“但你可以传话。”郑嫣向前倾身,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使者大人,请你回禀朝廷,请求暂缓开战。给我和沈将军一段时间,让我们前往金国,尝试促成和谈。”
使者的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你要去金国?”
“是。”郑嫣的声音很坚定,“沈将军的兄长完颜宗弼是金国亲王,他在金国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我们能说服他,让他向金国皇帝进言,或许能促成两国和谈。金国需要粮食,大宋需要和平,我们可以用粮食换和平。”
“荒唐!”使者猛地站起来,竹椅被带倒,砰地一声砸在地上,“郑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大宋子民,却要前往敌国,还要用大宋的粮食去——”
“去救大宋的百姓。”郑嫣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使者大人,战争一旦开始,最先死的是边境的百姓。他们种田,他们织布,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是战争来了,他们的田会被烧,他们的家会被毁,他们的亲人会死在刀剑之下。”
她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使者大人,你昨天看到了,这个村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死了十七个人,重伤三十八个。那些死去的人里,有孩子的父亲,有老人的儿子,有妻子的丈夫。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生活在这里,只是想活下去。”
使者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郑嫣,看着这个站在晨光里的农家女。她的衣服上还有昨夜的血污,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她的脸上有疲惫,但她的眼睛很亮,像燃烧的火焰。
“郑姑娘,”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就算我愿意传话,朝廷也不会同意。圣上已经决定开战,大军已经开始集结,这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那就请使者大人告诉朝廷,给我七天时间。”郑嫣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七天。如果七天内,我和沈将军不能促成和谈,我会立刻返回,遵从圣旨入宫。但在这七天里,请朝廷暂缓开战,给我们一个机会。”
使者沉默了。
他弯腰扶起倒地的竹椅,慢慢坐了回去。手指在竹桌上轻轻敲击,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像沙漏里的沙子。
远处传来钟声。
那是村口祠堂的钟,每天清晨敲响,提醒村民开始一天的劳作。钟声很悠扬,在山谷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七天。”使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郑姑娘,我只能给你七天。七天后,无论结果如何,你必须返回。如果抗旨不归……”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郑嫣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使者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你们前往金国的事,不能公开。如果让朝廷知道你们私自前往敌国,不仅你们会死,这个村子也会受到牵连。我会对外说,你们是去邻县采购竹材,七天后返回。”
“多谢使者大人。”
使者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竹桌上。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着“令”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我的令牌。你们带着它,如果遇到官府盘查,可以出示。但记住,这令牌只能证明你们是我的随从,不能证明你们前往金国的目的。如果被识破,我也救不了你们。”
郑嫣拿起令牌。铜牌很沉,表面冰凉,带着使者体温的余热。她握紧令牌,感觉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沈青砚问。
“现在。”使者站起来,“时间紧迫,你们必须立刻启程。我会派一名信使随你们同行,到边境后,信使会带着你们的和平提议返回朝廷。记住,只有七天。”
郑嫣也站了起来。
她看向沈青砚,沈青砚点点头。两人转身走出议事厅,晨光扑面而来,刺得眼睛有些发疼。院子里站着几个村民,他们看见郑嫣出来,都围了上来。
“郑姑娘,你要走吗?”王伯的声音有些颤抖。
“只是出去几天。”郑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去邻县采购竹材,七天后就回来。”
“可是朝廷的圣旨……”
“使者大人已经同意了。”郑嫣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看,这是使者大人的令牌。我们只是去采购,很快就会回来。”
村民们看着那块令牌,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郑嫣知道,他们并不完全相信。昨夜的血战还在眼前,朝廷使者的突然到来,郑嫣和沈青砚的密谈,这些都让他们感到不安。
“王伯,”郑嫣握住老人的手,“我不在的时候,村里的事就交给你了。重伤的人要继续换药,轻伤的人要好好休息。竹编作坊可以暂时停工,等大家养好伤再说。”
王伯点点头,眼睛红了。“郑姑娘,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
郑嫣松开手,转身走向村口。沈青砚跟在她身边,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回响。晨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水的潺潺声。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村口已经准备好了两匹马。
马是使者带来的,毛色油亮,四肢修长,是上好的战马。马鞍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囊,还有两件御寒的披风。信使是个年轻的士兵,穿着普通的布衣,站在马旁等待。
“郑姑娘,沈将军。”信使行礼,“小人姓李,奉命随二位前往边境。”
郑嫣点点头,翻身上马。马鞍很硬,硌得大腿有些疼。她拉紧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沈青砚也上了马,他的动作很流畅,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出发吧。”他说。
两匹马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向前走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郑嫣回头看了一眼,村民们还站在村口,朝她挥手。王伯站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小,像一根风中的竹子。
她转过头,握紧缰绳。
山路蜿蜒向上,两旁的竹林越来越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竹林,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开始向下。远处出现了平原的轮廓,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那是边境线,河的对岸就是金国的土地。
“郑姑娘,”沈青砚突然开口,“你后悔吗?”
郑嫣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去金国。”沈青砚的声音很平静,但郑嫣听出了一丝紧张,“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可以回村子,遵从圣旨入宫。那样至少安全。”
郑嫣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阳光下的平原,看着那条分隔两国的河流。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那些气息很熟悉,像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的味道。
“我不后悔。”她终于说。
沈青砚转过头看她。
“我知道去金国有风险,知道可能会死。”郑嫣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如果不去尝试,战争就会开始,会有无数人死去。那些死去的人里,可能有王伯,可能有村里的孩子,可能有无数像他们一样只想活下去的人。”
她顿了顿,握紧缰绳。
“沈青砚,我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几年。我见过饥饿,见过贫穷,见过战争带来的苦难。我不想再看到了。如果有一丝可能阻止战争,我愿意去尝试。哪怕会死,也值得。”
沈青砚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郑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敬佩,有不舍,还有一种郑嫣看不懂的情绪。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两匹马继续向前走。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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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路继续向下,通往边境的渡口;另一条路拐向左侧,通往一片密林。沈青砚勒住马,指向那条岔路。
“我们从这里走。渡口有官兵把守,不能走那里。这片密林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边境哨卡,直接进入金国。”
郑嫣点点头,调转马头。
密林很暗,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某种野花的香味。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郑嫣和沈青砚同时勒住马。密林深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村里的一个年轻人,叫阿福。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衣服被树枝划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
“郑姑娘!沈将军!”阿福冲到马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好了!村里……村里发现了内奸!”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内奸?”
“是……是李二狗!”阿福的声音在颤抖,“他偷了村里的防御图,还有……还有郑姑娘的行踪记录,逃走了!王伯带人去追,但没追上!李二狗往金国的方向跑了!”
沈青砚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你们出发后不久。”阿福喘着粗气,“王伯发现防御图不见了,去李二狗家找,发现人已经跑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郑姑娘的行踪记录也不见了。王伯说,李二狗一定是金国的奸细,他要把这些情报送给金兵!”
郑嫣握紧缰绳,手指关节发白。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苍白的脸色。风吹过密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鸟叫声,很清脆,但在这一刻,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刺耳。
她看向沈青砚。
沈青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走。”他说,“我们必须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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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三方博弈
晨光刺破竹窗,在议事厅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郑嫣坐在竹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上的竹节纹路。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对面坐着朝廷使者,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沈青砚坐在郑嫣左侧,他的坐姿看似随意,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三个人围着一张简陋的竹桌,桌上摆着三碗清茶。茶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几片茶叶梗,慢慢沉向碗底。
议事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还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混合着昨夜残留的血腥味,还有使者身上淡淡的檀香。这三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氛围。
使者清了清嗓子。
“郑姑娘,沈将军。”他的声音很平稳,但郑嫣听出了其中的官腔,“昨夜圣旨已下,想必二位都已明白朝廷的意思。金国屡犯边境,掳掠百姓,烧杀抢掠,朝廷忍无可忍,决定发兵北伐。”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圣上听闻郑姑娘在武夷山区的作为,改良种植,创新竹编,救治伤员,深为赞赏。”使者的目光落在郑嫣脸上,“圣上特旨召你入宫,参与战前物资筹备。若你能协助朝廷,圣上承诺,将给予你和你的村民特殊保护——免除三年赋税,派兵驻守村庄,确保你们的安全。”
郑嫣的手指在竹节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使者的眼睛。那是一双典型的官场眼睛,表面平静,深处藏着算计和权衡。她深吸一口气,竹子的清香涌入鼻腔,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使者大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朝廷决定开战,是因为金国犯境。但使者大人可知道,金国为何屡犯边境?”
使者愣了一下。“自然是贪图我大宋的富庶——”
“不。”郑嫣打断他,“是因为金国也在闹饥荒。”
议事厅里更安静了。
沈青砚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使者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郑嫣,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你说什么?”
“金国去年遭遇大旱,草原枯死,牛羊饿毙。”郑嫣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他们南下抢掠,不是为了扩张领土,是为了活命。如果朝廷开战,金国为了生存,只会更加疯狂地进攻。战争会持续很久,会死很多人,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
使者沉默了。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击。竹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他官服的补子上,那是一只绣工精致的仙鹤,在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郑姑娘,”他终于开口,“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郑嫣看向沈青砚。
沈青砚迎上使者的目光。“是我。”
“沈将军,”使者的语气变得严肃,“你虽是金国亲王,但此刻代表的是——”
“我代表的是不想看到战争的人。”沈青砚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溪水,“使者大人,我在金国长大,我知道草原上的情况。去年的大旱让金国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牲畜,今年春天又遭遇了蝗灾。他们南下抢掠,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绝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郑嫣,又转回来。
“如果朝廷开战,金国为了生存,会倾尽全力。到时候,死的不会只是边境的百姓,战火会蔓延到内地,会烧毁农田,会摧毁城镇,会让无数人流离失所。使者大人,你真的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吗?”
使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住了,眼睛盯着碗里沉底的茶叶梗。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议事厅里很闷热,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还有竹刀劈竹的脆响。那些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郑姑娘,”使者终于抬起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朝廷已经决定了。圣旨已下,大军已经开始集结。这不是我能改变的。”
“但你可以传话。”郑嫣向前倾身,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使者大人,请你回禀朝廷,请求暂缓开战。给我和沈将军一段时间,让我们前往金国,尝试促成和谈。”
使者的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你要去金国?”
“是。”郑嫣的声音很坚定,“沈将军的兄长完颜宗弼是金国亲王,他在金国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我们能说服他,让他向金国皇帝进言,或许能促成两国和谈。金国需要粮食,大宋需要和平,我们可以用粮食换和平。”
“荒唐!”使者猛地站起来,竹椅被带倒,砰地一声砸在地上,“郑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大宋子民,却要前往敌国,还要用大宋的粮食去——”
“去救大宋的百姓。”郑嫣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使者大人,战争一旦开始,最先死的是边境的百姓。他们种田,他们织布,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是战争来了,他们的田会被烧,他们的家会被毁,他们的亲人会死在刀剑之下。”
她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使者大人,你昨天看到了,这个村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死了十七个人,重伤三十八个。那些死去的人里,有孩子的父亲,有老人的儿子,有妻子的丈夫。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生活在这里,只是想活下去。”
使者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郑嫣,看着这个站在晨光里的农家女。她的衣服上还有昨夜的血污,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她的脸上有疲惫,但她的眼睛很亮,像燃烧的火焰。
“郑姑娘,”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就算我愿意传话,朝廷也不会同意。圣上已经决定开战,大军已经开始集结,这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那就请使者大人告诉朝廷,给我七天时间。”郑嫣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七天。如果七天内,我和沈将军不能促成和谈,我会立刻返回,遵从圣旨入宫。但在这七天里,请朝廷暂缓开战,给我们一个机会。”
使者沉默了。
他弯腰扶起倒地的竹椅,慢慢坐了回去。手指在竹桌上轻轻敲击,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像沙漏里的沙子。
远处传来钟声。
那是村口祠堂的钟,每天清晨敲响,提醒村民开始一天的劳作。钟声很悠扬,在山谷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七天。”使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郑姑娘,我只能给你七天。七天后,无论结果如何,你必须返回。如果抗旨不归……”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郑嫣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使者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你们前往金国的事,不能公开。如果让朝廷知道你们私自前往敌国,不仅你们会死,这个村子也会受到牵连。我会对外说,你们是去邻县采购竹材,七天后返回。”
“多谢使者大人。”
使者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竹桌上。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着“令”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我的令牌。你们带着它,如果遇到官府盘查,可以出示。但记住,这令牌只能证明你们是我的随从,不能证明你们前往金国的目的。如果被识破,我也救不了你们。”
郑嫣拿起令牌。铜牌很沉,表面冰凉,带着使者体温的余热。她握紧令牌,感觉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沈青砚问。
“现在。”使者站起来,“时间紧迫,你们必须立刻启程。我会派一名信使随你们同行,到边境后,信使会带着你们的和平提议返回朝廷。记住,只有七天。”
郑嫣也站了起来。
她看向沈青砚,沈青砚点点头。两人转身走出议事厅,晨光扑面而来,刺得眼睛有些发疼。院子里站着几个村民,他们看见郑嫣出来,都围了上来。
“郑姑娘,你要走吗?”王伯的声音有些颤抖。
“只是出去几天。”郑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去邻县采购竹材,七天后就回来。”
“可是朝廷的圣旨……”
“使者大人已经同意了。”郑嫣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看,这是使者大人的令牌。我们只是去采购,很快就会回来。”
村民们看着那块令牌,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郑嫣知道,他们并不完全相信。昨夜的血战还在眼前,朝廷使者的突然到来,郑嫣和沈青砚的密谈,这些都让他们感到不安。
“王伯,”郑嫣握住老人的手,“我不在的时候,村里的事就交给你了。重伤的人要继续换药,轻伤的人要好好休息。竹编作坊可以暂时停工,等大家养好伤再说。”
王伯点点头,眼睛红了。“郑姑娘,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
郑嫣松开手,转身走向村口。沈青砚跟在她身边,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回响。晨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水的潺潺声。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村口已经准备好了两匹马。
马是使者带来的,毛色油亮,四肢修长,是上好的战马。马鞍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囊,还有两件御寒的披风。信使是个年轻的士兵,穿着普通的布衣,站在马旁等待。
“郑姑娘,沈将军。”信使行礼,“小人姓李,奉命随二位前往边境。”
郑嫣点点头,翻身上马。马鞍很硬,硌得大腿有些疼。她拉紧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沈青砚也上了马,他的动作很流畅,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出发吧。”他说。
两匹马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向前走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郑嫣回头看了一眼,村民们还站在村口,朝她挥手。王伯站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小,像一根风中的竹子。
她转过头,握紧缰绳。
山路蜿蜒向上,两旁的竹林越来越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竹林,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开始向下。远处出现了平原的轮廓,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那是边境线,河的对岸就是金国的土地。
“郑姑娘,”沈青砚突然开口,“你后悔吗?”
郑嫣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去金国。”沈青砚的声音很平静,但郑嫣听出了一丝紧张,“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可以回村子,遵从圣旨入宫。那样至少安全。”
郑嫣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阳光下的平原,看着那条分隔两国的河流。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那些气息很熟悉,像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的味道。
“我不后悔。”她终于说。
沈青砚转过头看她。
“我知道去金国有风险,知道可能会死。”郑嫣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如果不去尝试,战争就会开始,会有无数人死去。那些死去的人里,可能有王伯,可能有村里的孩子,可能有无数像他们一样只想活下去的人。”
她顿了顿,握紧缰绳。
“沈青砚,我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几年。我见过饥饿,见过贫穷,见过战争带来的苦难。我不想再看到了。如果有一丝可能阻止战争,我愿意去尝试。哪怕会死,也值得。”
沈青砚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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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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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看着郑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敬佩,有不舍,还有一种郑嫣看不懂的情绪。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两匹马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路继续向下,通往边境的渡口;另一条路拐向左侧,通往一片密林。沈青砚勒住马,指向那条岔路。
“我们从这里走。渡口有官兵把守,不能走那里。这片密林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边境哨卡,直接进入金国。”
郑嫣点点头,调转马头。
密林很暗,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某种野花的香味。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郑嫣和沈青砚同时勒住马。密林深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村里的一个年轻人,叫阿福。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衣服被树枝划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
“郑姑娘!沈将军!”阿福冲到马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好了!村里……村里发现了内奸!”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内奸?”
“是……是李二狗!”阿福的声音在颤抖,“他偷了村里的防御图,还有……还有郑姑娘的行踪记录,逃走了!王伯带人去追,但没追上!李二狗往金国的方向跑了!”
沈青砚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你们出发后不久。”阿福喘着粗气,“王伯发现防御图不见了,去李二狗家找,发现人已经跑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郑姑娘的行踪记录也不见了。王伯说,李二狗一定是金国的奸细,他要把这些情报送给金兵!”
郑嫣握紧缰绳,手指关节发白。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苍白的脸色。风吹过密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鸟叫声,很清脆,但在这一刻,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刺耳。
她看向沈青砚。
沈青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走。”他说,“我们必须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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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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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追捕内奸
郑嫣调转马头,密林深处的阴影像张开的巨口。沈青砚已经策马向前,他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阿福还跪在地上喘气,落叶沾满了他的裤腿。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那声音里仿佛夹杂着远去的马蹄声——是李二狗逃窜的方向,也是金国边境的方向。郑嫣握紧缰绳,指甲陷进掌心。七天,从现在开始计时。每一刻都像沙漏里的沙子,正从指缝间飞速流逝。
“我们不能一起追。”沈青砚的声音突然响起。
郑嫣转过头。沈青砚已经勒住马,他的脸在树影中显得格外冷峻。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为什么?”阿福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汗珠。
沈青砚没有看阿福,他的眼睛盯着郑嫣。“七天时间,从边境到金国都城,再到说服我兄长,最后返回。这已经是极限。如果我们一起去追李二狗,哪怕追上了,时间也不够完成和谈。”
密林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溪流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某种催促。郑嫣闻到了泥土的腥味,还有阿福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恐惧的气息。她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粗糙的麻绳摩擦着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沈青砚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带人去追李二狗。”郑嫣继续说,语速很快,像在说服自己,“李二狗偷了防御图和我的行踪记录。如果这些落到金兵手里,不仅村庄有危险,我们的行踪也会暴露。你必须去金国,只有你能说服你兄长。”
“那你呢?”沈青砚问。
“我带人追捕李二狗。”郑嫣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阿福,村里还有多少人能骑马?”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急忙爬起来。“王伯带了五个人去追李二狗,村里还有……还有三个年轻人会骑马,加上我,四个。”
“够了。”郑嫣转向沈青砚,“把你的干粮分我一半。还有,把和平提议的文书给我看看。”
沈青砚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马鞍旁的皮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他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块用红布包裹的令牌——那是朝廷使者留下的临时通行凭证。他把油纸包递给郑嫣,动作很慢,像在交接什么重要的东西。
郑嫣接过油纸包,手指触碰到纸张时,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沈青砚的体温。她快速翻看文书,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和平提议的条款:开放边境贸易,以粮食换和平,建立互市,停止军事冲突。每一条都清晰明了,每一条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记住这些内容。”沈青砚说,“如果我出事——”
“你不会出事。”郑嫣打断他,把文书塞回油纸包,重新系好,“七天后的黄昏,在金国边境的望月坡会面。无论有没有追到李二狗,我都会去那里。”
沈青砚看着她,眼神很深。密林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最后,他点了点头。
“小心。”
“你也是。”
两匹马分开了。沈青砚调转马头,继续沿着密林小路向前。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郑嫣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完全消失,然后转过身,看向阿福。
“回村,叫上那三个会骑马的,带上干粮和水,还有——”她顿了顿,“带上竹弓和竹箭。”
***
半个时辰后,五匹马冲出村庄,沿着山路向北疾驰。
郑嫣跑在最前面,她的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在风中向后飘扬。阿福和另外三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兴奋混合的表情。马蹄踏过山路,扬起一片尘土,尘土的味道很呛人,混合着马匹身上的汗味,形成一种粗粝的气息。
山路很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人在哭泣。郑嫣眯起眼睛,仔细查看路面。山路上的马蹄印很杂乱,有新的,有旧的,有深有浅。她放慢速度,让马匹小步前行,眼睛盯着地面。
“这里。”她突然勒住马,指向路边的一处草丛。
草丛被踩倒了,几根草茎折断,断口还很新鲜,渗出绿色的汁液。汁液的气味很淡,带着青草的腥甜。郑嫣翻身下马,蹲在草丛边,用手指拨开草叶。泥土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很特别——那是村里统一发放的布鞋,鞋底用麻线纳出菱形的图案。
“是李二狗的鞋。”阿福也下了马,凑过来看,“村里只有他的鞋磨损得最厉害,右脚后跟的图案几乎磨平了。”
郑嫣点点头。她站起身,看向前方。山路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向北,通往边境渡口;另一条拐向东北,通往一片更茂密的森林。她走到岔路口,蹲下来仔细观察。
向北的路面上马蹄印很多,深浅不一,显然经常有人走。向东北的路面则很干净,只有零星几个马蹄印,而且都很浅,像是马匹轻步走过留下的。但郑嫣注意到,在向东北的路边,有一小片苔藓被踩碎了。
苔藓是深绿色的,被踩碎后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碎掉的苔藓还没有完全枯萎,断口处渗出微凉的水分。郑嫣用手指摸了摸,苔藓很湿,带着山林特有的阴凉感。
“他走了这边。”她站起身,指向东北方向。
“为什么?”一个叫铁柱的年轻人问,“这条路不好走,而且绕远。”
“正因为不好走,才不容易被追上。”郑嫣重新上马,“而且这条路通往黑风岭,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藏身。如果李二狗真是金国的奸细,他一定会在那里和接头人见面。”
五匹马拐向东北。
森林越来越密,树冠几乎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变得潮湿,弥漫着腐叶和蘑菇的气味。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声音被茂密的树林吸收,传不了多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水流声哗啦啦的,在安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郑嫣勒住马,示意其他人停下。她翻身下马,走到溪边,蹲下来仔细观察。
溪边的泥土很软,上面有几个清晰的脚印。脚印很深,说明有人在这里停留过。郑嫣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发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旁,有几根被折断的树枝。
树枝的断口很新鲜,木质还是白色的,渗出透明的树液。树液的气味很特别,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某种苦涩。郑嫣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皱起眉头。
“这不是普通的树枝。”她低声说。
阿福凑过来。“怎么了?”
“你看树枝的断口。”郑嫣把树枝递给他,“断口很整齐,像是用刀砍断的。而且树枝的粗细差不多,长度也差不多。”
铁柱也下了马,走过来看。“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这里做了标记。”郑嫣站起身,看向溪对岸,“李二狗不是一个人在逃。有人在接应他,而且用树枝做了路标。”
她涉水过溪,溪水很凉,浸湿了她的靴子和裤腿。水底的鹅卵石很滑,她走得小心翼翼。过了溪,她在对岸的树林里仔细寻找,果然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发现了一个用刀刻出的箭头标记。
标记刻得很深,树皮被削掉,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木质还没有变色,说明刻上去的时间不长。箭头的方向指向东北方,正是黑风岭的方向。
郑嫣的心沉了下去。
李二狗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背叛。有人接应,有路标,有标记。这意味着金国方面早就安排了内线,而李二狗只是其中的一环。
“继续追。”她的声音很冷。
***
黄昏时分,五匹马抵达黑风岭脚下。
黑风岭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山上长满了黑色的松树,远远看去像一团巨大的阴影。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那声音确实像无数人在哭泣。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辛辣气味,还有某种野兽留下的腥臊味。
郑嫣让众人在山脚下休息。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年轻人也都满脸疲惫。她从马鞍上取下干粮和水囊,分给众人。干粮是硬邦邦的饼子,咬起来很费劲,但能填饱肚子。水囊里的水已经温了,带着皮革的味道。
“郑姑娘,我们还要追吗?”铁柱一边啃饼子一边问,“天快黑了,黑风岭晚上很危险,有狼,还有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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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嫣抬头看向山峰。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黑色的松林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森,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什么。
“必须追。”她说,“李二狗手里有防御图。如果那些图落到金兵手里,他们就知道村庄的薄弱点在哪里,知道从哪里进攻最容易。到时候,村里所有人都得死。”
众人沉默了。
阿福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他的衣襟上,形成深色的水渍。他擦擦嘴,声音有些发抖:“李二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小在村里长大,王伯对他像亲儿子一样……”
“也许是被胁迫。”另一个叫石头的年轻人说,“我听说金兵抓了人质,逼人当奸细。”
“也许是为了钱。”铁柱哼了一声,“李二狗一直嫌村里穷,总说要去外面闯荡。”
郑嫣没有说话。她吃完最后一口饼子,把水囊系回马鞍,然后站起身,走到山脚下的一处岩壁前。岩壁上长满了苔藓,但在苔藓中间,她看到了一道新鲜的划痕。
划痕很细,像是用刀尖轻轻划过的。划痕的方向指向山上的一条小路。小路很隐蔽,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上山了。”郑嫣说。
“现在上山?”石头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他才选择这里。”郑嫣从马背上取下竹弓和箭袋,“阿福,你带两匹马回村,告诉王伯加强防御,尤其是西边的山口。铁柱,石头,你们跟我上山。”
阿福想说什么,但看到郑嫣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牵过两匹最累的马,调头往回走。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郑嫣检查了竹弓。弓是用三年生的老竹制成的,弹性很好,弓弦是牛筋搓成的,绷得很紧。箭袋里有二十支竹箭,箭杆笔直,箭簇是用磨尖的兽骨制成的。她背好弓和箭袋,看向铁柱和石头。
“跟紧我,不要出声。”
三人沿着小路上山。
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森林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只萤火虫在飞舞,发出微弱的绿光。郑嫣点燃了一支松明,火光跳动,照亮了前方几尺的范围。松明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响声,散发出浓烈的松烟味,那味道很呛人,但能驱散一些野兽。
小路很陡,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岩石很粗糙,摩擦着手掌,带来火辣辣的痛感。郑嫣爬得很慢,眼睛仔细查看每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她发现了一小片布条。
布条是灰色的,质地很粗糙,是村里常见的粗布。布条挂在岩石的棱角上,被撕扯出一道口子。郑嫣取下布条,放在鼻尖闻了闻,上面有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受伤了。”她低声说。
铁柱凑过来看。“你怎么知道?”
“布条上有血。”郑嫣把布条递给他,“而且汗味很重,说明他爬得很吃力。受伤的人跑不远,一定就在附近。”
三人继续向上爬。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是一弯细瘦的月牙,洒下清冷的光。月光照在黑色的松林上,给树木镀上一层银边,但林子里依然很暗,像深不见底的黑洞。风更大了,吹得松林哗哗作响,那声音里夹杂着某种细微的、不自然的响声。
郑嫣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那声音很轻,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又像是低语。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在一片岩壁后面。她熄灭松明,示意铁柱和石头蹲下,然后悄悄向前摸去。
岩壁后面是一个山洞的入口。
洞口很隐蔽,被茂密的藤蔓遮挡,只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还有说话的声音。说话的人用的是金国的语言,语速很快,语气很激动。
郑嫣听不懂金国话,但她能听出说话的人不止一个。她悄悄拨开藤蔓,向洞里看去。
山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洞壁上插着一支火把,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响声,照亮了整个洞穴。洞穴里有三个人,两个穿着金国士兵的服饰,腰间佩着弯刀。另一个背对着洞口,穿着村里的粗布衣服,肩膀处有一片深色的污渍——那是血。
是李二狗。
郑嫣的心跳加快了。她握紧竹弓,手指搭在弓弦上。铁柱和石头也摸了过来,蹲在她身后,呼吸变得急促。
洞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一个金兵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训斥什么。李二狗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另一个金兵走到李二狗面前,伸手去拿他怀里的东西——那是一卷羊皮纸,正是村庄的防御图。
就在金兵的手快要碰到羊皮纸时,郑嫣动了。
她拉开竹弓,搭上竹箭,瞄准那个伸手的金兵。竹箭离弦,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射中了金兵的手腕。金兵惨叫一声,手缩了回去,鲜血喷涌而出。
“什么人!”另一个金兵拔出弯刀。
李二狗猛地转过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郑嫣熟悉的脸,苍老,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的眼神很陌生,充满了恐惧和绝望,还有一种郑嫣从未见过的疯狂。
“郑……郑姑娘?”李二狗的声音在发抖。
郑嫣走进山洞,竹弓依然举着,箭尖对准剩下的金兵。铁柱和石头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砍柴刀。洞里的空气很闷,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火把燃烧的烟味。
“把图放下。”郑嫣说。
李二狗抱紧了羊皮纸,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洞壁上。他的嘴唇在颤抖,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我不能……他们抓了我女儿……”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小丫……小丫才八岁……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杀了她……”
郑嫣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向那两个金兵。受伤的金兵捂着手腕,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地上,形成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另一个金兵举着弯刀,眼睛死死盯着郑嫣,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你们是金国哪一派的?”郑嫣用汉语问。
持刀的金兵愣了一下,然后用生硬的汉语回答:“我们是完颜将军的人。你们宋人想要和谈?做梦!将军说了,必须开战,必须打下江南!”
“完颜将军……”郑嫣重复这个名字,“他是主战派?”
“当然!”金兵的声音充满狂热,“和谈是懦夫的行为!金国的勇士应该用刀剑夺取土地,而不是用粮食交换和平!将军已经安排好了,在边境伏击你们的和谈使者——一个叫沈青砚的,还有一个叫郑嫣的女人。只要杀了你们,和谈就完了,战争就会开始!”
郑嫣的手指在弓弦上收紧。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藤蔓扭曲的影子。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像某种倒计时。洞外的风声更大了,呜呜的,像无数亡灵在哭泣。
“伏击地点在哪里?”她问。
金兵冷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郑嫣的箭尖微微移动,对准了他的眼睛。“你可以不说。但我会杀了你,然后从李二狗嘴里问出来。你觉得,为了一个已经失败的任务,值得赔上性命吗?”
金兵沉默了。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像两团跳动的火焰。最后,他咬了咬牙。
“在黑石谷。明天正午,你们的使者会经过那里。将军已经安排了五十名弓箭手,只要他们进入山谷,就会被射成筛子。”
郑嫣点点头。她放下竹弓,但箭依然搭在弦上。
“铁柱,石头,绑了他们。”
两个年轻人上前,用随身携带的麻绳把两个金兵捆得结实实。李二狗还抱着羊皮纸,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流。郑嫣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图给我。”
李二狗颤抖着,把羊皮纸递给她。郑嫣接过图,展开看了一眼。上面详细标注了村庄的每一处防御工事,每一处薄弱点,甚至还有村民的分布情况。如果这张图落到金兵手里,村庄确实会在一天之内被攻破。
她把图卷好,塞进怀里,然后看向李二狗。
“你女儿在哪里?”
李二狗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在……在金兵大营,离这里三十里。”
“完颜将军的大营?”
“是。”
郑嫣沉默了片刻。洞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清冷的光照进洞口,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风还在吹,松林还在响,但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不再那么可怕了。
“铁柱,你带李二狗和这两个金兵回村,交给王伯看管。”她说,“石头,你跟我走。”
“去哪儿?”石头问。
郑嫣看向洞外,看向北方,看向金国的方向。
“去黑石谷。”她说,“但不是去送死。我们要将计就计,假装按原计划前往金国,实则暗中改变路线。同时,派人通知沈青砚和金兵亲王,请求他们配合这个计划。”
她走出山洞,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七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剩下的六天,每一刻都珍贵如金。
但此刻,郑嫣的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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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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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边境伏击
郑嫣站在山洞外的月光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羊皮纸卷。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间回荡。石头蹲在她身边,正在检查竹弓的弓弦,他的手指在牛筋弦上轻轻拨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松明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在夜空中缓缓上升,散发出焦糊的气味。郑嫣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峦。明天正午,黑石谷。五十张弓,五十支箭。而她现在只有两个人,一张弓,二十支箭。但足够了。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清醒得像一把刚刚磨利的刀。
“石头。”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年轻人立刻站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紧张而兴奋的光。
“你听好。”郑嫣从怀里掏出沈青砚留下的油纸包,取出那张和平提议文书,撕下空白的一角,又从靴筒里摸出一截炭笔——那是她平时用来在竹片上做标记的工具。她蹲下身,把纸片铺在膝盖上,借着月光开始写字。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像某种隐秘的咒语。
“这是给沈青砚的。”她把写好的第一张纸折好,塞进石头手里,“你往东北方向走,沿着溪流向上,大概十里外有个三岔路口。沈青砚如果改变路线,一定会经过那里。你在路口最高的那棵松树下等,如果他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他。”
石头用力点头,把纸片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第二张。”郑嫣继续写,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这是给金兵亲王的。你往西北方向,翻过两座山,会看到一片白桦林。林子里有猎户留下的记号——三块叠在一起的石头。你在那里等,如果看到金兵巡逻队,就把这个交给领头的,说是郑嫣送来的。”
“如果他们不信呢?”石头问。
郑嫣从怀里掏出那块朝廷使者的令牌,递给石头。“把这个给他们看。金兵亲王认识这块令牌。”
石头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握紧令牌,感觉到上面刻着的文字在掌心留下凹凸的触感。
“记住,”郑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天亮之前必须把信送到。如果送不到,就立刻返回村庄,告诉王伯准备防御。”
“那你呢?”
“我按照原计划前往黑石谷。”郑嫣看向北方,“但不是走山谷,而是走山脊。我要让完颜将军的人看到我,以为我中计了,实际上我会绕到他们背后。”
石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跑向拴马的地方,动作轻快得像一只山猫。郑嫣看着他消失在树林深处,然后回到山洞里,从两个被绑的金兵身上搜出干粮和水囊,又检查了一遍竹弓和箭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已经骑马上路。
***
黑石谷位于边境线以南五里,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只有一条勉强能容两匹马并行的土路。郑嫣没有进谷,而是沿着东侧的山脊向上爬。山路崎岖,马匹走得很艰难,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的一片笼罩着山谷,能见度不到十丈。郑嫣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把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然后背着竹弓和箭袋,徒步向山顶爬去。
越往上爬,雾气越稀薄。当她爬到半山腰时,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峦后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雾气,在山谷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郑嫣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那是她昨晚用竹节临时制作的简易望远镜。她把竹筒举到眼前,透过竹节上的小孔向山谷对面望去。
对面山脊上,果然有人影在移动。
大约三十丈外,岩壁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弓手的轮廓。他们穿着深褐色的衣服,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但弓弦反射的阳光还是暴露了他们的位置。郑嫣数了数,大约二十人,分散在三个位置,形成交叉火力。山谷入口处还有十来人,应该是负责堵截的步兵。完颜将军果然布置得很周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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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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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郑嫣收起竹筒,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竹箭。箭杆是她亲手削制的,笔直而坚韧,箭羽用的是山鸡的羽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她把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弓,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完全散去,山谷里的景象清晰可见。谷底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在岩石上跳跃,发出嘎嘎的叫声。对面山脊上的弓手开始有些躁动,有人站起身活动手脚,有人交头接耳。郑嫣看到领头的那个做了个手势,弓手们又安静下来,重新趴回隐蔽位置。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传来马蹄声。
郑嫣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她握紧竹弓,手指在弓弦上收紧。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那是盔甲的声音。她透过竹筒望去,看到一队骑兵正从山谷入口缓缓进入,大约十来人,领头的穿着金色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是金兵亲王。
郑嫣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看到亲王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马鞍上挂着镶金的弯刀,身后跟着的亲兵也都穿着精良的盔甲。他们走得很慢,似乎在等待什么。亲王不时抬头看向两侧山脊,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对面山脊上的弓手显然也看到了这支队伍。郑嫣看到领头的那个举起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二十张弓同时拉开,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隐约可闻。
就是现在。
郑嫣从箭袋里抽出三支箭,一支咬在嘴里,两支夹在指间。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岩石后站起,拉满弓弦,对准对面山脊最高处的那个弓手领队。
竹箭离弦。
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对面山脊上的弓手领队刚听到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箭已经射中他的右肩。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弓掉落在地。几乎在同一时间,郑嫣已经射出第二箭、第三箭,分别射向另外两个位置的弓手。
“有埋伏!”对面山脊上响起惊呼声。
山谷里的金兵亲王立刻勒住马,拔出弯刀。“保护殿下!”亲兵们迅速围成一个圆圈,盾牌举起,形成一道防护墙。
但伏击已经乱了。
郑嫣射完三箭,立刻趴回岩石后面。她听到对面山脊上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人在大声指挥,但声音里带着惊慌。她悄悄探出头,看到弓手们正在重新调整位置,一部分人转向她所在的方向,弓弦再次拉开。
箭雨袭来。
十几支箭矢呼啸着飞过山脊,钉在郑嫣藏身的岩石上,发出笃笃的闷响。碎石飞溅,打在郑嫣脸上,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她缩回岩石后,从箭袋里又抽出两支箭。不能硬拼,她只有一个人,对面还有近二十个弓手。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传来更大的动静。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至少三十骑从山谷外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一匹白马,马背上的人穿着青色长衫,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是沈青砚。他身后跟着的,竟然是石头,还有十几个村民,每个人都拿着竹矛和竹弓。
“郑嫣!”沈青砚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我们来了!”
郑嫣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到沈青砚带领的队伍直接冲向山谷入口处的金兵步兵,竹矛和弯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石头冲在最前面,手中的竹矛刺穿了一个金兵的胸膛,鲜血喷溅出来,在阳光下呈现诡异的暗红色。
对面山脊上的弓手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一部分弓手调转方向,试图向山谷里的沈青砚等人射箭,但距离太远,箭矢大多落空。郑嫣抓住这个机会,再次站起,连续射出五箭。她的箭法并不精湛,但胜在突然和精准——每一箭都瞄准弓手拉弓的手臂或肩膀。
惨叫声接连响起。
五个弓手中箭倒地,剩下的开始慌乱。有人试图撤退,但山脊上的路很窄,撤退变成了拥挤和踩踏。郑嫣看到两个弓手在推搡中失足滚下山坡,身体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山谷里的战斗也进入白热化。
沈青砚的长剑舞成一团银光,每一次挥砍都带起血花。他的剑法简洁而凌厉,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一个金兵举刀劈来,沈青砚侧身避开,长剑顺势刺入对方肋下,然后猛地抽出。金兵捂着伤口倒下,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石头则像一头小豹子,在战场上灵活穿梭。他不用竹矛硬拼,而是专攻敌人的下盘。一个金兵举盾冲来,石头突然蹲下,竹矛横扫,击中对方的小腿。金兵惨叫倒地,石头立刻补上一矛,刺穿对方的咽喉。
但金兵步兵人数占优,而且训练有素。他们很快调整阵型,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开始稳步推进。沈青砚和村民们被逼得节节后退,已经退到了山谷中央。
就在这时,金兵亲王动了。
他举起弯刀,高喊一声:“杀!”
十名亲兵同时冲锋,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耀。他们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金兵步兵的侧翼。弯刀砍在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一个亲兵被长矛刺中大腿,但他没有倒下,反而怒吼着扑上去,抱住持矛的金兵,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战场彻底混乱了。
郑嫣在山脊上看得清楚,金兵亲王的目标不是沈青砚,而是那些步兵——那些完颜将军派来伏击的人。亲王在帮他们。这个念头让郑嫣精神一振,她再次拉弓,瞄准一个正要偷袭沈青砚的金兵。
箭矢飞出,正中后心。
沈青砚回头看了一眼山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然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但郑嫣能感觉到沈青砚眼中的感激和坚定。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继续战斗。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金兵步兵倒下时,山谷里已经躺满了尸体。鲜血渗进泥土,把土路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味和金属的锈味。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发出贪婪的叫声。
沈青砚拄着剑喘息,他的青色长衫已经被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石头坐在地上,胳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村民们也大多带伤,但没有人死亡——这简直是个奇迹。
金兵亲王收起弯刀,从马背上跳下来。他的金色盔甲上也有几处刀痕,但人没有受伤。他走向沈青砚,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亲王伸出手。
“兄长。”沈青砚握住那只手。
郑嫣从山脊上下来,她的腿有些发软——刚才的高度紧张让肌肉僵硬了。她走到两人面前,看到金兵亲王转过身来。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刚毅,眼睛深邃,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就是郑嫣。”亲王说的是汉语,带着明显的金国口音,但很清晰。
“我是。”郑嫣点点头,“感谢殿下相助。”
亲王摆摆手:“该感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提前示警,今天躺在这里的就是我和青砚了。”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眉头皱起,“完颜将军越来越疯狂了。为了阻止和谈,竟然连我都敢伏击。”
“他以为殿下会和我们一起进入山谷。”郑嫣说,“然后一网打尽。”
亲王冷笑一声:“他太小看我了。”他转向沈青砚,“你的信我收到了。和平提议我也看了。说实话,很有吸引力。金国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如果能用和平换取粮食,对金国来说是好事。”
“但对完颜将军那样的主战派来说,是坏事。”沈青砚说。
“所以他们要破坏和谈。”亲王叹了口气,“我在朝中已经争取到一部分大臣的支持,但皇帝那边……还需要时间。完颜将军是皇帝的亲信,战功赫赫,说话很有分量。”
郑嫣从怀里掏出那张和平提议文书,递给亲王。“殿下可以把这个带给皇帝。上面写得很清楚,开放边境贸易,金国用马匹和皮毛换取南宋的粮食和布匹。互市设在边境,双方各派官员管理,税收平分。战争对谁都没有好处。”
亲王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感受那些文字的分量。阳光照在纸上,墨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需要七天。”亲王抬起头,“七天时间,我回都城面见皇帝,说服他接受这个提议。但这七天里,完颜将军不会罢休。他今天损失了五十人,一定会报复。”
“我们可以在边境等。”沈青砚说,“郑嫣的村庄有防御工事,可以抵挡一阵。”
“不够。”亲王摇头,“完颜将军手下有三千骑兵。如果他倾巢而出,一个村庄挡不住。”他沉思片刻,“这样吧,你们跟我去金国边境大营。那里是我的地盘,完颜将军不敢轻举妄动。等我说服皇帝,签订和约,再送你们回去。”
郑嫣和沈青砚对视一眼。
“可以。”郑嫣说,“但我的村民必须回去报信。王伯还在等消息。”
亲王点点头,叫来一个亲兵,吩咐了几句。亲兵领命,带着石头和几个受伤较轻的村民离开了山谷。郑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谷口,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剩下的时间,他们开始清理战场。尸体被拖到山谷深处,挖坑掩埋。武器和盔甲收集起来,堆在一旁。郑嫣帮忙包扎伤员,她的医术虽然粗糙,但止血包扎还是能做到的。沈青砚的胳膊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郑嫣用撕下的衣襟给他包扎,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时,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
“疼吗?”她问。
沈青砚摇摇头,但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郑嫣放轻动作,把布条系紧。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些血腥带来的寒意。
清理工作完成时,已经是午后。
亲王牵来马匹,示意郑嫣和沈青砚上马。他自己也翻身上马,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走吧,去大营还有三十里路。天黑前要赶到。”
三人并骑走出山谷。
谷外的景象开阔了许多,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是稀疏的树林。风吹过草地,带起一片绿色的波浪。如果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这景色几乎可以说是宜人的。郑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但更多的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向北走,马匹的步伐很稳,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亲王走在最前面,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沈青砚在中间,郑嫣在最后。三人之间保持着沉默,只有马蹄声和风声在耳边回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两山之间的一个盆地,地势平坦,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盆地中央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亲王勒住马,指着溪流对岸:“过了这条溪,就是金国地界了。”
郑嫣看向对岸。那边的景色和这边没有太大区别,一样的山,一样的树,一样的草。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却把两边分成了两个国家,两个敌对的阵营。
就在他们准备策马过溪时,异变突生。
盆地四周突然响起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盆地里回荡。紧接着,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至少上百骑从周围的树林里冲了出来。他们穿着南宋军队的盔甲,手持长矛和弓箭,迅速形成一个包围圈,把郑嫣三人围在中央。
郑嫣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到领军的那个将领骑着一匹枣红马,缓缓从队伍中走出。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阴鸷,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细长,看人时像毒蛇在打量猎物。郑嫣认识这张脸——曾经在朝堂上,就是这个大臣,指控她通敌叛国,差点让她丢了性命。
大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郑嫣,沈青砚,还有这位金国的亲王殿下。”他的声音尖细而刺耳,像指甲刮过石板,“真是巧啊,在这里遇到你们。”
沈青砚的手按在剑柄上,但亲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亲王看着大臣,眼神平静:“南宋的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臣笑了,笑声里充满嘲讽,“本官奉旨巡查边境,发现有人私通敌国,企图叛国投敌。按大宋律法,当就地正法。”
他举起手,周围的士兵同时拉弓,上百支箭矢对准了中间的三人。
阳光照在箭镞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昨天 1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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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朝堂对质
大臣的手停在半空,上百张弓拉满,弓弦绷紧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断裂声。郑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打着胸腔。她看到沈青砚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发白。金兵亲王依然端坐马上,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如刀。溪水在身后流淌,哗啦啦的,像在催促什么。阳光照在那些箭镞上,每一支都闪着致命的光。郑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味、汗味,还有金属的冰冷气息。她抬起头,直视大臣那双细长的眼睛。
“秦大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说我们私通敌国,可有证据?”
秦桧的党羽——秦明,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大臣,嘴角的冷笑更深了。“证据?你们三人此刻站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证据。南宋的农家女,南宋的逃兵,金国的亲王,在这边境私会,不是通敌是什么?”
“我们是来谈和的。”郑嫣说。
“谈和?”秦明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你一个村妇,有什么资格谈和?朝廷已经查明,你勾结金兵,出卖军情,导致边境三座村庄被屠。按律当斩!”
周围的士兵向前逼近了一步,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郑嫣感觉到沈青砚的马靠近了一些,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亲王依然端坐不动,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秦大人。”郑嫣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说我出卖军情,导致村庄被屠。那我问你,是哪三座村庄?什么时候被屠?死了多少人?”
秦明愣了一下,随即厉声道:“这等军机要事,岂是你一个村妇能问的?”
“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三座村庄。”郑嫣一字一句地说,“边境最近一次遭袭是三个月前,金兵小股部队骚扰,被守军击退,无人伤亡。秦大人,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秦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阴狠。“伶牙俐齿!来人,给我拿下!”
“慢着!”
这次开口的是金兵亲王。他策马向前一步,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王乃大金国亲王完颜宗翰,奉大金皇帝之命,与南宋使者商议和谈事宜。”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金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刻着复杂的纹饰和女真文字。“这是大金皇帝御赐的金牌,见此牌如见皇帝。南宋的将军,你确定要在这里对本王动手?”
秦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那块金牌,嘴唇微微颤抖。周围的士兵也犹豫了,弓弦的紧绷声小了一些。
沈青砚趁机开口:“秦大人,我是沈青砚,原禁军教头。我可以作证,郑姑娘确实是奉朝廷之命前来和谈。她身上有朝廷使者的令牌,我亲眼所见。”
“令牌?”秦明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令牌已经交给我的同伴,让他去送信了。”郑嫣说,“但秦大人,我倒想问问你,你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边境巡查?据我所知,秦大人是文官,从未带过兵,更不会亲自来这荒山野岭巡查边境。”
秦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郑嫣继续追问:“除非,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你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知道我们会和金兵亲王会面。秦大人,是谁告诉你的?”
“胡说八道!”秦明厉声道,“本官奉旨巡查,需要向你解释?”
“不需要。”郑嫣说,“但我想提醒秦大人一件事。完颜将军——就是那位主战派的金国将军,他昨天在黑石谷设下伏击,想杀我和金兵亲王。可惜他失败了。秦大人,你说巧不巧,完颜将军刚失败,你就出现了。你们俩,该不会是约好的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士兵们哗然。秦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指着郑嫣,手指颤抖:“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郑嫣的声音冷静得像冰,“完颜将军的伏击计划,知道的人不多。他能准确知道我们的行踪,要么是金国内部有他的眼线,要么是南宋这边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秦大人,你觉得是哪一种?”
秦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南边疾驰而来,大约二十人,穿着朝廷禁军的盔甲,举着一面黄色的旗帜。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钦”字。领头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将领,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圣旨到!”
洪亮的声音在盆地里回荡。
秦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那队骑兵。郑嫣也愣住了,她看向沈青砚,沈青砚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禁军骑兵迅速冲进包围圈,停在郑嫣三人面前。领头的将领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高高举起。
“秦明接旨!”
秦明慌忙下马,跪倒在地。周围的士兵也纷纷下马跪拜。郑嫣、沈青砚和亲王对视一眼,也下了马,但只是躬身行礼——亲王作为金国代表,不必行跪拜礼。
将领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兵部侍郎秦明,勾结金国叛逆完颜亮,私通军情,意图挑起边衅,破坏和谈,罪证确凿。今命禁军统领赵武,即刻将秦明押解回京,交刑部审理。钦此。”
盆地里一片死寂。
只有溪水还在哗哗流淌,风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响声。秦明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他的山羊胡在抖动,嘴唇发紫,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皇上怎么会知道……”
赵武收起圣旨,冷冷地看着他:“秦大人,皇上早就怀疑你了。你与完颜亮的书信往来,皇上三个月前就截获了。之所以没有动你,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没想到,你竟然敢亲自来边境杀人灭口。”
秦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他突然跳起来,转身就往树林里跑。
“拦住他!”赵武喝道。
但秦明跑得极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冲进齐膝高的野草里,草叶被他踩得哗哗作响。几名士兵想要追,但距离太远,眼看就要被他逃进树林——
一支竹箭破空而来。
嗖——
箭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射中了秦明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扬起一片尘土。郑嫣放下竹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她走到秦明身边,低头看着他。
“秦大人,跑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做贼心虚?”
秦明抱着流血的小腿,疼得龇牙咧嘴。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郑嫣:“你……你这个妖女……”
“我不是妖女。”郑嫣说,“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农家女。但你们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挑起战争,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秦大人,你晚上睡得着吗?”
秦明说不出话来,只是喘着粗气。
赵武带着士兵走过来,用绳索将秦明捆了个结实。秦明挣扎着,但无济于事。他被拖起来,像一袋粮食一样扔到马背上。赵武走到郑嫣面前,躬身行礼。
“郑姑娘,皇上还有一道密旨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较小的绸缎,递给郑嫣。郑嫣接过,展开。绸缎很柔软,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郑嫣听旨:朕知你赤诚为国,不畏艰险,深入敌境,促成和谈。今特命你为钦差特使,全权负责与金国和谈事宜。一切事宜,可便宜行事。望你不负朕望,为两国百姓谋得太平。钦此。”
郑嫣看着这卷密旨,手指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向赵武:“皇上……真的信任我?”
“皇上说,能写出那份和平提议的人,绝不会是叛国者。”赵武说,“那份提议,皇上看了三遍。他说,里面每一句话,都是为百姓着想。这样的心,装不了假。”
郑嫣的眼睛有些发涩。她深吸一口气,将密旨小心地收进怀里。绸缎贴着胸口,带来温暖的触感。
“还有,”赵武继续说,“皇上已经下令,彻查秦明一党。所有与他勾结的官员,一个都不会放过。郑姑娘,你不用担心回朝后有人为难你。”
郑嫣点了点头。她转身看向金兵亲王,亲王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亲王殿下。”郑嫣说,“现在,我们可以正式谈和了。”
亲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本王会立刻返回都城,面见皇上,呈上你的和平提议。但郑姑娘,和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金国内部,主战派的势力依然强大。完颜将军虽然失败了,但他的同党还在。”
“我知道。”郑嫣说,“所以,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和谈的地点,不能选在都城,也不能选在边境。”郑嫣说,“我建议,选在武夷山,我的家乡。”
亲王愣住了。赵武也愣住了。沈青砚看向郑嫣,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为什么?”亲王问。
“因为武夷山不属于任何一方。”郑嫣说,“那里既不是南宋的军事重镇,也不是金国的势力范围。那里只有山,有水,有竹林,有想过太平日子的百姓。在那里谈和,才能让双方都放下戒备,真正为百姓着想。”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金国皇帝亲自前来。”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盆地里炸开。亲王瞪大了眼睛,赵武倒吸一口冷气,连被捆在马背上的秦明都停止了挣扎,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嫣。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亲王的声音有些发干,“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亲自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不能?”郑嫣反问,“如果金国皇帝真的有诚意和谈,就应该亲自来,看看这片土地,看看这里的百姓。只有亲眼看到战争的残酷,才能明白和平的可贵。而且——”
她看向亲王,眼神坚定:“如果金国皇帝不敢来,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那样的和谈,不要也罢。”
亲王沉默了。他盯着郑嫣,看了很久很久。风吹过,扬起他的披风,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溪水哗哗流淌,远处传来鸟鸣声。盆地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亲王的回答。
终于,亲王缓缓开口:“本王……不能保证皇上会答应。”
“但你会尽力说服他,对吗?”郑嫣问。
亲王点了点头:“本王会尽力。”
“那就够了。”郑嫣说,“请你转告金国皇帝,我在武夷山等他。我会准备好一切——干净的屋子,可口的饭菜,还有我们武夷山最好的竹编工艺品。我会让他看到,南宋的百姓不是敌人,而是可以成为朋友的人。”
亲王深深地看了郑嫣一眼,然后躬身行礼:“郑姑娘,本王佩服你的勇气。本王会如实转告。”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亲兵做了个手势。亲兵们策马跟上,一行人缓缓向北,跨过那条小溪,消失在金国的山林中。
郑嫣看着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身影也看不见了。她转过身,看向赵武:“赵将军,秦明就交给你了。”
“郑姑娘放心。”赵武说,“我会亲自押送他回京。另外,皇上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皇上说,等你完成和谈,回京复命时,他想亲自见见你。他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样的胆识和智慧。”
郑嫣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看向沈青砚,沈青砚也正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骄傲。
“我们回家吧。”沈青砚说。
“嗯。”郑嫣点头,“回家。”
赵武带着士兵押着秦明离开了。盆地里只剩下郑嫣和沈青砚两个人。阳光依然明媚,草地依然翠绿,溪水依然哗哗流淌。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金属的冰冷气息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郑嫣翻身上马,沈青砚也上了马。两人并骑向南,朝着武夷山的方向。
风吹过脸颊,带来山林的气息。郑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到怀里的密旨贴着胸口,暖暖的。她感觉到竹弓在背上,沉沉的。她感觉到沈青砚在身边,稳稳的。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昨天 1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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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朝堂对质
大臣的手停在半空,上百张弓拉满,弓弦绷紧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断裂声。郑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打着胸腔。她看到沈青砚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发白。金兵亲王依然端坐马上,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如刀。溪水在身后流淌,哗啦啦的,像在催促什么。阳光照在那些箭镞上,每一支都闪着致命的光。郑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味、汗味,还有金属的冰冷气息。她抬起头,直视大臣那双细长的眼睛。
“秦大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说我们私通敌国,可有证据?”
秦桧的党羽——秦明,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大臣,嘴角的冷笑更深了。“证据?你们三人此刻站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证据。南宋的农家女,南宋的逃兵,金国的亲王,在这边境私会,不是通敌是什么?”
“我们是来谈和的。”郑嫣说。
“谈和?”秦明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你一个村妇,有什么资格谈和?朝廷已经查明,你勾结金兵,出卖军情,导致边境三座村庄被屠。按律当斩!”
周围的士兵向前逼近了一步,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郑嫣感觉到沈青砚的马靠近了一些,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亲王依然端坐不动,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秦大人。”郑嫣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说我出卖军情,导致村庄被屠。那我问你,是哪三座村庄?什么时候被屠?死了多少人?”
秦明愣了一下,随即厉声道:“这等军机要事,岂是你一个村妇能问的?”
“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三座村庄。”郑嫣一字一句地说,“边境最近一次遭袭是三个月前,金兵小股部队骚扰,被守军击退,无人伤亡。秦大人,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秦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阴狠。“伶牙俐齿!来人,给我拿下!”
“慢着!”
这次开口的是金兵亲王。他策马向前一步,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王乃大金国亲王完颜宗翰,奉大金皇帝之命,与南宋使者商议和谈事宜。”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金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刻着复杂的纹饰和女真文字。“这是大金皇帝御赐的金牌,见此牌如见皇帝。南宋的将军,你确定要在这里对本王动手?”
秦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那块金牌,嘴唇微微颤抖。周围的士兵也犹豫了,弓弦的紧绷声小了一些。
沈青砚趁机开口:“秦大人,我是沈青砚,原禁军教头。我可以作证,郑姑娘确实是奉朝廷之命前来和谈。她身上有朝廷使者的令牌,我亲眼所见。”
“令牌?”秦明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令牌已经交给我的同伴,让他去送信了。”郑嫣说,“但秦大人,我倒想问问你,你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边境巡查?据我所知,秦大人是文官,从未带过兵,更不会亲自来这荒山野岭巡查边境。”
秦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郑嫣继续追问:“除非,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你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知道我们会和金兵亲王会面。秦大人,是谁告诉你的?”
“胡说八道!”秦明厉声道,“本官奉旨巡查,需要向你解释?”
“不需要。”郑嫣说,“但我想提醒秦大人一件事。完颜将军——就是那位主战派的金国将军,他昨天在黑石谷设下伏击,想杀我和金兵亲王。可惜他失败了。秦大人,你说巧不巧,完颜将军刚失败,你就出现了。你们俩,该不会是约好的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士兵们哗然。秦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指着郑嫣,手指颤抖:“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郑嫣的声音冷静得像冰,“完颜将军的伏击计划,知道的人不多。他能准确知道我们的行踪,要么是金国内部有他的眼线,要么是南宋这边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秦大人,你觉得是哪一种?”
秦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南边疾驰而来,大约二十人,穿着朝廷禁军的盔甲,举着一面黄色的旗帜。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钦”字。领头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将领,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圣旨到!”
洪亮的声音在盆地里回荡。
秦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那队骑兵。郑嫣也愣住了,她看向沈青砚,沈青砚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禁军骑兵迅速冲进包围圈,停在郑嫣三人面前。领头的将领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高高举起。
“秦明接旨!”
秦明慌忙下马,跪倒在地。周围的士兵也纷纷下马跪拜。郑嫣、沈青砚和亲王对视一眼,也下了马,但只是躬身行礼——亲王作为金国代表,不必行跪拜礼。
将领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兵部侍郎秦明,勾结金国叛逆完颜亮,私通军情,意图挑起边衅,破坏和谈,罪证确凿。今命禁军统领赵武,即刻将秦明押解回京,交刑部审理。钦此。”
盆地里一片死寂。
只有溪水还在哗哗流淌,风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响声。秦明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他的山羊胡在抖动,嘴唇发紫,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皇上怎么会知道……”
赵武收起圣旨,冷冷地看着他:“秦大人,皇上早就怀疑你了。你与完颜亮的书信往来,皇上三个月前就截获了。之所以没有动你,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没想到,你竟然敢亲自来边境杀人灭口。”
秦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他突然跳起来,转身就往树林里跑。
“拦住他!”赵武喝道。
但秦明跑得极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冲进齐膝高的野草里,草叶被他踩得哗哗作响。几名士兵想要追,但距离太远,眼看就要被他逃进树林——
一支竹箭破空而来。
嗖——
箭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射中了秦明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扬起一片尘土。郑嫣放下竹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她走到秦明身边,低头看着他。
“秦大人,跑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做贼心虚?”
秦明抱着流血的小腿,疼得龇牙咧嘴。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郑嫣:“你……你这个妖女……”
“我不是妖女。”郑嫣说,“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农家女。但你们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挑起战争,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秦大人,你晚上睡得着吗?”
秦明说不出话来,只是喘着粗气。
赵武带着士兵走过来,用绳索将秦明捆了个结实。秦明挣扎着,但无济于事。他被拖起来,像一袋粮食一样扔到马背上。赵武走到郑嫣面前,躬身行礼。
“郑姑娘,皇上还有一道密旨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较小的绸缎,递给郑嫣。郑嫣接过,展开。绸缎很柔软,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郑嫣听旨:朕知你赤诚为国,不畏艰险,深入敌境,促成和谈。今特命你为钦差特使,全权负责与金国和谈事宜。一切事宜,可便宜行事。望你不负朕望,为两国百姓谋得太平。钦此。”
郑嫣看着这卷密旨,手指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向赵武:“皇上……真的信任我?”
“皇上说,能写出那份和平提议的人,绝不会是叛国者。”赵武说,“那份提议,皇上看了三遍。他说,里面每一句话,都是为百姓着想。这样的心,装不了假。”
郑嫣的眼睛有些发涩。她深吸一口气,将密旨小心地收进怀里。绸缎贴着胸口,带来温暖的触感。
“还有,”赵武继续说,“皇上已经下令,彻查秦明一党。所有与他勾结的官员,一个都不会放过。郑姑娘,你不用担心回朝后有人为难你。”
郑嫣点了点头。她转身看向金兵亲王,亲王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亲王殿下。”郑嫣说,“现在,我们可以正式谈和了。”
亲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本王会立刻返回都城,面见皇上,呈上你的和平提议。但郑姑娘,和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金国内部,主战派的势力依然强大。完颜将军虽然失败了,但他的同党还在。”
“我知道。”郑嫣说,“所以,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和谈的地点,不能选在都城,也不能选在边境。”郑嫣说,“我建议,选在武夷山,我的家乡。”
亲王愣住了。赵武也愣住了。沈青砚看向郑嫣,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为什么?”亲王问。
“因为武夷山不属于任何一方。”郑嫣说,“那里既不是南宋的军事重镇,也不是金国的势力范围。那里只有山,有水,有竹林,有想过太平日子的百姓。在那里谈和,才能让双方都放下戒备,真正为百姓着想。”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金国皇帝亲自前来。”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盆地里炸开。亲王瞪大了眼睛,赵武倒吸一口冷气,连被捆在马背上的秦明都停止了挣扎,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嫣。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亲王的声音有些发干,“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亲自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不能?”郑嫣反问,“如果金国皇帝真的有诚意和谈,就应该亲自来,看看这片土地,看看这里的百姓。只有亲眼看到战争的残酷,才能明白和平的可贵。而且——”
她看向亲王,眼神坚定:“如果金国皇帝不敢来,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那样的和谈,不要也罢。”
亲王沉默了。他盯着郑嫣,看了很久很久。风吹过,扬起他的披风,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溪水哗哗流淌,远处传来鸟鸣声。盆地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亲王的回答。
终于,亲王缓缓开口:“本王……不能保证皇上会答应。”
“但你会尽力说服他,对吗?”郑嫣问。
亲王点了点头:“本王会尽力。”
“那就够了。”郑嫣说,“请你转告金国皇帝,我在武夷山等他。我会准备好一切——干净的屋子,可口的饭菜,还有我们武夷山最好的竹编工艺品。我会让他看到,南宋的百姓不是敌人,而是可以成为朋友的人。”
亲王深深地看了郑嫣一眼,然后躬身行礼:“郑姑娘,本王佩服你的勇气。本王会如实转告。”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亲兵做了个手势。亲兵们策马跟上,一行人缓缓向北,跨过那条小溪,消失在金国的山林中。
郑嫣看着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身影也看不见了。她转过身,看向赵武:“赵将军,秦明就交给你了。”
“郑姑娘放心。”赵武说,“我会亲自押送他回京。另外,皇上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皇上说,等你完成和谈,回京复命时,他想亲自见见你。他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样的胆识和智慧。”
郑嫣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看向沈青砚,沈青砚也正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骄傲。
“我们回家吧。”沈青砚说。
“嗯。”郑嫣点头,“回家。”
赵武带着士兵押着秦明离开了。盆地里只剩下郑嫣和沈青砚两个人。阳光依然明媚,草地依然翠绿,溪水依然哗哗流淌。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金属的冰冷气息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郑嫣翻身上马,沈青砚也上了马。两人并骑向南,朝着武夷山的方向。
风吹过脸颊,带来山林的气息。郑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到怀里的密旨贴着胸口,暖暖的。她感觉到竹弓在背上,沉沉的。她感觉到沈青砚在身边,稳稳的。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昨天 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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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朝堂对质
大臣的手停在半空,上百张弓拉满,弓弦绷紧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断裂声。郑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打着胸腔。她看到沈青砚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发白。金兵亲王依然端坐马上,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如刀。溪水在身后流淌,哗啦啦的,像在催促什么。阳光照在那些箭镞上,每一支都闪着致命的光。郑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味、汗味,还有金属的冰冷气息。她抬起头,直视大臣那双细长的眼睛。
“秦大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说我们私通敌国,可有证据?”
秦桧的党羽——秦明,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大臣,嘴角的冷笑更深了。“证据?你们三人此刻站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证据。南宋的农家女,南宋的逃兵,金国的亲王,在这边境私会,不是通敌是什么?”
“我们是来谈和的。”郑嫣说。
“谈和?”秦明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你一个村妇,有什么资格谈和?朝廷已经查明,你勾结金兵,出卖军情,导致边境三座村庄被屠。按律当斩!”
周围的士兵向前逼近了一步,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郑嫣感觉到沈青砚的马靠近了一些,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亲王依然端坐不动,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秦大人。”郑嫣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说我出卖军情,导致村庄被屠。那我问你,是哪三座村庄?什么时候被屠?死了多少人?”
秦明愣了一下,随即厉声道:“这等军机要事,岂是你一个村妇能问的?”
“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三座村庄。”郑嫣一字一句地说,“边境最近一次遭袭是三个月前,金兵小股部队骚扰,被守军击退,无人伤亡。秦大人,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秦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阴狠。“伶牙俐齿!来人,给我拿下!”
“慢着!”
这次开口的是金兵亲王。他策马向前一步,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王乃大金国亲王完颜宗翰,奉大金皇帝之命,与南宋使者商议和谈事宜。”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金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刻着复杂的纹饰和女真文字。“这是大金皇帝御赐的金牌,见此牌如见皇帝。南宋的将军,你确定要在这里对本王动手?”
秦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那块金牌,嘴唇微微颤抖。周围的士兵也犹豫了,弓弦的紧绷声小了一些。
沈青砚趁机开口:“秦大人,我是沈青砚,原禁军教头。我可以作证,郑姑娘确实是奉朝廷之命前来和谈。她身上有朝廷使者的令牌,我亲眼所见。”
“令牌?”秦明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令牌已经交给我的同伴,让他去送信了。”郑嫣说,“但秦大人,我倒想问问你,你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边境巡查?据我所知,秦大人是文官,从未带过兵,更不会亲自来这荒山野岭巡查边境。”
秦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郑嫣继续追问:“除非,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你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知道我们会和金兵亲王会面。秦大人,是谁告诉你的?”
“胡说八道!”秦明厉声道,“本官奉旨巡查,需要向你解释?”
“不需要。”郑嫣说,“但我想提醒秦大人一件事。完颜将军——就是那位主战派的金国将军,他昨天在黑石谷设下伏击,想杀我和金兵亲王。可惜他失败了。秦大人,你说巧不巧,完颜将军刚失败,你就出现了。你们俩,该不会是约好的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士兵们哗然。秦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指着郑嫣,手指颤抖:“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郑嫣的声音冷静得像冰,“完颜将军的伏击计划,知道的人不多。他能准确知道我们的行踪,要么是金国内部有他的眼线,要么是南宋这边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秦大人,你觉得是哪一种?”
秦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南边疾驰而来,大约二十人,穿着朝廷禁军的盔甲,举着一面黄色的旗帜。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钦”字。领头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将领,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圣旨到!”
洪亮的声音在盆地里回荡。
秦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那队骑兵。郑嫣也愣住了,她看向沈青砚,沈青砚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禁军骑兵迅速冲进包围圈,停在郑嫣三人面前。领头的将领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高高举起。
“秦明接旨!”
秦明慌忙下马,跪倒在地。周围的士兵也纷纷下马跪拜。郑嫣、沈青砚和亲王对视一眼,也下了马,但只是躬身行礼——亲王作为金国代表,不必行跪拜礼。
将领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兵部侍郎秦明,勾结金国叛逆完颜亮,私通军情,意图挑起边衅,破坏和谈,罪证确凿。今命禁军统领赵武,即刻将秦明押解回京,交刑部审理。钦此。”
盆地里一片死寂。
只有溪水还在哗哗流淌,风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响声。秦明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他的山羊胡在抖动,嘴唇发紫,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皇上怎么会知道……”
赵武收起圣旨,冷冷地看着他:“秦大人,皇上早就怀疑你了。你与完颜亮的书信往来,皇上三个月前就截获了。之所以没有动你,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没想到,你竟然敢亲自来边境杀人灭口。”
秦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他突然跳起来,转身就往树林里跑。
“拦住他!”赵武喝道。
但秦明跑得极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冲进齐膝高的野草里,草叶被他踩得哗哗作响。几名士兵想要追,但距离太远,眼看就要被他逃进树林——
一支竹箭破空而来。
嗖——
箭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射中了秦明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扬起一片尘土。郑嫣放下竹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她走到秦明身边,低头看着他。
“秦大人,跑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做贼心虚?”
秦明抱着流血的小腿,疼得龇牙咧嘴。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郑嫣:“你……你这个妖女……”
“我不是妖女。”郑嫣说,“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农家女。但你们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挑起战争,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秦大人,你晚上睡得着吗?”
秦明说不出话来,只是喘着粗气。
赵武带着士兵走过来,用绳索将秦明捆了个结实。秦明挣扎着,但无济于事。他被拖起来,像一袋粮食一样扔到马背上。赵武走到郑嫣面前,躬身行礼。
“郑姑娘,皇上还有一道密旨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较小的绸缎,递给郑嫣。郑嫣接过,展开。绸缎很柔软,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郑嫣听旨:朕知你赤诚为国,不畏艰险,深入敌境,促成和谈。今特命你为钦差特使,全权负责与金国和谈事宜。一切事宜,可便宜行事。望你不负朕望,为两国百姓谋得太平。钦此。”
郑嫣看着这卷密旨,手指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向赵武:“皇上……真的信任我?”
“皇上说,能写出那份和平提议的人,绝不会是叛国者。”赵武说,“那份提议,皇上看了三遍。他说,里面每一句话,都是为百姓着想。这样的心,装不了假。”
郑嫣的眼睛有些发涩。她深吸一口气,将密旨小心地收进怀里。绸缎贴着胸口,带来温暖的触感。
“还有,”赵武继续说,“皇上已经下令,彻查秦明一党。所有与他勾结的官员,一个都不会放过。郑姑娘,你不用担心回朝后有人为难你。”
郑嫣点了点头。她转身看向金兵亲王,亲王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亲王殿下。”郑嫣说,“现在,我们可以正式谈和了。”
亲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本王会立刻返回都城,面见皇上,呈上你的和平提议。但郑姑娘,和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金国内部,主战派的势力依然强大。完颜将军虽然失败了,但他的同党还在。”
“我知道。”郑嫣说,“所以,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和谈的地点,不能选在都城,也不能选在边境。”郑嫣说,“我建议,选在武夷山,我的家乡。”
亲王愣住了。赵武也愣住了。沈青砚看向郑嫣,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为什么?”亲王问。
“因为武夷山不属于任何一方。”郑嫣说,“那里既不是南宋的军事重镇,也不是金国的势力范围。那里只有山,有水,有竹林,有想过太平日子的百姓。在那里谈和,才能让双方都放下戒备,真正为百姓着想。”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金国皇帝亲自前来。”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盆地里炸开。亲王瞪大了眼睛,赵武倒吸一口冷气,连被捆在马背上的秦明都停止了挣扎,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嫣。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亲王的声音有些发干,“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亲自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不能?”郑嫣反问,“如果金国皇帝真的有诚意和谈,就应该亲自来,看看这片土地,看看这里的百姓。只有亲眼看到战争的残酷,才能明白和平的可贵。而且——”
她看向亲王,眼神坚定:“如果金国皇帝不敢来,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那样的和谈,不要也罢。”
亲王沉默了。他盯着郑嫣,看了很久很久。风吹过,扬起他的披风,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溪水哗哗流淌,远处传来鸟鸣声。盆地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亲王的回答。
终于,亲王缓缓开口:“本王……不能保证皇上会答应。”
“但你会尽力说服他,对吗?”郑嫣问。
亲王点了点头:“本王会尽力。”
“那就够了。”郑嫣说,“请你转告金国皇帝,我在武夷山等他。我会准备好一切——干净的屋子,可口的饭菜,还有我们武夷山最好的竹编工艺品。我会让他看到,南宋的百姓不是敌人,而是可以成为朋友的人。”
亲王深深地看了郑嫣一眼,然后躬身行礼:“郑姑娘,本王佩服你的勇气。本王会如实转告。”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亲兵做了个手势。亲兵们策马跟上,一行人缓缓向北,跨过那条小溪,消失在金国的山林中。
郑嫣看着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身影也看不见了。她转过身,看向赵武:“赵将军,秦明就交给你了。”
“郑姑娘放心。”赵武说,“我会亲自押送他回京。另外,皇上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皇上说,等你完成和谈,回京复命时,他想亲自见见你。他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样的胆识和智慧。”
郑嫣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看向沈青砚,沈青砚也正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骄傲。
“我们回家吧。”沈青砚说。
“嗯。”郑嫣点头,“回家。”
赵武带着士兵押着秦明离开了。盆地里只剩下郑嫣和沈青砚两个人。阳光依然明媚,草地依然翠绿,溪水依然哗哗流淌。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金属的冰冷气息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郑嫣翻身上马,沈青砚也上了马。两人并骑向南,朝着武夷山的方向。
风吹过脸颊,带来山林的气息。郑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到怀里的密旨贴着胸口,暖暖的。她感觉到竹弓在背上,沉沉的。她感觉到沈青砚在身边,稳稳的。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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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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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和平使者
郑嫣勒住马,看向前方。武夷山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连绵的山峦像一幅水墨画。村庄的炊烟已经升起,一缕缕灰色在金色的天空中飘散。她能闻到熟悉的烟火味,混合着竹叶的清香。沈青砚策马来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回家了。”他说。郑嫣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催马前进。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密旨,又摸了摸背上的竹弓。这两样东西,一样代表信任,一样代表力量。而现在,她需要把这两样东西,带回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马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情,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土路上刨了刨。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郑嫣深吸一口气,终于策马向前。路还长,但家的方向,永远是最清晰的那个。
马蹄踏进村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正在纳凉的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来人。其中一个老汉手里的烟杆掉在了地上。
“那是……郑家丫头?”
“旁边那个是沈家小子!”
“他们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庄。当郑嫣和沈青砚来到郑家院门前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张张熟悉的脸——王伯、石头、李婶、还有那些曾经一起编竹篮的婶子们。郑嫣的父母站在最前面,母亲的眼睛已经红了。
“嫣儿……”母亲的声音哽咽。
郑嫣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母亲。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味,能听到母亲压抑的抽泣声。父亲站在一旁,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闪着光。
“爹,娘,我回来了。”郑嫣轻声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反复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郑嫣和沈青砚被簇拥着进了院子。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院子里摆着几张长凳,有人端来了热茶,茶香混着柴火味飘散开来。郑嫣接过茶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郑姑娘,你们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可把我们担心坏了。”王伯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说边境那边打起来了?”
郑嫣放下茶碗,环视着院子里的人们。火光照亮了他们脸上的关切、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份密旨。
“各位乡亲。”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我这次回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郑嫣手中的黄色卷轴上。
“皇上任命我为钦差特使,全权负责与金国的和谈事宜。”郑嫣展开密旨,火光照亮了上面的字迹和鲜红的玉玺印记,“和谈的地点,就定在我们武夷山。”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炸开了锅。
“什么?和谈?”
“在我们这里?”
“金国皇帝会来吗?”
“这……这怎么可能……”
质疑声、惊叹声、担忧声交织在一起。郑嫣静静地站着,等声音稍微平息一些,才继续说:“金国皇帝已经同意亲自前来。半个月后,他会在金兵亲王的陪同下,来到我们武夷山,与我们南宋朝廷进行和谈。”
这一次,连质疑声都没有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王伯手里的烟杆又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石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李婶手里的针线筐掉在地上,针线散了一地。
“郑姑娘……”王伯的声音颤抖着,“你……你说的是真的?金国皇帝……要来我们这个小山村?”
“是真的。”郑嫣点头,“这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也是金国皇帝亲口答应的。”
沈青砚上前一步,站在郑嫣身边:“各位乡亲,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我和郑姑娘刚从边境回来,亲眼见到了金兵亲王,亲耳听到了他的承诺。这次和谈,关系到两国边境的和平,关系到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而我们武夷山,被选为了这场和谈的地点。”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安静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震惊过后的思考,是怀疑过后的接受,是担忧过后的决心。
“那……那我们需要做什么?”石头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
郑嫣看向他,笑了:“我们需要做的很多。第一,要准备谈判的场所。第二,要准备接待的事宜。第三,要确保整个和谈过程的安全。第四——”她顿了顿,“我们要让金国皇帝看到,我们武夷山的百姓,是有智慧、有手艺、有尊严的人。”
“场所的话,村东头那个旧祠堂怎么样?”王伯捋着胡子思考,“地方宽敞,又够气派。”
“不够。”郑嫣摇头,“祠堂太陈旧,也太严肃。我们需要一个既能体现我们武夷山特色,又能让人感到舒适放松的地方。”
她走到院子中央,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我想在溪边那片竹林旁,搭建一个竹亭。用我们最好的竹子,编成亭子的顶棚、墙壁、地板。亭子里摆上竹桌竹椅,桌上放上我们武夷山的茶。四周挂上竹编的灯笼,晚上点起来,光影透过竹编的纹路,会非常漂亮。”
她一边说一边画,一个精巧的竹亭轮廓渐渐在地上成形。村民们围拢过来,看着地上的图案,眼睛里开始闪烁光芒。
“这个主意好!”李婶拍手,“用我们最拿手的竹编,既展示了手艺,又体现了诚意。”
“竹亭的顶棚可以编成莲花图案。”一个婶子说,“莲花象征和平。”
“墙壁可以编成山水纹。”另一个婶子补充,“代表我们武夷山的风景。”
“灯笼的样式我有个想法……”石头挠着头,“可以编成各种动物的形状,兔子、鹿、鸟,晚上点起来,影子投在地上,肯定好看。”
讨论声越来越热烈,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郑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的乡亲们——也许一开始会怀疑、会害怕,但一旦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就会全力以赴。
“除了竹亭,我们还需要准备礼物。”郑嫣说,“送给金国皇帝的礼物。”
“送什么?”有人问。
“送我们最珍贵的东西。”郑嫣微笑,“但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我们的手艺和心意。我想编一套竹编茶具——茶壶、茶杯、茶盘、茶叶罐。每一件都要精心设计,精心制作。茶壶上可以编出龙凤呈祥的图案,茶杯上编出梅兰竹菊,茶盘上编出两国交界的山水图。”
她看向沈青砚:“青砚,你负责与金兵亲王联络,确认谈判的具体时间和细节。另外,安保方面也需要你多费心。”
沈青砚点头:“我会安排人手在村子周围巡逻,同时与附近的驻军取得联系,请求他们支援。谈判当天,所有进入村子的人员都要经过检查。”
“检查要严格,但态度要礼貌。”郑嫣叮嘱,“我们不能让金国皇帝觉得我们在防备他,但也不能放松警惕。”
接下来的日子里,武夷山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男人们上山砍竹,挑选最直、最韧、色泽最好的竹子运下山。女人们聚集在郑嫣的院子里,学习新的编织技法,讨论图案的设计。孩子们也没闲着,帮着搬运竹篾,递送工具。整个村子弥漫着竹子的清香,还有刨刀刮竹的沙沙声、篾刀破竹的清脆声、人们讨论的嗡嗡声。
郑嫣几乎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白天,她在溪边指导竹亭的搭建;晚上,她在油灯下设计茶具的图案。她的手被竹篾划出了无数细小的伤口,但她的眼睛始终明亮。沈青砚则忙着与外界联络,每天都有信鸽飞来飞去,带来金国那边的消息。
第七天傍晚,沈青砚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亲王来信了。”他递给郑嫣一张纸条,“金国皇帝已经正式同意前来,时间定在十天后。随行人员除了亲王和必要的护卫,还有几位大臣。”
郑嫣接过纸条,就着油灯的光仔细阅读。字迹工整,用的是汉文,显然是亲王亲笔所写。信中详细说明了皇帝的行程安排、随行人员的名单、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礼仪细节。在信的末尾,亲王加了一句话:“皇上初闻谈判地点设在武夷山,颇为惊讶。然阅郑姑娘书信,感其诚意,遂决意亲往。望妥善准备,勿负圣意。”
“他看了我的信。”郑嫣轻声说。
在返回武夷山的路上,她让沈青砚代笔,给金国皇帝写了一封信。信中她没有谈论国家大事,没有涉及利益交换,只是描述了武夷山的风景——清晨竹林里的雾气,午后溪水中的游鱼,傍晚山间的晚霞。她写了村民们如何靠竹编为生,写了孩子们如何在溪边嬉戏,写了老人们如何在槐树下纳凉。最后她写道:“若陛下亲临,民女愿以武夷山最清澈的溪水沏茶,以最翠绿的竹叶为席,让陛下看看,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最想要的是什么。”
“看来你的信打动了他。”沈青砚说。
郑嫣将纸条折好,收进怀里:“不是我的信打动了他,是和平的愿望打动了他。任何一个明智的君主,都不会愿意让自己的百姓永远生活在战乱中。”
第十三天,竹亭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那是一个八角形的亭子,直径约三丈,高两丈有余。亭子的柱子是用整根毛竹制成,打磨得光滑如镜。顶棚用细竹篾编成莲花图案,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墙壁则是可拆卸的竹编屏风,上面编织着武夷山全景图——九曲溪蜿蜒而过,玉女峰亭亭玉立,大王峰巍峨耸立。屏风可以拉开,让亭子里的人欣赏到真实的风景。
郑嫣站在亭子里,手指轻轻抚过竹编的墙壁。竹篾的纹理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凉凉的,滑滑的。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在亭子外哗哗流淌,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远处,几个婶子正在试挂竹编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真美。”沈青砚走到她身边。
“还不够。”郑嫣说,“茶具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那套竹编茶具已经基本完成。茶壶的壶身编成了龙纹,壶盖是凤形提钮;四个茶杯分别编着梅、兰、竹、菊的图案;茶盘上,一条蜿蜒的线条代表两国边界,两边是各自的山川地貌;茶叶罐则编成了竹节形状,罐盖上刻着“和平”二字。每一件作品都精致得让人惊叹,竹篾的色泽从浅黄到深褐自然过渡,纹理细密均匀。
但郑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盯着那套茶具看了很久,突然有了主意。
“我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她说,“竹子的根须。”
“根须?”沈青砚疑惑。
“对,最细最韧的竹根须。”郑嫣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要用它们,在茶具的表面,编出两国百姓生活的场景——南宋的农夫在田里耕作,金国的牧人在草原放牧,孩子们在玩耍,妇女们在织布。我要让金国皇帝看到,无论南宋还是金国,百姓想要的,都是平静安宁的生活。”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男人们立刻上山,寻找合适的竹根。女人们开始学习更精细的编织技法。郑嫣则坐在油灯下,用炭笔在纸上画出一个个微小的场景——一个农夫弯腰插秧,一个牧人挥鞭赶羊,两个孩子追逐蝴蝶,两个妇女相对织布。每一个场景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人物的神态、动作、衣饰都清晰可见。
第十五天,距离谈判还有三天。茶具终于完成了。
郑嫣将最后一段竹根须编进茶盘的边缘,然后用湿布轻轻擦拭整个茶具的表面。竹篾在水的滋润下,泛出温润的光泽。那些微小的场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但一旦发现,就会被深深吸引。那不仅仅是一套茶具,那是一幅用竹篾编织的和平画卷。
她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郑姑娘,刚才……刚才在院门口发现的。”他上气不接下气,“用石头压着,没有署名。”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昨天 19:01
郑嫣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用的是汉文,但有些字的写法带着金国文字的痕迹。
“郑姑娘敬启:闻陛下将至武夷山和谈,此乃两国百姓之幸。然朝中保守势力未平,以完颜将军为首之主战派,恐于谈判中制造事端,破坏和平。其人或混入随行,或暗中布置,务必警惕。谈判之日,需严查人员,加强戒备。此非危言耸听,乃肺腑之言。望珍重。”
信没有落款。
郑嫣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紧皱的眉头。沈青砚走过来,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
“完颜将军……”他低声说,“就是之前在边境伏击我们的那个激进派首领。”
“他还活着?”郑嫣问。
“当时他中箭落马,但后来清理战场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沈青砚说,“应该是被亲兵救走了。”
郑嫣将信折好,收进怀里。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能听到早起的村民已经开始忙碌,砍竹声、刨竹声、还有互相招呼的声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充满希望。
但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这封信是谁送的?”沈青砚问。
“不知道。”郑嫣摇头,“但能知道这么多内情,能潜入村子而不被发现,能写出这样的信——这个人,要么是金国朝廷中支持和平的大臣,要么是亲王身边的人。”
“可信吗?”
“宁可信其有。”郑嫣说,“青砚,从今天开始,所有进出村子的人员,都要进行更严格的检查。谈判当天,竹亭周围五十丈内,除了双方指定的护卫,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所有食物、茶水,都要经过专人试毒。”
沈青砚点头:“我会安排。”
“还有。”郑嫣想了想,“告诉乡亲们,谈判当天,所有人照常劳作,不要围观,不要议论。我们要表现得既重视这次和谈,又不显得过于紧张。”
接下来的两天,武夷山村表面上一切如常。竹亭的收尾工作继续进行,茶具被精心包装起来,村民们按照郑嫣的吩咐,该砍竹的砍竹,该编篮的编篮。但暗地里,安保措施已经全面升级。沈青砚调来了三十名可靠的村民,分成三班,日夜在村子周围巡逻。他与附近驻军的联系也得到了回应,一支百人的队伍将在谈判前一天抵达,驻扎在村子外围。
郑嫣则反复检查每一个细节。她试坐了竹亭里的每一把椅子,确认它们稳固舒适;她检查了每一盏竹编灯笼,确保它们安全美观;她甚至亲自品尝了准备用来待客的茶叶,确认它们清香醇厚。她的手抚过竹亭的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竹编,像在抚摸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谈判前夜,郑嫣几乎一夜未眠。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竹子上,洒在土墙上,洒在她身上。夜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水的流淌声。她能闻到夜露的湿润气息,能听到草丛里蟋蟀的鸣叫。
沈青砚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件披风。
“睡不着?”
“嗯。”郑嫣接过披风披上,羊毛的温暖包裹着她,“在想明天。”
“紧张?”
“有点。”郑嫣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青砚,你知道吗?如果明天一切顺利,如果和谈成功,边境的百姓就不用再担心战乱了。孩子们可以安心长大,老人们可以安享晚年,农夫可以安心种田,手艺人可以安心做活。那该多好。”
沈青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会好的。你做了这么多准备,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一定会好的。”
郑嫣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浑身是伤、眼神警惕的逃兵。而现在,他成了她最可靠的伙伴,最坚实的后盾。
“谢谢你,青砚。”她说。
沈青砚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茧,但握着她的时候,总是很轻柔。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
郑嫣早早起床,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浅青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竹簪简单挽起。她没有刻意打扮,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眼神清澈坚定。沈青砚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劲装,腰佩长剑,神情严肃。
村民们按照事先的安排,各自开始一天的劳作。砍竹声从山上传来,编竹声从各家院子里传出,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相闻。整个村子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村口多了几个站岗的人,村子的几个制高点上也有人影晃动。
辰时三刻,一队人马出现在村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由四匹白马拉着。马车后面跟着二十余名骑兵,个个盔甲鲜明,刀枪闪亮。骑兵中间,有一匹特别高大的黑马,马上的人穿着金色的盔甲,披着红色的披风——正是金兵亲王。
马车在村口停下。亲王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躬身说了几句。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
那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威严,眼神锐利,留着整齐的胡须。他站在村口,环视着这个小小的山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这就是金国皇帝——完颜雍。
郑嫣和沈青砚迎上前去。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礼仪,郑嫣躬身行礼:“南宋钦差特使郑嫣,恭迎大金皇帝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不卑不亢。
皇帝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平身。”
“谢陛下。”郑嫣直起身,“谈判场所已经准备妥当,请陛下随我来。”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带路。沈青砚跟在她身边,亲王跟在皇帝身边,护卫们则分散在四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一行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向前走。路两旁是翠绿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哗哗流淌,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远处传来砍竹声,还有村民劳作时的吆喝声。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
皇帝一边走一边观察,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明显。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个被选为和谈地点的小山村,会是这样一个宁静祥和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竹亭出现在眼前。
那八角形的竹亭静静地立在溪边,背后是苍翠的竹林,面前是清澈的溪水。晨光洒在竹编的顶棚上,泛出温润的光泽。竹编屏风上的武夷山全景图在光线下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将整座山搬到了这里。竹编灯笼挂在亭子的八个角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皇帝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那座竹亭,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里闪过惊讶、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然后,他缓缓开口:“这亭子……是你们编的?”
“是。”郑嫣回答,“是我们武夷山全村百姓,用十天时间,亲手编织而成。每一根竹子,都来自这片山林;每一片竹篾,都经过精心打磨;每一个图案,都寄托着我们对和平的期盼。”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座亭子。风吹过,竹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低语。溪水哗哗流淌,像在歌唱。阳光温暖,空气清新。
终于,皇帝迈步向前,走进了竹亭。
亭子里,竹桌竹椅已经摆好。桌上放着那套竹编茶具,还有一壶刚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升起,混着竹子的清香,在亭子里弥漫开来。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在茶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用竹根须编织的微小场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皇帝在竹椅上坐下。椅子很稳,很舒适。他伸手拿起一个茶杯,仔细端详。茶杯上编着梅花的图案,花瓣层层叠叠,精致细腻。他将茶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到了那些微小的场景。
他凑近了些,眼睛微微眯起。然后,他看到了更多——茶壶上的龙纹凤钮,茶盘上的边界山水,茶叶罐上的“和平”二字。最后,他看到了那些用竹根须编织的生活场景:耕作的农夫,放牧的牧人,玩耍的孩子,织布的妇女。
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看向郑嫣。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都是你们编的?”
“是。”郑嫣点头,“是我们全村百姓,怀着对和平的期盼,一针一线编织而成。陛下,您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套茶具,您看到的是两国百姓共同的心愿——我们想要和平,想要安宁,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平静地生活,平静地劳作,平静地看着孩子们长大。”
皇帝沉默了。他环视着这座竹亭,环视着亭外的竹林溪水,环视着这个宁静的小山村。然后,他看向亭子外面——那些正在劳作的村民,那些砍竹的男人,那些编篮的女人,那些嬉戏的孩子。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仇恨,只有专注和宁静。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开始谈判吧。”他说。
郑嫣的心跳加快了。她看向沈青砚,沈青砚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亲王,亲王也对她点了点头。最后,她看向皇帝带来的随行人员——几位大臣,还有十几名护卫。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突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护卫的最后面,有一个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就在郑嫣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阴冷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杀意。那张脸,郑嫣永远也不会忘记——正是在边境伏击过他们,被沈青砚射中落马的金兵激进派首领,完颜将军。
作者:
雁鸣晚渡
时间:
昨天 19:02
郑嫣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用的是汉文,但有些字的写法带着金国文字的痕迹。
“郑姑娘敬启:闻陛下将至武夷山和谈,此乃两国百姓之幸。然朝中保守势力未平,以完颜将军为首之主战派,恐于谈判中制造事端,破坏和平。其人或混入随行,或暗中布置,务必警惕。谈判之日,需严查人员,加强戒备。此非危言耸听,乃肺腑之言。望珍重。”
信没有落款。
郑嫣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紧皱的眉头。沈青砚走过来,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
“完颜将军……”他低声说,“就是之前在边境伏击我们的那个激进派首领。”
“他还活着?”郑嫣问。
“当时他中箭落马,但后来清理战场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沈青砚说,“应该是被亲兵救走了。”
郑嫣将信折好,收进怀里。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能听到早起的村民已经开始忙碌,砍竹声、刨竹声、还有互相招呼的声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充满希望。
但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这封信是谁送的?”沈青砚问。
“不知道。”郑嫣摇头,“但能知道这么多内情,能潜入村子而不被发现,能写出这样的信——这个人,要么是金国朝廷中支持和平的大臣,要么是亲王身边的人。”
“可信吗?”
“宁可信其有。”郑嫣说,“青砚,从今天开始,所有进出村子的人员,都要进行更严格的检查。谈判当天,竹亭周围五十丈内,除了双方指定的护卫,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所有食物、茶水,都要经过专人试毒。”
沈青砚点头:“我会安排。”
“还有。”郑嫣想了想,“告诉乡亲们,谈判当天,所有人照常劳作,不要围观,不要议论。我们要表现得既重视这次和谈,又不显得过于紧张。”
接下来的两天,武夷山村表面上一切如常。竹亭的收尾工作继续进行,茶具被精心包装起来,村民们按照郑嫣的吩咐,该砍竹的砍竹,该编篮的编篮。但暗地里,安保措施已经全面升级。沈青砚调来了三十名可靠的村民,分成三班,日夜在村子周围巡逻。他与附近驻军的联系也得到了回应,一支百人的队伍将在谈判前一天抵达,驻扎在村子外围。
郑嫣则反复检查每一个细节。她试坐了竹亭里的每一把椅子,确认它们稳固舒适;她检查了每一盏竹编灯笼,确保它们安全美观;她甚至亲自品尝了准备用来待客的茶叶,确认它们清香醇厚。她的手抚过竹亭的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竹编,像在抚摸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谈判前夜,郑嫣几乎一夜未眠。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竹子上,洒在土墙上,洒在她身上。夜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水的流淌声。她能闻到夜露的湿润气息,能听到草丛里蟋蟀的鸣叫。
沈青砚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件披风。
“睡不着?”
“嗯。”郑嫣接过披风披上,羊毛的温暖包裹着她,“在想明天。”
“紧张?”
“有点。”郑嫣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青砚,你知道吗?如果明天一切顺利,如果和谈成功,边境的百姓就不用再担心战乱了。孩子们可以安心长大,老人们可以安享晚年,农夫可以安心种田,手艺人可以安心做活。那该多好。”
沈青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会好的。你做了这么多准备,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一定会好的。”
郑嫣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浑身是伤、眼神警惕的逃兵。而现在,他成了她最可靠的伙伴,最坚实的后盾。
“谢谢你,青砚。”她说。
沈青砚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茧,但握着她的时候,总是很轻柔。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
郑嫣早早起床,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浅青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竹簪简单挽起。她没有刻意打扮,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眼神清澈坚定。沈青砚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劲装,腰佩长剑,神情严肃。
村民们按照事先的安排,各自开始一天的劳作。砍竹声从山上传来,编竹声从各家院子里传出,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相闻。整个村子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村口多了几个站岗的人,村子的几个制高点上也有人影晃动。
辰时三刻,一队人马出现在村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由四匹白马拉着。马车后面跟着二十余名骑兵,个个盔甲鲜明,刀枪闪亮。骑兵中间,有一匹特别高大的黑马,马上的人穿着金色的盔甲,披着红色的披风——正是金兵亲王。
马车在村口停下。亲王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躬身说了几句。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
那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威严,眼神锐利,留着整齐的胡须。他站在村口,环视着这个小小的山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这就是金国皇帝——完颜雍。
郑嫣和沈青砚迎上前去。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礼仪,郑嫣躬身行礼:“南宋钦差特使郑嫣,恭迎大金皇帝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不卑不亢。
皇帝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平身。”
“谢陛下。”郑嫣直起身,“谈判场所已经准备妥当,请陛下随我来。”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带路。沈青砚跟在她身边,亲王跟在皇帝身边,护卫们则分散在四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一行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向前走。路两旁是翠绿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哗哗流淌,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远处传来砍竹声,还有村民劳作时的吆喝声。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
皇帝一边走一边观察,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明显。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个被选为和谈地点的小山村,会是这样一个宁静祥和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竹亭出现在眼前。
那八角形的竹亭静静地立在溪边,背后是苍翠的竹林,面前是清澈的溪水。晨光洒在竹编的顶棚上,泛出温润的光泽。竹编屏风上的武夷山全景图在光线下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将整座山搬到了这里。竹编灯笼挂在亭子的八个角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皇帝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那座竹亭,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里闪过惊讶、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然后,他缓缓开口:“这亭子……是你们编的?”
“是。”郑嫣回答,“是我们武夷山全村百姓,用十天时间,亲手编织而成。每一根竹子,都来自这片山林;每一片竹篾,都经过精心打磨;每一个图案,都寄托着我们对和平的期盼。”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座亭子。风吹过,竹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低语。溪水哗哗流淌,像在歌唱。阳光温暖,空气清新。
终于,皇帝迈步向前,走进了竹亭。
亭子里,竹桌竹椅已经摆好。桌上放着那套竹编茶具,还有一壶刚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升起,混着竹子的清香,在亭子里弥漫开来。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在茶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用竹根须编织的微小场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皇帝在竹椅上坐下。椅子很稳,很舒适。他伸手拿起一个茶杯,仔细端详。茶杯上编着梅花的图案,花瓣层层叠叠,精致细腻。他将茶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到了那些微小的场景。
他凑近了些,眼睛微微眯起。然后,他看到了更多——茶壶上的龙纹凤钮,茶盘上的边界山水,茶叶罐上的“和平”二字。最后,他看到了那些用竹根须编织的生活场景:耕作的农夫,放牧的牧人,玩耍的孩子,织布的妇女。
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看向郑嫣。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都是你们编的?”
“是。”郑嫣点头,“是我们全村百姓,怀着对和平的期盼,一针一线编织而成。陛下,您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套茶具,您看到的是两国百姓共同的心愿——我们想要和平,想要安宁,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平静地生活,平静地劳作,平静地看着孩子们长大。”
皇帝沉默了。他环视着这座竹亭,环视着亭外的竹林溪水,环视着这个宁静的小山村。然后,他看向亭子外面——那些正在劳作的村民,那些砍竹的男人,那些编篮的女人,那些嬉戏的孩子。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仇恨,只有专注和宁静。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开始谈判吧。”他说。
郑嫣的心跳加快了。她看向沈青砚,沈青砚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亲王,亲王也对她点了点头。最后,她看向皇帝带来的随行人员——几位大臣,还有十几名护卫。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突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护卫的最后面,有一个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就在郑嫣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阴冷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杀意。那张脸,郑嫣永远也不会忘记——正是在边境伏击过他们,被沈青砚射中落马的金兵激进派首领,完颜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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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竹编外交
郑嫣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皇帝,脸上保持着平静的微笑。但她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中轰鸣。完颜将军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混进来的?他的目标是什么?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她看到沈青砚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亲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目光扫过身后的护卫。皇帝浑然不觉,正专注地看着桌上的竹编茶具,手指轻轻抚过茶盘上的边界线。阳光透过竹编顶棚洒下来,在茶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溪水在亭外哗哗流淌,鸟鸣声从竹林中传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美好。但郑嫣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杀机已现。
“陛下。”郑嫣开口,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既然双方代表都已入座,我们是否可以开始正式谈判?”
皇帝抬起头,目光从茶具上移开,落在郑嫣脸上。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眼角的皱纹显示出岁月的痕迹,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点了点头:“开始吧。”
坐在皇帝左侧的一位金国大臣立刻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傲慢:“我大金国兵强马壮,铁骑所向披靡。你们南宋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如今主动求和,想必是知道大势已去。既然如此,就该拿出诚意来。”
这位大臣约莫五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胸前绣着猛虎图案。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郑嫣记得亲王曾私下告诉她,此人姓耶律,是朝中保守派的领袖,一直反对和谈,主张继续南侵。
郑嫣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竹叶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耶律大臣。
“耶律大人所言极是。”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金国铁骑确实勇猛,这一点,我们在边境已经领教过了。”
耶律大臣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但是,”郑嫣话锋一转,“战争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胜利。耶律大人可知道,过去三年间,金国在边境战事中损失了多少将士?耗费了多少粮草?又有多少百姓因为战乱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耶律大臣的脸色微微一变。
郑嫣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轻轻展开。这是她离开临安前,特意从兵部调阅的边境战报摘要,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着双方伤亡数字和物资消耗。
“根据我方统计,淳熙八年至十年,金国在武夷山一线共阵亡将士三千七百余人,重伤五千二百余人,消耗粮草四十二万石,战马损失两千三百匹。”郑嫣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数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谈判桌上,“而南宋方面,阵亡将士两千一百余人,重伤三千八百余人,消耗粮草三十八万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金国皇帝和所有大臣:“这些数字背后,是上万个家庭的破碎,是数万人的伤痛。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共同的损失。”
竹亭里一片寂静。只有溪水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竹简上,那些黑色的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耶律大臣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妖言惑众!这些数字定是你们伪造的!”
“耶律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核实。”郑嫣收起竹简,语气依然平静,“我敢拿出这些数字,就不怕查验。因为真相从来不怕被检验。”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盘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那些用竹根须编织的微小场景上——耕作的农夫,放牧的牧人,玩耍的孩子。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继续说。”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郑嫣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陛下,各位大人。”她站起身,走到竹亭中央。阳光从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今天想给大家看的,不仅仅是这些冰冷的数字,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她转身,从竹亭角落的一个竹箱里,取出一件用红布包裹的物品。红布缓缓展开,露出一件竹编作品。
那不是茶具,也不是篮子,而是一幅竹编画。
画幅约三尺长,两尺宽,全部用细如发丝的竹篾编织而成。画面分为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是连绵的山峦,山脚下有帐篷和战马,那是北方的草原风光;下半部分,是江南的水乡,小桥流水,稻田竹林。而在画面的正中央,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河上没有桥梁,却有一艘渡船,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金国服饰,一个穿着南宋服饰,两人相对而立,手中各执一杯茶,正在对饮。
最精妙的是,这幅竹编画用了七种不同颜色的竹篾。绿色的竹篾编织竹林稻田,褐色的竹篾编织山峦土地,白色的竹篾编织云朵和河流,黑色的竹篾勾勒轮廓,还有金色、银色和红色的竹篾点缀细节。阳光照在画面上,那些竹篾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整幅画仿佛在发光。
竹亭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耶律大臣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竹编画。
“这幅画,我们叫它《河畔对饮图》。”郑嫣的声音在竹亭里回荡,“编织这幅画,用了整整三百六十个时辰,也就是三十个日夜。参与编织的,有我们村里最年长的竹编师傅,他今年七十八岁;有最年轻的学徒,她今年只有十二岁;有失去儿子的母亲,有失去丈夫的妻子,有失去父亲的孩童。”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淀。
“他们一边编织,一边流泪。因为每一根竹篾,都浸透着他们对亲人的思念,对和平的渴望。”郑嫣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他们不知道这幅画最终会被谁看到,但他们相信,只要有人看到,就能明白——在战争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生命,是家园,是孩子们的笑声,是老人们的安宁。”
皇帝站起身,缓缓走到竹编画前。他弯下腰,仔细看着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手指悬在空中,似乎想触摸,却又不敢触碰,生怕玷污了这件艺术品。
“这条河……”皇帝轻声问。
“是淮河。”郑嫣回答,“淮河之北,是金国;淮河之南,是南宋。但在我们的画里,淮河不是边界,而是纽带。河上的渡船,载着两国的使者;船上的对饮,象征着和平的对话。”
皇帝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从画面上移开,看向竹亭外。那里,几个村里的孩子正躲在竹林边,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看到皇帝看过来,他们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偷看。
那些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天真和好奇。
皇帝转过身,看向郑嫣。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子。”皇帝说,“朕见过无数使者,有能言善辩的,有慷慨激昂的,有卑躬屈膝的。但你是第一个,用竹篾说话的人。”
郑嫣微微躬身:“陛下过奖。竹篾不会说话,会说话的,是编织竹篾的人的心。”
耶律大臣突然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陛下!切勿被这妖女迷惑!什么竹编画,什么和平对话,都是蛊惑人心的把戏!她就是想用这些花哨的东西,掩盖南宋的虚弱,为他们的苟延残喘争取时间!”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竹亭里回荡。
亲王也站了起来,面色严肃:“耶律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郑姑娘是皇上亲自任命的钦差特使,代表的是南宋朝廷。你如此侮辱,是想破坏两国和谈吗?”
“和谈?”耶律大臣冷笑,“亲王殿下,您是不是在南方待得太久,忘了自己是谁了?我们大金国的铁骑,什么时候需要和这些南蛮子和谈?直接打过去,踏平临安,才是正道!”
“耶律律!”皇帝猛地喝道。
耶律大臣浑身一颤,但眼中的疯狂没有消退。他转向皇帝,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这些南蛮子诡计多端,今日用竹编画迷惑您,明日就会用更阴险的手段!陛下,千万不能上当啊!”
郑嫣看着这一幕,心中警铃大作。耶律大臣的情绪太激动了,这不正常。作为朝中重臣,他就算反对和谈,也不该在皇帝面前如此失态。除非……
她的目光扫向护卫队末尾。
完颜将军依然低着头,但郑嫣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青砚也注意到了。他悄无声息地移动了半步,挡在了郑嫣和皇帝之间。他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耶律大人。”郑嫣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您说我是妖女,说我蛊惑人心。那我请问您,蛊惑人心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权力?财富?还是地位?”
耶律大臣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当然是为了让你们南宋苟延残喘!”
“那您就错了。”郑嫣摇头,“如果只是为了苟延残喘,我根本不需要来这里。我可以躲在临安,享受荣华富贵。我可以对边境的战事视而不见,对百姓的苦难充耳不闻。但我来了,我来到这个曾经一贫如洗的山村,我站在这里,面对您和陛下的质疑,我图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耶律大臣:“我图的,不是南宋的苟延残喘,而是两国百姓的长久安宁。我图的,不是一时的和平,而是子孙后代的太平。我图的,是让那些失去亲人的母亲不再流泪,是让那些失去家园的孩童不再恐惧,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安心地生活,安心地劳作,安心地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在竹亭里回荡,压过了溪水声,压过了风声。
“耶律大人,您口口声声说为了大金国,但您可曾想过,大金国的百姓想要什么?他们想要的是无休止的战争,让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一个个死在异乡?还是想要和平,让他们的家人团聚,让他们的生活安定?”
耶律大臣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郑嫣转向皇帝,深深一躬:“陛下,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作为南宋的使者,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希望天下太平的普通人。这幅竹编画,不是贡品,不是礼物,而是一份请愿书——请陛下倾听百姓的声音,请陛下给和平一个机会。”
竹亭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
皇帝看着郑嫣,看着那幅竹编画,看着竹亭外宁静的山村。他的眼神从复杂,到动摇,到最终变得坚定。
他缓缓开口:“朕……”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妖女去死!”
耶律大臣突然暴起,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不是刺向郑嫣,而是直扑皇帝!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岁的文官。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尖直指皇帝的心脏。
所有人都惊呆了。
护卫们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耶律大臣距离皇帝只有三步之遥,而护卫们都在竹亭外围。
皇帝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竟然忘记了躲避。
时间仿佛凝固了。
郑嫣看到耶律大臣狰狞的脸,看到那把匕首的寒光,看到皇帝眼中的惊愕。她想冲上去,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然后,一道身影挡在了皇帝面前。
是沈青砚。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刺。
“噗嗤——”
匕首刺入肉体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竹编画上,溅在谈判桌上,溅在每个人的脸上。
沈青砚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的手死死抓住耶律大臣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拔出长剑,剑尖抵住了耶律大臣的喉咙。
“护驾!”亲王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护卫们一拥而上,将耶律大臣按倒在地。匕首还插在沈青砚的胸膛上,刀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郑嫣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
她看到沈青砚缓缓转过身,看向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嘴角却扯出一个微笑,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青砚!”
郑嫣扑了过去,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温热的血液浸湿了她的衣袖,浓重的血腥味冲进鼻腔。她的手颤抖着,按在他的伤口周围,但鲜血还是不断涌出,染红了她的手掌,染红了地上的竹席。
“太医!快叫太医!”皇帝的声音在颤抖。
竹亭里乱成一团。护卫们控制住了耶律大臣,亲王在指挥秩序,有人飞奔去叫村里的郎中。但郑嫣什么都听不到,她只看到沈青砚越来越苍白的脸,只感觉到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坚持住……”她的声音哽咽,“沈青砚,你给我坚持住……”
沈青砚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触摸她的脸,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竹编画上,那艘渡船被鲜血染红。船上的两个对饮的人,一个穿着金国服饰,一个穿着南宋服饰,此刻都浸在血泊中。阳光照在画面上,血珠顺着竹篾的纹理滑落,一滴,两滴,落在竹席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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