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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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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12:41 | 只看该作者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6章:竹艺初显



郑嫣踏着暮色回到家中时,院门虚掩着,风穿过门扉,卷来后院竹林的清冽气息。她站在门槛外,望着那片蓊蓊郁郁的竹海,暮色里,竹叶如墨浪翻涌,沙沙的声响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絮语。白日里县衙大堂的压抑与焦灼,似乎都被这股清润的风涤荡了几分。她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眸子里渐渐漾起一丝光亮——这漫山遍野的翠竹,不就是她眼下最可靠的依仗么?



三百两纹银,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心头,可郑嫣偏不信命。她转身回屋,点亮了案头那盏昏黄的油灯,光晕摇曳间,映出墙上母亲生前绣的一幅兰草图。她摩挲着图上细密的针脚,指尖微凉,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盘算:竹乡之人,谁不会编个竹篮竹筐?可寻常竹器粗陋,值不了几个钱,若能在样式上翻新,在工艺上求精,未必不能卖出好价钱。



心念既定,她便不再迟疑。连夜扛了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踩着月光往后山去。月色如练,倾泻在竹林里,竹叶上的露珠被照得透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晚风拂过,竹影婆娑,发出簌簌的轻响,惊起几只宿在竹枝上的山雀,扑棱棱地飞向夜空。郑嫣选了几株长势挺拔、竹节匀净的青竹,柴刀落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竹子应声而断,竹香四溢,清冽中带着几分甘甜。



她扛着竹子回到院中,借着油灯的光亮,开始剖竹篾。剖竹是个细致活,力道大了,篾条会断;力道小了,又剖不匀净。郑嫣自幼便跟着母亲学过些粗浅的竹编手艺,只是后来专注于读书,便渐渐生疏了。此刻重拾旧技,指尖虽有些生涩,动作却依旧利落。她先将竹子削去青皮,再顺着竹纹细细剖成篾条,那些篾条薄如蝉翼,韧如丝线,在她手中翻飞流转,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油灯的光晕里,她的身影被拉得颀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目光却始终专注地落在手中的竹篾上。她想起现代社会里见过的那些精致竹艺品,那些镂空的花纹、别致的造型,此刻都化作了清晰的图样,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她要做的,不是寻常人家盛物的粗笨竹篮,而是能摆在案头赏玩、能登得上大雅之堂的精巧物件。



天还未亮透,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窗外的竹林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郑嫣便已起身。她将昨夜剖好的竹篾分门别类放好,细的做纹饰,粗的做骨架,而后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开始编织。晨光熹微,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灵巧的手指上。她先用粗篾条起底,经纬交错间,一个竹篮的雏形渐渐显现。待编到提手处时,她忽然想起母亲绣的兰草,便灵机一动,将细篾条挽成兰草的模样,一朵朵嵌在提手两侧,栩栩如生,煞是好看。



篮身则用更细密的竹篾交织,编出回字纹的图案,既结实耐用,又透着几分雅致。她又取了几根竹篾,试着编了个小巧的竹盒,盒盖上用篾条拼出远山近水的图样,线条流畅,意境悠远,竟像是一幅水墨丹青。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金灿灿地洒在小院里时,郑嫣放下手中的活计,看着脚边摆着的几个竹篮、竹盒,嘴角终于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些竹制品,与寻常竹器截然不同,造型别致,工艺精巧,摆在那里,就像是一件件精美的工艺品。



“嫣儿妹子,你这是在编啥好东西呢?”



清脆的说话声从院门外传来,郑嫣抬头望去,只见隔壁的王婶领着几个妇女,正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她们都是村里的妇人,平日里也编些竹器补贴家用,今日听闻郑嫣昨夜砍竹剖篾,忙了大半宿,便好奇地过来瞧瞧。



郑嫣起身相迎,笑着将她们让进院里。众人一眼便瞧见了那些竹篮竹盒,顿时都惊得合不拢嘴。王婶快步走上前,拿起那个绣着兰草提手的竹篮,翻来覆去地看,啧啧赞叹:“哎哟喂!嫣儿,你这编的是啥呀?咋这么好看!这兰草跟真的一样,比城里绸缎庄卖的那些花样还要精致!”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也凑过来,拿起那个竹盒,摩挲着盒盖上的山水图案,眼中满是艳羡,“你看这纹路,多细多匀净!这要是拿到城里去卖,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郑嫣看着众人惊叹的神色,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她笑着说道:“婶子们过奖了。我想着,咱们寻常编的竹篮太粗陋,卖不上价,不如在样式上改改,做得精致些,说不定能多赚几个钱。如今我急需一笔银子,便想着靠这竹器周转周转。”



“缺钱?”王婶愣了愣,随即想起昨日县衙来人的事,顿时恍然大悟,连忙道,“哎哟,是为了那三百两纹银吧?这有啥难的!你这手艺这么好,我们跟着你一起干!多编些,总能凑够钱的!”



其他妇女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嫣儿妹子,你教我们编吧!我们有的是力气,只要能赚钱,熬夜赶工都不怕!”



郑嫣看着众人真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感激:“那就多谢婶子们了!我这就教你们,咱们一起把这竹器做得更好,一起赚钱!”



于是,小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郑嫣先教大家如何挑选竹子、如何剖出匀净的篾条,又将自己琢磨出的新样式一一演示给众人看。她讲得细致,众人学得认真,那些平日里只会编粗笨竹筐的妇人,此刻在她的指点下,渐渐也能编出有模有样的竹篮。阳光渐渐升高,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却没人喊累。竹子被劈开的清脆声响、妇人们讨论编织技巧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在晨光里漾开,竟比竹林的沙沙声还要动听。



与此同时,沈青砚也在为郑嫣的事奔波。昨日从县衙出来后,他便深知三百两纹银绝非小数目,郑嫣一个孤女,纵使有万般能耐,短时间内也难以凑齐。他虽出身书香门第,家境尚可,却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思来想去,他想到了城里几个往来山区收山货的商人——那些人走南闯北,眼界开阔,或许能看中郑嫣的竹器。



天一亮,他便骑上家中的那头老驴,匆匆往城里赶。晨露未晞,官道两旁的野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他的裤脚。他顾不上这些,只一个劲地催着驴子快走。赶到城里时,已是日上三竿。他先去了最大的那家山货行,掌柜的姓周,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与沈家素有往来。



沈青砚喘着粗气,拉住周掌柜,将郑嫣的竹器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周掌柜,那竹器绝非寻常之物!提手上编着兰草,盒盖上嵌着山水,精巧雅致,摆在书房里做陈设,再合适不过!如今郑姑娘急需用钱,不知您可否随我去村里看看,若是看中了,便尽数收了去!”



周掌柜本是个爱新奇玩意儿的人,听沈青砚说得这般天花乱坠,顿时来了兴致。他当即吩咐伙计看店,又邀了两个相熟的同行,跟着沈青砚往村里赶。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郑嫣家时,已是午后。小院里,妇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满地都是竹篾和编到一半的竹器。周掌柜等人刚踏进院门,目光便被那些摆在槐树下的竹篮竹盒牢牢吸引住了。



他们快步走上前,一个个拿起竹器仔细端详,指尖拂过那些细密的纹路、精致的造型,眼中的惊叹之色越来越浓。周掌柜拿起那个兰草提手的竹篮,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才啧啧叹道:“妙!真是妙极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竹器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玩意儿!这手艺,简直是巧夺天工!”



另一个商人拿起那个山水竹盒,爱不释手:“这盒子用来装印章、装玉佩,再合适不过!城里那些文人雅士,最爱这些雅致的物件,定能卖出高价!”



郑嫣见他们满意,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她走上前,从容不迫地介绍道:“几位掌柜的,这些竹器都是我们亲手编的,用料讲究,工艺精细。若是各位愿意收购,价格好商量。只是我急需用钱,不知能否现银交易?”



“现银交易?没问题!”周掌柜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这些竹器,我全要了!你开个价!”



其他两位商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喊道:“还有我们!我们也愿意收购!只要你能编得出来,我们包圆了!”



郑嫣闻言,心中大喜。她与几位掌柜商议好价格,那些竹器精致,价格自然比寻常竹器高出数倍。待清点完数量,周掌柜当即掏出沉甸甸的银子,递到郑嫣手中。银子入手微凉,分量十足,郑嫣握着那袋银子,只觉得心头一阵滚烫,连日来的焦虑与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是她的第一桶金,更是她破开困局的希望。



接下来的两天,小院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郑嫣带着妇人们日夜赶工,根据商人们的要求,又设计出几种新样式——有镂空的竹灯罩,有精巧的竹笔筒,还有能折叠的竹席。每一件都做得精致美观,让人爱不释手。商人们看着一件件新鲜出炉的竹器,乐得合不拢嘴,当场便定下了后续的订单。



到了第三天傍晚,郑嫣将所有银子清点完毕,细数之下,竟比需要缴纳的三百两纹银还多出了几十两。她将银子仔细收好,心中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院里,映得那些竹器泛着温润的光泽,也映得她脸上的笑容格外明亮。



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进屋,换身干净衣裳,明日一早就去县衙缴纳罚款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哐当”一声,那扇单薄的木门竟被踹得摇摇欲坠。



郑嫣心中一凛,猛地转过身,便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锦缎衣裳,三角眼,鹰钩鼻,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里满是倨傲与戾气。他身后跟着几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中还拿着棍棒,一看便来者不善。



小院里的妇人们吓得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往后缩了缩,脸上满是惊恐。



那中年男子扫视了一圈小院里的竹器,目光最终落在郑嫣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冰冷地问道:“你就是郑嫣?”



郑嫣强压下心头的惊愕,面上却依旧镇定。她往前一步,将身后的妇人们护在身后,目光凛然地直视着对方,朗声回道:“我是。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民宅?”



那中年男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笑罢,他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愈发凶狠,指着满地的竹器,厉声呵斥道:“民宅?哼!我们是县城竹编行会的!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私自制作竹器售卖,不加入行会,不缴纳会费,还敢擅自更改竹器样式,破坏行规!今日我们来,就是要告诉你——立即停止生产,缴纳双倍罚款,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竹编行会?



郑嫣心中猛地一沉。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紧要关头,竟会跳出一个竹编行会来横插一脚。她深知,这些所谓的行会,不过是些垄断行业的地头蛇,靠着欺压小商户牟利。今日他们找上门来,分明是见她的竹器卖得好,眼红心热,想来分一杯羹,甚至是想将这门手艺彻底攥在自己手里。



夕阳的余晖,不知何时已渐渐隐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里。郑嫣握着拳头,指尖泛白,眸子里却燃起了不屈的火焰。她知道,一场新的风波,又要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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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12:42 | 只看该作者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7章:行会阻挠



暮风卷着竹林的凉意穿过小院,郑嫣望着眼前气势汹汹的一行人,心口像是被一块冷石压住。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暗纹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一般的玉佩,三角眼眯起时,眼角的纹路里都透着几分蛮横。他身后的壮汉们双手叉腰,棍棒在掌心敲出“咚咚”的闷响,惊得院角的鸡群扑棱棱飞起来,散落一地鸡毛。



郑嫣深吸一口气,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竹篾的毛刺扎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她抬眸,目光如淬了寒的星子,直直对上行会会长的视线,声音清亮却沉稳:“会长既称行会,想必是为了扶持竹编手艺,而非仗着规矩欺压同行。我的竹编融入了新的心思,能让更多人愿意买、买得起,这对整个行业都有益无害,何来破坏行规一说?”



“放肆!”会长身旁一个瘦脸汉子厉声喝道,“行规就是行规!凡做竹编买卖,必先入行会、缴会费,还得按老法子做活,岂能容你一个黄毛丫头随意更改?”



会长抬手止住汉子,下巴微抬,目光扫过满地精致的竹篮、竹盒,眼神里既有审视,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贪婪。他冷哼一声:“休要巧言令色!你私自售卖竹器,抢了同行的生意不说,还乱改样式,让老主顾们都挑三拣四。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这些成品、工具,我全给你砸了!”



话音未落,几个壮汉便往前迈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小院里的妇人们吓得脸色发白,王婶悄悄拉了拉郑嫣的衣袖,低声劝道:“嫣儿,要不咱认个错吧,咱惹不起他们……”



郑嫣轻轻拍了拍王婶的手,示意她安心。她知道,此刻退缩只会任人宰割,这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跟着她一起赶工的乡亲们。她往前一步,将妇人们护在身后,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会长,我并非有意违逆。您也该清楚,如今塑料制品日渐增多,传统竹编又粗又笨,销路一年不如一年,多少篾匠师傅都改了行?”



她抬手拿起脚边一个传统竹篮,又拿起自己编的兰草提手篮,两相对比:“您看,老法子编的篮子,只求结实,却少了些雅致,只能当农具卖;而我这篮子,既耐用,又能摆在屋里当陈设,城里的文人雅士、富贵人家都愿意买。若行会能放开规矩,让大家都学些新技法,咱们武夷山区的竹编何愁没有出路?”



会长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做竹编生意几十年,自然知道行业的困境,这些年订单越来越少,不少行会成员都在抱怨。可他当了这么久的会长,早已习惯了按规矩办事,更舍不得放弃手中的垄断权。他盯着郑嫣,语气依旧冰冷:“你倒说得轻巧,不过是个小丫头,能懂什么生意经?口说无凭,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好!”郑嫣心中一喜,当即应道,“我这就给会长和各位师傅露一手,好坏自有公论。”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内,片刻后抱着一个木盆出来,里面装着削好的粗细竹篾、篾刀、小剪刀,还有几根未经处理的青竹。她将木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竹篾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做竹编,首要是选竹。”郑嫣拿起一根青竹,指尖抚过竹节,“这竹子得选三四年的,太嫩则脆,太老则僵,唯有这般竹龄的,才有足够的韧劲。”她抬手拿起篾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破竹更要讲究手法,手与刀需成一条直线,力道均匀,才能劈出厚薄一致的篾条。”



话音未落,篾刀已落下,只听“噼啪”一声脆响,青竹应声裂开,顺着竹纹一分为二。她手腕翻飞,篾刀在手中灵活转动,将竹片层层剖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转眼间,十几根薄如蝉翼、匀净光滑的篾条便铺在了石桌上,清新的竹香弥漫开来,冲淡了小院里的紧张气息。



行会的几位老师傅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惊讶。他们做了一辈子竹编,自然知道剖篾有多难,能将篾条削得这般薄、这般匀,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底绝做不到,这丫头看着不过双十年华,手艺竟如此精湛?



郑嫣没有停歇,取过几根细篾起底,采用回字形编法打底,指尖翻飞间,经纬交错,竹篾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编织时,经篾要稳,纬篾要活,力道需拿捏得当,太紧则易断,太松则不牢。”她一边编,一边讲解,“寻常竹篮只讲究实用,我在提手处加了兰草纹,既美观,又能增加摩擦力,拎着更稳。”



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只见她手中的竹篾时而挑压,时而穿插,兰草的轮廓渐渐清晰,一片片竹叶舒展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摇曳。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个小巧玲珑的竹篮便成型了,篮身纹路细密,提手兰草栩栩如生,篮口被巧妙地编成了花瓣形状,既雅致又实用。



“这……这编法真是新奇!”一位白发老师傅忍不住赞叹,伸手想要触碰,又怕弄坏了成品。



郑嫣微微一笑,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她又取过几根不同粗细的篾条,这次采用了六角六方编法与三角眼编法交替,开始制作一件新的作品。“竹编不止能做容器,还能做陈设。”她轻声说道,指尖的动作愈发迅捷,篾条在她手中辗转腾挪,渐渐勾勒出山水的轮廓。



夕阳西斜,余晖将小院染成了暖金色。郑嫣手中的竹制屏风已初见雏形,屏面上,远山用粗篾勾勒,线条苍劲;近水用细篾编织,纹路流畅,仿佛真有清泉在石间流淌。更妙的是,她在屏风边缘用极细的竹丝编出了流云纹,藏住了所有接头,浑然一体,宛如天然生成 。



行会会长站在一旁,脸色渐渐缓和,眼中的狐疑早已被惊叹取代。他拿起那个兰草竹篮,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摸了摸屏风上的纹路,忍不住点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技艺与心思。这竹编……的确比老法子精致多了。”



“会长过奖了。”郑嫣放下手中的篾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语气诚恳,“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若能将这技法分享给行会众人,大家一起创新,一起制作更多精美的竹编,不仅能让大家多赚钱,还能让咱们的竹编手艺传遍四方,这难道不是行会该有的样子吗?”



行会成员们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是啊,要是都能编出这样的竹器,何愁卖不出去?”“这丫头说得有道理,死守着老规矩,迟早要饿死。”



会长沉默了许久,目光在郑嫣和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心中渐渐有了主意。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说得确实有些道理。我可以破例让你加入行会,也允许你传授新技法。但行会有行会的规矩,不能凭白让你破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三日后,县里要举办一年一度的竹编大赛,全县的篾匠都会参加,由知县大人亲自监考,前三名不仅有丰厚奖金,还能获得官府认证的‘巧匠’牌匾,以后做买卖都能少些阻碍。你若真有本事,便去参加大赛,必须拿到前三名。”



郑嫣心中一凛,她知道,这是会长对她的最终考验。若是能拿到名次,不仅能彻底站稳脚跟,还能借着官府的认证,让新竹编的销路更广;可若是输了,不仅会被驱逐出县,跟着她的乡亲们也会受到牵连。



“若拿不到呢?”郑嫣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拿不到?”会长冷笑一声,“那便说明你这技艺不过是哗众取宠,届时我会按行会规矩处置,不仅要没收你所有竹器和工具,还要将你逐出平阳县,永世不得再做竹编生意!”



此言一出,小院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妇人们脸色发白,纷纷看向郑嫣,眼中满是担忧。



郑嫣抬头望向天空,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晚霞绚烂,映得她的眼眸亮如星火。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斗志。她经历了宗族污蔑、县衙刁难,如今这点考验,又算得了什么?



“我敢!”郑嫣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掷地有声,“三日后,我定赴大赛,前三名,我势在必得!”



会长见她这般笃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好!我等着看你的表现。”说罢,他挥了挥手,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去,院门口的阴影渐渐散去。



妇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王婶走上前,拉住郑嫣的手:“嫣儿,你可真有胆量!那竹编大赛高手如云,咱们能行吗?”



郑嫣笑了笑,目光扫过石桌上的竹编成品,又看向院中堆积的竹子,语气坚定:“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行。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得抓紧时间,不仅要赶制参赛作品,还要把新技法练得更熟练。”



夜色渐浓,月光洒在小院里,给竹篾镀上了一层银霜。郑嫣点亮油灯,和妇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赶工,一边细致地讲解着编织技巧。竹篾碰撞的清脆声、低声的讨论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郑嫣手中拿着篾条,心中却在思索着参赛作品。大赛不仅比技艺,还要比创意和寓意,她必须拿出一件既能展现新技法,又能让知县大人眼前一亮的作品。她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牡丹,又想起百姓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一个念头渐渐在脑海中成型——她要编一件“富贵牡丹图”竹编屏风,用细如发丝的竹丝编织出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再用不同颜色的竹篾点缀出花叶,既展现技艺的精湛,又寓意吉祥富贵。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加油鼓劲。郑嫣握紧手中的竹篾,眼中满是期待与斗志。她知道,这场大赛,不仅是技艺的比拼,更是她打破困局、实现理想的关键一战。无论前路有多艰难,她都不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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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8章:农事新法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郑家小院的白墙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郑嫣立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初冬凛冽的寒意。转身进屋,那盏孤灯如豆,映照着她略显清瘦的脸庞。竹编大赛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留给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沈青砚匆匆跨入院中,墨色的衣袍上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他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凝重,一进门便压低声音道:“嫣儿,我打听到了一些关于大赛的风声,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郑嫣眼中原本的一丝疲惫瞬间被光亮取代,她连忙上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沈青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引着他在炕边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两人的身影在墙上交错,一场关于竹编大赛的筹备计划,在这小小的屋内悄然展开,窗外的风声似乎都成了他们密谋的背景音。



几日后,竹编大赛的准备工作暂且告一段落,郑嫣将心神从经纬交错的竹丝中抽离出来,心中却始终沉甸甸的。那份沉甸甸,源于窗外那片沉默的土地,源于村里百姓那一双双充满渴望却又黯淡的眼睛。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未散去,如轻纱般笼罩在武夷山区的田野上。郑嫣如往常一样,踏着露水来到田间。脚下的泥土松软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灰白。她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眉头紧锁,心头猛地一沉。



田垄间,稀疏的麦苗稀稀拉拉地立着,像是一群营养不良的孩子。叶片泛黄、卷曲,甚至带着褐色的斑点,病恹恹地低垂着脑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毫无生机可言。她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插入泥土深处,感受着那干涩、板结的质感,鼻间满是尘土混合着枯草腐烂的气息。这是典型的土壤贫瘠与缺水啊。



不远处,几位村民扛着锄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他们的面色枯黄,如脚下的土地一般,写满了愁苦与无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佝偻着背,望着自家那片几乎要绝收的麦田,浑浊的眼中噙着泪水,无奈地长叹一声:“唉,这老天爷不开眼,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这光景,怕是又要饿肚子了,一家人的日子,可咋过哟……”



那声叹息,如重锤般敲击在郑嫣的心上。她深知,在这南宋淳熙年间,偏安一隅的朝廷赋税繁重,加之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庄稼的收成便是村民们的命根子。而如今,大家却在贫困的泥沼中越陷越深,眼看就要被这贫瘠的土地吞噬。



郑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坚定。她来自未来,脑海中装着那个时代先进的农业知识,若是此刻袖手旁观,她便是辜负了这身学识。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她要改变这一切。



回到家中,她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本被父亲视若珍宝的残破农书——《陈旉农书》。她将书摊开在桌上,结合着自己记忆中的现代农业理论,开始认真研究起来。从土壤改良到作物轮作,从病虫害防治到农具革新,一个个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午后,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郑嫣再次来到田间,身后跟着几位平日里与她相熟、也是家中最为贫困的村民。她指着自家的一块荒地,清声道:“大家看,咱们以往种植,讲究‘广种薄收’,间距拉得太开,土地利用率极低,阳光和地力都浪费了。从今天起,咱们试试‘合理密植’。”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郑丫头,这庄稼离得太近,不得打架抢养分吗?”有人忍不住问道。



郑嫣微微一笑,拿起锄头,亲自示范起来。锄头落下,“笃”的一声闷响,泥土翻开,散发出一股新鲜的、湿润的土腥味。她动作娴熟,在垄上划出一道道浅沟,精准地控制着间距。“植物也是需要社交的。合理的密度能让它们互相支撑,更能充分利用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只要水肥跟上,产量定能翻倍。”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浸过温水催芽的种子,按照严格的株距点播下去,又细细地盖上一层细土,压实。阳光洒在她额角的汗珠上,晶莹剔透。村民们虽听得云里雾里,但见她神情笃定,便也耐着性子看她操作。



除了密植,郑嫣深知土壤肥力是关键。她又提出了“轮作”的概念。“大家想想,一块地若是年年种水稻,地力便会枯竭。咱们得让土地喘口气。”她蹲在田埂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比如今年种水稻,明年咱们种大豆。大豆的根瘤菌能把空气中的氮气变成肥料,养肥了土地,后年再种水稻,收成自然就好了。这叫‘用养结合’。”



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虽半信半疑,但郑嫣口中的“让土地变肥”实在太具诱惑力,大家决定跟着试试。



然而,眼下最棘手的还是病虫害。郑嫣在田间巡视时,发现麦苗根部有不少细小的害虫在啃噬,叶片上也布满了蚜虫。若是任其发展,这一季的收成就彻底完了。



“得做驱虫药。”郑嫣当机立断。



她带着村民们钻进后山的竹林与灌木丛,采集了大量的艾草、薄荷、苦楝叶,还有一些具有辛辣气味的野蒿。回到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锅,将这些草药一股脑倒进去,加水煮沸。



随着火势升腾,一股浓郁的、奇异的草药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飘出了小院,飘向了整个村庄。孩子们好奇地围在锅边,看着那翻滚的墨绿色液体。



药水熬好后,郑嫣找来几个废弃的竹筒,在底部钻了小孔,做成了简易的喷壶。她提着竹筒,走进田里,对着那些枯黄的麦苗细细喷洒。白色的药雾在阳光下弥漫开来,落在叶片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药水能驱赶害虫,还能杀菌。大家以后每隔几日便要喷洒一次,千万不能偷懒。”郑嫣一边喷洒,一边耐心地叮嘱。



为了让农活更加高效,郑嫣还将心思动到了农具上。她找来一些韧性极好的毛竹和坚硬的杂木,在郑家小院里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竹子被劈开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木屑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竹子特有的清香。她根据杠杆原理,将锄头的手柄加长,并调整了角度,做成了一种改良的长柄锄。“这样一来,大家不用弯腰太深,借力打力,开垦荒地就省力多了。”她亲自演示,挥锄如风,泥土翻飞,看得一旁的村民们目瞪口呆。



接着,她又利用竹子的中空特性,制作了简易的点播器。将种子放入竹筒,通过底部的机关控制下落,能让种子播撒得既均匀又深浅一致。村民们围在一旁,抚摸着这些新奇的农具,眼中的好奇逐渐变成了惊叹。



沈青砚看着郑嫣整日灰头土脸却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既心疼又敬佩。他主动承担起了记录整理的工作。在一盏孤灯下,他研墨挥毫,将郑嫣所讲的种植技术、节气把握、农具制作方法,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记录下来,汇编成一本《农事新法》小册子。



册子虽薄,却凝聚了郑嫣的心血与沈青砚的深情。完成后,两人一起在村里的晒谷场上发放,向围拢来的村民们详细讲解其中的内容。



然而,推广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这黄毛丫头,读了两天书就想教咱们种地?咱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的,也没见饿死。”



“就是,别到时候把地给折腾坏了,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听说还要把豆子种在稻田里,这不是胡闹吗?”



面对村民们的质疑与嘲讽,郑嫣没有气馁,也没有争辩。她只是默默地划出了一块自家的荒地作为试验田,按照新的种植方法,日复一日地悉心照料。



日子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悄然流逝。春风送暖,万物复苏。



郑嫣的试验田里,奇迹正在发生。原本稀疏枯黄的麦苗,如今变得郁郁葱葱,叶片肥厚翠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吟唱着生命的赞歌。病虫害也被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内,作物长势喜人,比周围田里的庄稼高出了一大截,颜色也深了许多。



村民们路过试验田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们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们看,这试验田的庄稼长得可真好啊,绿油油的,看着就喜庆。”



“是啊,比我家的强太多了。看来这郑丫头还真有两下子,难道这新法子真有用?”



“要不……咱们也试试?反正我家那地也快荒了。”



随着试验田的成效日益显著,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心动。终于,有几位胆子较大的村民,拿着那本翻得卷边的《农事新法》,找到了郑嫣,决定在自家田里尝试。



郑嫣大喜过望,手把手地教他们整地、播种、施肥。一时间,村里掀起了一股学习“新法”的热潮。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盛夏,热浪滚滚,蝉鸣阵阵。紧接着,便是金秋十月,收获的季节。



那些采用了新方法种植的村民,看着自家田里的景象,激动得热泪盈眶。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压弯了秸秆,散发着阵阵浓郁的稻香;饱满的豆荚挂满枝头,一碰便“啪”地炸开,滚落出金黄的豆粒。这是多少年未曾见过的丰收景象啊!



晒谷场上,堆满了粮食,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村民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



“多亏了郑丫头啊!要不是她,咱们今年哪能有这么好的收成?这满仓的粮食,够咱们吃两年了!”



“是啊,这《农事新法》可真是个宝贝。郑丫头是咱们村的大恩人啊!”



“以后咱们就听郑丫头的,她说咋种就咋种!”



村民们纷纷围拢到郑嫣身边,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郑嫣看着这丰收的景象,看着村民们舒展的眉头,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这比她在现代获得任何奖项都要让她满足。



然而,就在这喜悦的氛围达到顶峰,村民们正盘算着用余粮做点小生意,改善生活时,村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烟尘滚滚,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几个身穿皂衣、腰佩长刀的县衙差役,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闯了进来。他们勒住缰绳,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村民们一脸。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用马鞭指着众人,大声喝道:“县太爷有令!今年风调雨顺,庄稼大熟,为了充实国库,支援前线,今年的赋税要增加三成!各家各户赶紧准备好钱粮,明日一早送到县衙,若是迟了,或者少了,哼哼,就等着吃牢饭吧!”



“什么?增加三成?”



“这……这怎么可能?”



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击得粉碎。大家手中的镰刀、木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绝望。



“官爷,这可不行啊!”一位老村民颤抖着走上前,哀求道,“今年虽说收成好了些,可那是咱们用了新法子才勉强多收了一点。大家这几年欠的债还没还完,这赋税一下子增加三成,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拿不出来?”那差役冷笑一声,扬起马鞭,指着远处金黄的稻田,“老子刚才可是看见了,这满田的稻谷,怎么就拿不出来?少废话,这是官差!抗税就是造反,你们有几个脑袋?”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马蹄践踏着刚收割完的谷茬,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面如死灰的村民。



郑嫣站在人群中,听着差役的叫嚣,看着村民们无助的眼神,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脑门。她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这所谓的“风调雨顺”是村民们用血汗换来的,这增加的三成赋税,分明就是贪官污吏的巧取豪夺!



如果不反抗,村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将再次被无情地浇灭,甚至连那本《农事新法》,也会成为他们沉重的负担。



郑嫣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绝望的乡亲们,沉声道:“大家别急,天无绝人之路。这税,咱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场关乎全村人生计,与县衙贪官污吏的赋税之争,即将拉开帷幕。而郑嫣知道,这一次,她面对的不再是土地的贫瘠,而是人性的贪婪与强权的压迫。前路,注定荆棘丛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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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12:43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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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赋税之争



郑嫣望着村民们一张张布满愁云的脸,他们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尘土,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半句能解困的话。她心头一紧,暗暗攥紧了拳头,指尖掐得掌心生疼,一个念头在胸中滚烫地烧起来:绝不能让乡亲们的血汗,就这样被苛捐杂税榨干。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青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青砚,坐以待毙就是等死,咱们必须想个法子,跟县衙讨个公道。”



沈青砚的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峰上,又扫过身后那群垂头丧气的村民,眼中的担忧化作一片坚定的光。他抬手,轻轻按住郑嫣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嫣儿,你放心,我陪你一起。哪怕豁出一切,也不能让乡亲们再遭罪。”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风雨同舟的默契。一场关乎全村人生计的博弈,已然在这无声的对视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二日清晨,夜色还未褪尽,浓得化不开的薄雾像一匹湿漉漉的素绸,裹住了整个村庄。田埂上的草叶挂着寒霜,踩上去“咔嚓”作响,寒气顺着鞋底钻进裤脚,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已聚满了人。村民们拢着袖子,缩着脖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秋夜里的虫鸣,满是焦虑与无奈。有人不住地搓着手,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画着圈,圈住的,都是沉甸甸的绝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晨雾,尘土飞扬间,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耀武扬威地骑在马上,腰间的长刀磕碰着,发出冷硬的声响。为首的差役三角眼一瞪,手中的赋税文书“哗啦”一抖,尖着嗓子喊道:“都给我听好了!县太爷有令,今年赋税增加三成!限你们今日之内,把钱粮凑齐送到县衙!若是敢耽搁片刻,别怪我们刀下无情!”



他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忍不住哽咽起来:“这日子本来就够紧巴了,顿顿喝粥都舍不得放米,如今又加三成税,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是啊,今年的收成看着好,可除去种子、买药的钱,再留点口粮,哪里还有富余?这税,我们实在交不起啊!”



抱怨声、哀求声混在一起,飘在冷雾里,听得人心头发酸。



就在这时,郑嫣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她迎着差役们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寒风里的翠竹。她深吸一口气,雾气钻进鼻腔,凉丝丝的,却让她的头脑更清醒。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有力,一字一句道:“官爷们,且慢。”



差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带着几分不屑。为首的差役打量着她,见是个年轻女子,嘴角撇出一抹冷笑:“怎么?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想替他们出头不成?”



“民女不敢出头,只是想请各位官爷明察。”郑嫣不卑不亢,“今年我们村确实用了新法子种地,庄稼是比往年多收了些,但这增产的粮食,也仅仅够大家勉强填饱肚子。三成赋税,实在是不合理。”



“不合理?”为首的差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马背,“县太爷的决定,就是天理!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在这里胡言乱语!”



郑嫣没有退缩,她朝身后的沈青砚递了个眼色。沈青砚立刻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账簿递了过去。那账簿用麻纸装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记着村里每户人家的收成、成本、口粮开销。“官爷,您请看。”郑嫣指着账簿,声音清亮,“这是我们村今年详细的收成记录。种子、草药、农具改良,哪一样不花钱?除去这些成本,再留下过冬的口粮,剩余的粮食寥寥无几。若是再增加三成赋税,乡亲们别说过冬,恐怕连明年的种子都留不下来了。”



为首的差役不耐烦地接过账簿,只随手翻了几页,便“嗤”的一声扔在地上。麻纸账簿摔在泥水里,溅起的污泥瞬间糊住了字迹。“哼,这些鬼画符,谁知道是真是假!”他瞪圆了三角眼,语气凶狠,“总之,赋税必须按时缴纳!若是敢抗税,就把你们通通抓去县衙,打板子,蹲大牢!”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脸都白了。可郑嫣看着地上被弄脏的账簿,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依旧强压着怒火,沉声道:“我们村民向来奉公守法,绝无抗税之意。只是希望县衙能体恤民情,根据实际情况,重新核定赋税数额。”



“是啊,官爷,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我们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粮啊!”



村民们纷纷附和,哀求声此起彼伏。



差役们被吵得心烦,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下马,伸手就去抓郑嫣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你这刁民,竟敢带头闹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的手刚要碰到郑嫣的衣袖,异变陡生。周围的村民们像是被点燃的柴火,瞬间涌了上来。男人们挡在前面,女人们护在两侧,大家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有人怒声喝道:“不许碰郑姑娘!”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锄头,铁锄柄被握得发白:“我们交不起税,也绝不会让你们欺负人!”



朝阳终于刺破晨雾,洒下几缕金光,落在村民们坚毅的脸上。差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这些平日里逆来顺受的庄稼人,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团结。为首的差役往后退了半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撑着气势:“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快要炸开。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对峙叹息。



就在这时,沈青砚从人墙里走了出来。他一身青衫,面容沉静,目光落在差役们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官爷,大家都别冲动。你们说我们的账簿是伪造的,我们也无话可说。不如这样,烦请各位回去禀报县太爷,请他亲自来村里查看。若是真如我们所说,收成微薄,还望县衙能够酌情减少赋税。若是我们有所隐瞒,欺瞒官府,我们全村人,甘愿接受任何处罚。”



这话合情合理,堵得差役们哑口无言。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过了片刻,为首的差役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道:“好!我就回去禀报县太爷!你们给我等着!若是敢有半句假话,定叫你们全村人吃不了兜着走!”说罢,他狠狠一甩马鞭,带着其他差役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村民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纷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人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大家围到郑嫣和沈青砚身边,脸上满是感激:“郑姑娘,沈公子,今日多亏了你们啊!”“是啊,要不是你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郑嫣看着大家,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也带着暖意。她伸手拍了拍身旁一位大娘的手,柔声道:“乡亲们,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阳光越发明媚,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村民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可他们谁也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当日午后,郑嫣正和沈青砚在院里修补被差役踩坏的篱笆,一个村里的老猎户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拽住她的衣袖,将她拉到僻静处。老猎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郑姑娘,你可得小心啊!我刚才去镇上赶集,听见县衙的人闲聊,说县太爷早就收了郑大山的贿赂!他答应亲自来村里查看,根本不是为了体恤民情,是为了找个由头,惩治带头反抗的人啊!”



“什么?”郑嫣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老猎户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的侥幸。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郑大山——那个被她断了财路的恶霸,竟在背后捅了这么一刀!



她终于明白,差役的嚣张不过是前奏,县官的亲自到访,才是真正的鸿门宴。



沈青砚察觉到她的异样,快步走了过来,见她脸色煞白,忙问道:“嫣儿,怎么了?”



郑嫣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却又很快燃起一簇更坚定的火苗。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青砚,我们低估了对手。接下来,与县官的对峙,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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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12:43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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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智斗县官



郑嫣望着差役们远去的尘烟,那烟尘在烈日下扭曲升腾,像极了县官此行藏在暗处的算计。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掌心的冷汗将粗布浸得发潮。老猎户带来的消息如芒在背,她比谁都清楚,县官此番前来,绝非为了体恤民情,而是揣着郑大山的贿赂,带着整治异己的心思。



可转身看向身后的村民,他们眼中的信任像潭溪的清水,澄澈得让她无法退缩。郑嫣深吸一口气,田间的稻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涌入鼻腔,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抬高声音,语气坚定如屏山的岩石:“乡亲们,县官大人很快就到,接下来的事怕是比昨日更难。但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跨不过的沟坎!”



沈青砚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稳稳的支撑。“有我在。”他只说了三个字,目光里的笃定却让郑嫣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村民们互相看了看,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力量,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有人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智斗,已在悄然酝酿。



第二日午后,日头毒得厉害,像一团燃烧的火球悬在头顶。大地被烤得发烫,田埂上的野草蔫头耷脑,连蝉鸣都透着几分有气无力。忽然,远处的官道上扬起滚滚尘烟,马蹄声“嘚嘚”作响,由远及近,如惊雷般劈开了村庄的宁静。尘土中,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耀武扬威地朝着村子赶来,轿旁的差役们手持棍棒,腰间佩刀,神色倨傲,惊得路边树枝上的鸟儿四散飞逃。



村口的老槐树下,村民们早已按郑嫣的吩咐聚集在此。郑嫣一身素衣,站在最前方,沈青砚手持一本账簿,侍立在她身侧。村民们虽面带紧张,手心攥出了汗,但都刻意挺直了腰板,沉默地站着,形成一道沉默而坚韧的人墙。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连风都似被这凝重的氛围吓得停滞了。



人马行至村口,轿夫稳稳落下轿子。一个差役上前掀开轿帘,县官身着绣着锦鸡图案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腆着圆滚滚的肚皮,慢悠悠地走了下来。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嘴角撇出一抹冷笑:“哼,听闻你们村胆大包天,竟敢对本县增加赋税的决定说三道四?今日本县亲自前来,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有何难处,能让你们如此放肆!”



他的声音尖利,像刮过铁器的砂砾,听得人心中不适。郑嫣不卑不亢地走上前,福了一礼,裙摆扫过地面的尘土,动作从容不迫:“大人,民女郑嫣,代表全村百姓恭迎大人。大人不辞辛劳,顶着烈日前来体察民情,这份心意,百姓们感激不尽。只是这三成赋税,实在关乎全村人的生计,还望大人能详查实情,给百姓一条活路。”



县官斜睨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哼,本县办案素来公正,自会详查。若让本县查出你们虚报灾情、故意抗税,定不轻饶,连坐全村!”



郑嫣心中早有盘算,闻言依旧神色平静,微微一笑:“大人明察秋毫,民女自然信得过。不如大人先随民女去田间看看,亲眼瞧瞧农作物的收成,也好让大人心中有数。”



县官沉吟片刻,心想反正郑大山的银子已经入了袋,先看看也无妨,若是这庄稼真的欠收,倒也能找个台阶下;若是收成尚好,再治他们一个抗税之罪也不迟。他挥了挥手:“带路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试验田走去。刚踏入田间,一阵微风拂过,沉甸甸的稻穗便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吟唱。饱满的谷粒裹着金黄的稻壳,在烈日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浓郁的稻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田埂旁,几株大豆长势喜人,豆荚饱满,鼓鼓囊囊的,透着勃勃生机。



郑嫣边走边伸手轻轻拂过稻穗,指尖触到谷粒的饱满,声音清亮地介绍:“大人您看,这便是我们村采用新农法种植的田地。往年这时候,稻穗稀疏,谷粒干瘪,一亩地收不了多少粮食。如今虽说是增产了,但您有所不知,这新农法需要改良农具、制作驱虫草药、精选种子,这些都要耗费不少成本。而且村民们往年欠了不少饥荒,今年的收成,除去填补旧债、留足来年的种子和过冬的口粮,真正能用来上缴赋税的,实在是寥寥无几。”



她说着,示意沈青砚递上账簿:“这是村里详细的收支账目,每一笔开销、每一户的收成,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大人可以过目。”



县官接过账簿,随意翻了几页,目光却被那沉甸甸的稻穗勾住了。他心中暗自嘀咕:这庄稼长得确实不错,看来这丫头说的增产倒是实情。可若是就这么答应不增税,郑大山那边不好交代,自己也少了一笔油水。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服上的盘扣,心中打着算盘。



郑嫣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大人,我们村地处武夷山区,山多田少,百姓们除了种地,还靠着一手竹编手艺补贴家用。民女不才,略通竹编技艺,特意赶制了几件小玩意,想请大人品鉴一二,也算百姓们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在赋税一事上,能酌情考量。”



说罢,沈青砚从随行的箱子里取出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铺着素色锦缎,几件竹编制品静静躺在上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把竹篾扇,扇面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竹丝的纹路,上面用细如发丝的竹篾编出了“半亩方塘一鉴开”的山水图景,朱熹的诗句暗藏其间,笔法精妙,栩栩如生。旁边是一盏竹编灯笼,竹篾层层嵌套,镂空处雕着缠枝莲纹,精致得仿佛不是凡俗之物。还有一只竹编的百灵鸟,羽翼层次分明,眼珠用乌木镶嵌,竟似要振翅高飞一般。



县官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先前的倨傲神色淡了几分。他伸手拿起那把竹篾扇,轻轻扇动,丝丝凉风拂面而来,带着竹子的清润气息,驱散了周身的暑气。他仔细端详着扇面上的山水,越看越心惊,这等精细的手艺,他在府中从未见过。“这……这真是竹编的?”他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回大人,确是民女用本地毛竹所编。”郑嫣点头应道,“我们村的竹编,皆是纯手工制作,一篾一丝都凝结着匠人的心血。若是大人不弃,这些小玩意便赠与大人,也让大人感受一下山野间的粗朴匠心。”



县官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竹扇,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他看向周围的村民,只见他们虽面带紧张,却个个眼神坚定,紧紧地围在四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他心中暗忖:这郑嫣不仅有胆识,还有这般手艺,村民们又如此拥戴她。若是强行增加赋税,激起民愤,万一闹大了,传到知府大人耳中,自己乌纱帽不保。倒不如卖个人情,收下这竹编,维持原有的赋税标准,既不得罪郑大山(大不了日后再找补),又能落个体恤民情的好名声,还得了这般稀世珍品,何乐而不为?



权衡利弊之下,县官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嗯,本县看你们确实诚心可嘉,这庄稼收成虽有好转,但成本损耗也着实不小,竹编手艺更是巧夺天工。念在你们奉公守法,并无抗税之意,今年的赋税,便维持原标准吧。”



郑嫣心中一喜,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连忙带着村民们行礼:“多谢大人开恩!大人真是体恤民情的青天大老爷,百姓们感激不尽!”



村民们也纷纷跟着道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县官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差役将竹编制品收好,又说了几句官样文章,便准备打道回府。就在他转身之际,一直侍立在旁的师爷忽然上前一步,装作整理官服的样子,悄悄靠近郑嫣,迅速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到她手中,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郑嫣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纸条攥在手心,对着师爷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



看着县官的人马渐渐远去,尘烟再次弥漫,最终消散在官道尽头,村民们终于忍不住欢呼起来。大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郑嫣和沈青砚道谢,喜悦的气氛如同雨后的春笋,在田间蔓延开来。



郑嫣笑着回应着大家,待人群稍稍散去,她拉着沈青砚来到老槐树下的僻静处,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小心竹编行会内部有人欲加害于你。”



墨色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郑嫣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想起之前竹编大赛的消息,想起郑大山的怀恨在心,如今又冒出个行会内部的敌人。她攥紧纸条,指节泛白,眼神中闪过一丝凛凛寒光。



沈青砚看着她骤然变色的脸,连忙问道:“嫣儿,怎么了?纸条上写了什么?”



郑嫣将纸条递给他,声音带着几分凝重:“看来,这场风波还没结束。我们赢了赋税之争,却又引来了新的麻烦。这竹编行会内部,怕是有人被郑大山收买,或是本身就容不下我,想要对我不利。”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作响,像是在低声警示。郑嫣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仅要备战竹编大赛,还要提防暗处的冷箭。一场更为隐秘的较量,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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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12:44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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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行会暗流



郑嫣将那枚写着警示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衣襟最深处,指尖触到粗糙的布纹,心头那股寒意却迟迟不散。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像极了竹编行会里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她抬眼望向窗外,檐角的蛛网沾着晨露,在风里微微晃动,恍若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朝着她收拢。



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从县官离去的那一刻起,便已箭在弦上。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沈青砚的书房走去,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的边缘。



“青砚。”郑嫣推门而入时,沈青砚正对着一张宣纸凝神细思,纸上画着竹编行会的人物关系图,墨痕尚新。她走到桌前,将纸条取出展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纸条上说,竹编行会内部有人欲加害于我。看来,我们不仅要备战大赛,还要提防这暗处的冷箭。”



沈青砚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眉头瞬间蹙起。他抬手将油灯拨亮几分,火光映着他眼底的沉凝:“行会鱼龙混杂,既有真心做手艺的匠人,也有钻营牟利之辈。县官收了郑大山的贿赂,难保不会在行会安插人手。我们先不动声色,你去行会时多留意言行,我来梳理行会的利益脉络,定能找出这只幕后黑手。”



两人低声商议至晨光熹微,窗外的鸟鸣声渐次清晰,一场关于人心的博弈,就这样悄然拉开了序幕。



此后数日,郑嫣照旧去竹编行会理事。行会设在镇口的一座旧宅里,青瓦灰墙,院角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却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抑。往日里和她寒暄的匠人,如今眼神多了几分闪躲;议事时,总有些目光若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像针一样刺人。



郑嫣不动声色,依旧专注于竹编技艺的改良,指尖翻飞间,竹篾在她手中化作精巧的纹路,可眼角的余光,却将周遭的动静尽收眼底。



这日午后,她处理完行会的琐事,刻意提早离去,却在转过照壁时,脚步微微一顿,闪身躲进了廊下的阴影里。果然,没过多久,一个身着藏青短衫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议事堂溜了出来,朝着院角的竹林走去。紧随其后的,竟是行会的副会长周奎。



周奎生得矮胖,脸上总是堆着笑,一双小眼睛却透着精明。此刻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压低了声音对着那短衫汉子道:“那丫头最近盯得紧,你可得小心些,别露了马脚。县官那边已经发话,只要能搅黄她的大赛,好处少不了我们的。”



短衫汉子连连点头,谄媚道:“副会长放心,小的都安排好了。等她下次去山里采竹,定让她有去无回。”



两人的低语随着风飘进郑嫣耳中,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发白。原来这幕后之人,竟是周奎!她强压着心头的波澜,待两人走远,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阳光落在她脸上,却暖不透那份刺骨的寒意。



“果然是他。”郑嫣喃喃自语,脑海里瞬间闪过过往的种种细节。周奎分管行会的原材料采购和成品销售,这两处皆是油水最足的肥差。前几次采购毛竹,价格莫名涨了三成,可卖给商行的竹编成品,价格却被压得极低。当时她只觉蹊跷,如今想来,这背后定是周奎与县官勾结,借着抬高成本、压低售价的手段,中饱私囊,同时压榨一众匠人。



要扳倒他,仅凭这几句偷听的话,远远不够。郑嫣心中清明,转身快步回村,将此事告知了沈青砚。



沈青砚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将行会成员的名字、职权、往来关系一一罗列,又将近期采购、销售的账目附在一旁,线条纵横交错,竟织成了一张清晰的利益网。“你看,”他指着纸上的字迹,声音沉稳,“周奎与县官往来密切,每月都有一笔不明不白的银子流入他的账户。而原材料供应商,正是郑大山的远房亲戚。这三者勾结,分明是要垄断竹编产业,将我们这些匠人逼上绝路。”



郑嫣看着那张图表,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想起村民们靠着竹编换粮食的艰辛,想起自己改良竹编技艺的初衷,指尖微微颤抖:“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接下来的日子,郑嫣开始暗中行动。她借着探望老匠人的由头,走访了数十户以竹编为生的人家,收集了周奎克扣工钱、抬高竹价的证据;又托沈青砚在镇上的友人,查到了周奎与县官往来的账册副本。一张张字据,一份份账目,在灯下堆叠起来,竟有厚厚一沓。



就在证据渐渐确凿之际,行会传来消息,要召开全体大会,商讨竹编大赛的参赛人选和产业规划。郑嫣看着手中的请柬,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正是摊牌的绝佳时机。



会议这日,天阴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行会的议事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会长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色凝重;周奎坐在一旁,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神却透着几分志在必得。一众匠人分坐两侧,交头接耳的声音里,满是不安。



郑嫣和沈青砚并肩走入堂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周奎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笑容:“郑姑娘今日来得早,莫非是为大赛的事而来?”



郑嫣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径直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会长,各位同仁,今日我来,并非为了大赛,而是要揭发一桩行会的丑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会长眉头一蹙,沉声问道:“郑姑娘此言何意?”



“我要揭发的,便是副会长周奎,勾结县官,中饱私囊,压榨匠人!”郑嫣话音未落,周奎的脸色便“唰”地一下白了。她从袖中取出那叠证据,高高举起,“这是周奎抬高毛竹采购价的账目,这是他克扣匠人工钱的字据,这是他与县官往来的账册副本!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沈青砚上前一步,将证据一一分发给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剖析着周奎的罪行:“周奎借着职权之便,与县官、郑大山勾结,一面抬高原材料价格,一面压低成品售价,将利润尽数收入囊中。不仅如此,他还企图加害郑姑娘,阻挠竹编大赛,妄图垄断整个竹编产业!”



众人传阅着证据,脸上的震惊渐渐转为愤怒。账本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字据上的签名清晰可辨,那些被克扣的工钱,那些被抬高的竹价,皆是他们平日里吃的亏、受的苦!



“周奎!你竟敢做出这等龌龊事!”

“难怪我们的竹编卖不上价,原来都是被你贪了!”

“真是枉费了大家对你的信任!”



指责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将周奎淹没。周奎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郑嫣,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郑嫣!你休要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你伪造的!我为行会尽心尽力,你怎能如此污蔑我!”



“伪造?”郑嫣冷笑一声,看向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李老伯,上个月你卖给行会的十担毛竹,是不是被周奎压了三成的价钱?”



李老伯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是!他说行情不好,硬是压价!我家里等着米下锅,只能忍了!”



又有几位匠人纷纷起身作证,桩桩件件,皆是周奎的罪证。周奎看着众人愤怒的目光,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会长看着眼前的证据,又看着瘫软如泥的周奎,气得胡须都在发抖。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周奎!你身为副会长,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从今日起,你被逐出行会,永世不得录用!”



众人齐声附和,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周奎被两个匠人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郑嫣,眼神里的怨毒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郑嫣!你给我等着!”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早就勾结了黑风岭的山匪!他们很快就会踏平你们村子!你,还有那些帮着你的村民,都要为今天的事,付出血的代价!”



话音落下,他被强行拖出了议事堂。那恶毒的诅咒,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天际,豆大的雨点骤然落下,砸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郑嫣望着窗外倾盆的暴雨,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黑风岭的山匪,凶名在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周奎的报复,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这场风波,远未结束。一场关乎全村生死的危机,正随着这场暴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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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12:44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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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山匪来袭



郑嫣望着副会长踉跄远去的背影,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在暮色里渐渐凝成一抹灰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攥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铜哨,哨身的纹路硌着掌心,硌出一片细密的疼——那是村中预警的信物,此刻竟像是攥着一团烧红的炭火。她太清楚了,副会长临行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绝非只是寻常的忧虑,一场裹挟着血雨腥风的更大危机,已如乌云般,朝着这偏安一隅的村落压来。



沈青砚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玄色的衣袍沾了些山间的晨露,带着清冽的松香。他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草屑,声音温沉如秋日潭水:“别担心,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郑嫣抬眸望他,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沉甸甸的担忧,却也因这一句承诺,漾起几分安定的涟漪。她重重一点头,两人并肩快步折返,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潮,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弓弦上。



郑家小院的竹篱门虚掩着,院内的几株桂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花瓣,晚风卷过,送来一阵清苦的香。夜幕如同一块厚重的墨锦,正一点点将整个村落包裹。堂屋里,一盏油灯被拨亮,昏黄的光晕摇摇曳曳,映得四壁的竹影明明灭灭。郑嫣与沈青砚相对而坐,案上摊开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形图,是村中老人凭着记忆绘就的,纸边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炭笔细细勾勒着村落的轮廓,还有四周连绵的山林、蜿蜒的溪涧,以及几处隐秘的山洞。



“青砚,”郑嫣蹙着眉,指尖落在地形图上那片标注着“乱葬岗”的山林,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山匪素来猖獗,听闻近来在邻村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依我看,他们盯上咱们村,恐怕就在这三五日,我们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法。”



沈青砚倾身凑近,玄色的衣袖扫过案角,带起一缕细碎的桂花香。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村子四周的山林轮廓缓缓比划,指腹摩挲着纸面上粗糙的纹路,目光锐利如鹰隼:“你看,村子三面环山,一面傍水,四周多是嶙峋怪石与茂密的松林,地势复杂得很。这既是我们的劣势——易守难攻的背面,是退路狭窄;却也是最大的优势。山匪惯于骑马冲杀,在山林间施展不开,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山林的地形,在他们必经的山道上,设置一些陷阱。”



“陷阱!”郑嫣眼前倏地一亮,眸子里迸出几分光彩,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劈开一道缝隙。她猛地一拍案几,油灯的火苗跟着颤了颤,“没错!我们可以在山道上掘深坑,上铺枯枝败叶,再覆以浮土,让他们的马蹄踏空陷落。除此之外,还可以发动村民,砍伐山间的荆棘,制成绊马索,再削些竹箭、打磨些长矛——虽算不上精良武器,却也能应急。”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得安排专人,提前组织村里的老弱妇孺,撤离到后山的隐秘山洞里。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足以暂避锋芒。”



两人凑在灯下,低声商议到深夜。油灯的灯芯燃了又剪,案上的茶水添了又凉,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悲鸣,更衬得屋内的气氛紧张而凝重。他们从陷阱的排布位置,到村民的分工协作;从弓箭的制备数量,到撤离的路线规划,一一细细敲定,直到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才终于拟定出一份详尽的防御计划。



随后几日,郑嫣与沈青砚几乎脚不沾地。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动员,将拟定好的计划,一字一句地告知村民。彼时的南宋,烽烟四起,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山匪横行更是常事,不少村民早已被磨平了棱角,只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起初,当郑嫣提及要与山匪硬碰硬时,满屋子都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郑姑娘,万万不可啊!”村口的王老汉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那些山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若是得罪了他们,怕是连村子都要被烧个精光!”



“是啊是啊,”旁边的李大娘也附和着,抹着眼泪道,“不如我们凑些粮食钱财,送去给山匪,求他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郑嫣与沈青砚却没有半分气馁。他们耐着性子,一遍遍讲述邻村的惨状——不愿屈服的村民被屠戮殆尽,房屋被烧成焦土,女子被掳走不知所踪;又一遍遍分析村落的地形优势,描摹着防御计划的可行性。郑嫣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字字句句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沈青砚则站在一旁,沉默着帮村民们劈柴挑水,用行动消解着大家的疑虑。



终于,在两人的耐心劝说下,村民们看着他们熬红的双眼、磨破的草鞋,看着他们眼中那份不放弃的执着,心中的怯意渐渐褪去,被一种同仇敌忾的勇气取代。“好!我们听郑姑娘和沈先生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附和起来。男人们撸起袖子,扛着锄头去掘深坑、削竹箭;女人们则聚在一起,缝补衣物,准备干粮,将磨好的草药仔细包好,以备不时之需。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肃穆的备战气氛里。



日子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浓,山间的枫叶红得似火,却也红得如同泣血。这天夜里,月黑风高,天幕像是被墨汁染过一般,浓稠得化不开。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凄凄切切,更添几分诡谲。郑嫣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风声,那风声呜呜咽咽,像是鬼哭,又像是山匪的马蹄声,一声声,都敲在她的心上。心中那份不安,如同疯长的野草,愈演愈烈。



突然,窗外闪过一道刺目的火光,划破了浓稠的夜色,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村落上空——“杀啊!抢钱抢粮抢女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郑嫣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过床头的长矛,长矛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带着熟悉的温度。她扯开嗓子,朝着隔壁的房间大喊:“青砚!不好,山匪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青砚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一身玄色劲装,手持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铜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两人来不及多说,披上外衣,提着武器,便朝着院外冲去。



此刻的村子,早已乱成一团。惊慌失措的村民们哭喊声、奔跑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与村外的喊杀声混作一团,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郑嫣一眼就看到,几个胆小的村民正慌不择路地朝着村口跑,而那里,正是山匪冲杀的方向。她顾不得多想,足尖一点,跃到院外的石碾上——那是村里最高的地方。



她握紧长矛,运足了气力,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都给我站住!按照之前拟定的计划行动!老弱妇孺跟沈先生走,青壮男子随我来!”她的声音清亮而凌厉,穿透了嘈杂的人声,直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慌乱的村民们像是被注入了一剂镇定剂,纷纷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过来。



郑嫣凝目远眺,只见村外的山道上,无数火把如同一条条扭动的火蛇,将沉沉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山匪们骑着高头大马,一个个凶神恶煞,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手中的长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连大地都在恐惧地战栗。他们裹挟着漫天的尘土,气势汹汹地朝着村子冲来,所过之处,草木皆兵。



郑嫣看到这一幕,心不由得一紧,指尖沁出了冷汗。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她不能慌,她若是慌了,整个村子就真的完了。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边的青壮男子,沉声道:“快!把陷阱的触发机关准备好!弓箭手都给我上屋顶,听我命令再放箭!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擅自行动!”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虽带着一丝颤抖,却更多的是同仇敌忾的决绝。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有的奔向山道旁的陷阱,握紧了机关的绳索;有的扛着弓箭,敏捷地爬上屋顶,拉开了弓弦,箭尖直指村口的方向。



山匪们越来越近,马蹄声震耳欲聋,他们的狞笑声清晰可闻。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他手持一柄鬼头刀,刀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一看便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徒。“小的们,冲进去!把村子里的好东西都抢光!”他猖狂地大笑着,声音粗嘎如同破锣。



眼看山匪的先头部队,就要踏入村子的地界。郑嫣死死盯着他们的马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当第一个山匪的马蹄,踏上那片铺着枯枝败叶的地面时,她猛地扬起手臂,厉声喝道:“放!”



话音未落,负责触发机关的村民们齐齐用力,扯动了手中的绳索。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些看似平坦的地面,瞬间塌陷下去,露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深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匪,连人带马掉进了坑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后面的山匪猝不及防,纷纷勒住缰绳,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一时之间人仰马翻,乱了阵脚。



“放箭!”郑嫣再次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屋顶上的弓箭手们,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命令,他们齐齐松开了弓弦。“咻咻咻——”无数竹箭如同雨点般射出,带着破空之声,朝着混乱的山匪射去。竹箭虽不如铁箭锋利,却也带着十足的力道,射中人体,顿时鲜血淋漓。山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一时间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他娘的!竟敢暗算老子!”为首的大汉勃然大怒,他挥起鬼头刀,砍断了射来的竹箭,双目赤红地吼道,“给我冲!杀光这群刁民!”



山匪们毕竟是亡命之徒,短暂的慌乱过后,很快便反应过来。他们挥舞着长刀,不顾死活地朝着村子冲来,有的甚至跳下马来,挥舞着兵器,试图绕过陷阱区域。



与此同时,沈青砚带着一群年轻力壮的村民,护着老弱妇孺,朝着村后的山洞撤离。他一手持剑,一手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步伐稳健而迅速。“大家不要急,跟着我走!”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都把火把灭了,别出声,山匪不会发现我们的。”村民们紧紧跟在他身后,孩童们被捂住了嘴巴,不敢哭出声,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沈青砚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长剑的寒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但凡有风吹草动,他便立刻警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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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12:59 | 只看该作者
竹溪缘连载小说续

第13章:医者仁心



残阳如血,斜斜地泼洒在村落的断壁残垣之上,将那些焦黑的屋梁、散落的兵器都染成了一片悲壮的赤红。众人盯着郑嫣手中那块刻着官府印记的黑铁令牌,令牌上的纹路被血渍浸得发黑,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穿过残破的篱笆,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在为逝去的亡魂哀鸣。



郑嫣攥紧了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与寒意强压下去,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不管这背后站着的是谁,是官府还是其他势力,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当务之急,是先安顿好受伤的乡亲,其余的事,等熬过了这一关,再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她便将令牌递给身边的沈青砚,转身大步朝着村西的临时医疗点走去。脚步踏过满地的狼藉,踩碎了几片沾血的落叶,她的背影挺直如松,明明纤瘦,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临时医疗点设在村里最大的那间晒谷场上,四周用茅草和木板搭起了简陋的棚子,勉强能遮挡住西斜的日头。还未走近,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汗水、泥土的腥膻,以及草药的苦涩,直冲鼻腔,令人几欲作呕。



棚子底下,干草铺就的地铺上,伤员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个个面色蜡黄,气息奄奄。有的伤在四肢,伤口外翻,皮肉模糊,暗红色的血珠还在一滴滴往下渗,染红了身下的干草;有的伤在胸腹,只能勉强蜷缩着身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还有些人被马蹄踏伤了筋骨,腿骨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只能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郑嫣快步走进棚子,眉头瞬间紧紧蹙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穿梭在伤员之间,目光扫过一张张痛苦的脸庞,脚步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可那份心急如焚,却像是燎原的野火,在心底越烧越旺。



“水!快拿干净的水来!还有撕成条的粗布!”郑嫣蹲下身,迅速解开一名腹部受伤的村民的粗布衣衫,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在一旁的村民们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去忙活。他们的脸上满是慌乱与无助,往日里耕种劳作的手,此刻连端水都在发抖——他们见过山匪的凶残,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更不知道该如何救治这些奄奄一息的同乡。



郑嫣接过一名大娘递来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员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伤口上,仔细检查着伤势,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血液时,心口又是一揪。“这伤口太深了,得赶紧清理缝合,不然一旦感染溃烂,这条命就保不住了。”她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



可话音刚落,她便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晒谷场的角落里,只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几只豁了口的陶碗,还有一些包扎用的粗布,哪里有缝合伤口所需的针线和消毒药水?南宋偏安一隅,战火连绵,寻常村落里,连像样的郎中都寻不到,更别提这些金贵的医用品了。



郑嫣咬了咬下唇,银牙几乎要嵌进唇肉里。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沈青砚,目光坚定,语气急促却条理清晰:“青砚,你快去帮我找些粗细合适的麻线,越多越好,找回来后用滚烫的开水反复煮过,务必消尽病菌;再去后山砍些结实的青竹,削成细长的竹针,针尖要磨得锋利些,竹身要打磨光滑,不能有毛刺。”



她顿了顿,又朝着围在一旁的村民喊道:“还有你们,去我家小院的晒坪上,把我之前晾晒的草药都搬来!止血的三七、消炎的蒲公英、止痛的曼陀罗,全都带上,一点都别落下!”



沈青砚闻言,二话不说,转身便朝着晒谷场外飞奔而去。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脚步踩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知道,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同乡的性命。



趁着等待的间隙,郑嫣没有半分空闲。她站起身,对着围在棚子外、满脸茫然的村民们大声说道:“大家都围过来听着,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刀伤箭伤,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快止血!”她说着,拿起一块干净的粗布,演示着按压伤口的要领,“用干净的布紧紧压住伤口出血的地方,切记不要反复掀开看,越掀出血越多!像这种被刀砍伤的重伤员,千万不能随意移动,稍有不慎,就会让伤口撕裂得更厉害,甚至伤及内脏!”



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他们看着郑嫣那双沾着血污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演示着急救的方法,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几分,看向她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敬佩与信赖。



“郑姑娘懂得可真多啊……”



“是啊,要不是有她在,咱们这些人,怕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乡去死了……”



低声的议论声隐隐传来,郑嫣却没有分心。她一边演示,一边将骨折的固定方法、中暑的降温措施、蛇虫咬伤的急救技巧,都一一细细讲解,事无巨细,生怕遗漏了什么。



没过多久,沈青砚便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他的肩上扛着一捆麻线,怀里揣着几十根打磨好的竹针,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都准备好了,麻线煮了三滚,竹针也磨得光滑了。”他喘着粗气说道,将东西递给郑嫣。



郑嫣接过麻线和竹针,又接过村民们搬来的草药。她先将捣碎的蒲公英和三七混合在一起,挤出碧绿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员的伤口上,进行简单的消毒。药汁触碰到伤口,伤员疼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郑嫣抬眼看向他,轻声安慰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说罢,她拿起一根竹针,穿好煮过的麻线,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开始为伤员缝合伤口。她的眼神专注得惊人,眸子里只有那道狰狞的伤口,一针一线,缓慢而沉稳地穿过皮肉。竹针刺入的瞬间,伤员的身体猛地绷紧,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干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死死咬着牙关,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郑嫣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额前的碎发。她的手偶尔会微微颤抖,每一次落针,都像是扎在自己的心上。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下,她打了个结实的结,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般。



“好了,缝完了。”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又将捣碎的草药敷在缝合好的伤口上,用粗布仔细包扎起来,再三嘱咐道,“这草药能止血消炎,你一定要记着,每隔两个时辰就换一次药,伤口千万不能沾水,也不能用力,知道吗?”



伤员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郑嫣布满血丝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却饱含感激:“郑姑娘……谢谢你……是你救了我……”



郑嫣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站起身,顾不上休息片刻,又马不停蹄地走向下一个伤员。沈青砚则一直守在她身边,默默地帮她递工具、擦汗水,将她所说的每一个急救要点,都用炭笔细细地记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生怕有半点遗漏。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如同墨汁般晕染开来。直到将晒谷场上所有的伤员都处理妥当,郑嫣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沈青砚一起回到了郑家小院。



小院里的桂树,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郑嫣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缓缓漾开。她从木箱里翻出一卷泛黄的麻纸,又找出几块炭笔,对着沈青砚说道:“青砚,我们把这些急救的法子和草药的用法整理出来吧。编成一本小册子,以后村民们遇到小伤小病,就不用再束手无策了。”



沈青砚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的光芒。他点点头,搬了一张竹凳坐在郑嫣对面,将之前记录的麻纸摊开。“好,我帮你一起整理。”



郑嫣拿起一株晒干的草药,递到沈青砚面前,问道:“青砚,你看这种草药,在咱们这儿叫什么名字?我以前在医书上见过,它对治疗外伤有奇效,止血消炎的效果比三七还要好。”



沈青砚接过草药,仔细端详了片刻,指尖拂过那锯齿状的叶片,说道:“我们这儿叫它血见愁,一般长在阴湿的山壁上,尤其是雨后,长得最是旺盛。”



“血见愁……好名字。”郑嫣笑了笑,拿起炭笔,在麻纸上认真地记录下来,“把它的样子、生长环境、用法都记下来,越详细越好,这样村民们才能认得,才能采到。”



烛光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他们一个口述,一个记录,偶尔停下来讨论草药的药性,或是推敲急救的步骤,配合得无比默契。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虫鸣声此起彼伏,屋子里却只有炭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温柔而静谧。



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经过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一本薄薄的《简易医术》小册子,终于编写完成了。



这本册子用粗糙的麻纸装订而成,封面用炭笔写着书名,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韧劲。里面的内容更是详尽,不仅记载了刀伤、骨折、中暑、蛇咬等常见伤病的症状和治疗方法,还画了各种草药的插图,标注了它们的名字、生长环境和用法用量,一目了然,就算是不识字的村民,看着插图也能认得。



郑嫣捧着这本凝聚着她心血与沈青砚汗水的小册子,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有了这个,以后村民们再遇到小伤小病,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伤病夺走性命了。”



沈青砚看着她眼中的光,嘴角也不由得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望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许:“你想得真周到,这本册子,一定会帮到很多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郑嫣依旧每天守在临时医疗点。她将《简易医术》的册子抄了好几份,分发给村里的几个识字的村民,让他们教给其他人。她则守着伤员们,按时换药,观察他们的伤势变化,时不时还会教大家辨识草药,讲解急救的技巧。



她的医术渐渐显露出成效。几天之后,几名伤势最重的村民,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原本奄奄一息的他们,如今已经能坐起身来,靠着干草堆,和身边的同乡说上几句话了。



看着伤员们一天天好转,村民们看向郑嫣的目光里,满是敬重与感激。那份感激,不再是口头上的客套,而是发自肺腑的爱戴。



“郑姑娘真是活菩萨下凡啊!要不是她,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一名被马蹄踏伤腿骨的老汉,拉着郑嫣的手,老泪纵横。



“是啊是啊!郑姑娘不仅聪明能干,还心地善良,咱们村子能有她,真是天大的福气!”旁边的村民纷纷附和着,语气里满是赞叹。



郑嫣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份沉甸甸的感激,化作了更加细致的照料。她知道,这些赞誉,是乡亲们对她的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这天午后,秋阳正好,暖洋洋地洒在晒谷场的棚子上。郑嫣正蹲在地上,为一名伤员换药,忽然听到棚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一袭玄色劲装的陌生人,正站在棚子口。



那人身形矫健挺拔,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铜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棚子里的伤员时,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郑嫣身上,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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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12:59 | 只看该作者
郑嫣站起身,握着草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满是疑惑。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看他的穿着打扮,绝非寻常的村民,也不像是山匪余孽。



“你可是郑嫣姑娘?”陌生人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沉稳。



郑嫣点了点头,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我是郑嫣,不知阁下是何人?寻我有何事?”



陌生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抹笑意冲淡了他身上的冷峻之气。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递给郑嫣,声音诚恳而郑重:“郑姑娘,在下是抗金义军的使者。久闻姑娘医术精湛,心怀大义,在村中救死扶伤,守护一方百姓。我家将军特命在下前来,邀请姑娘加入义军,担任军医一职,救治那些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郑嫣接过信笺,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页,心中猛地一颤。她缓缓展开信笺,只见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字里行间满是恳切的诚意。



抗金义军……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她的心底炸开。南宋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多少仁人志士都投身于抗金的洪流之中,用血肉之躯,守护着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



郑嫣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望向棚子里渐渐好转的伤员,又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封信,不仅仅是一份邀请,更是一个重大的抉择。一旦她答应下来,等待她的,将不再是村落里的安稳平静,而是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是更加复杂和艰难的未来。



夕阳的余晖,穿过棚子的缝隙,落在她手中的信笺上,将那遒劲的字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黄。而她的前路,却像是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雾霭之中,看不清,也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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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13:00 | 只看该作者
竹溪缘连载小说续

第14章:义军之邀



郑嫣捏着那封粗麻纸信笺,指尖能触到墨迹未干的凹凸纹路。信上的字迹遒劲如松,每一笔都透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气,可落在她眼底,却化作了千丝万缕的纠结。棚子里伤员们低低的呻吟还在断断续续传来,混杂着院外桂树的暗香,让她那颗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愈发沉重。



“嫣儿,你怎么想?”沈青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耳边。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玄色衣袍上还沾着些许草药碎屑,目光里满是担忧与迁就。



郑嫣抬起头,眸子里映着窗棂外漏进来的残阳,亮得惊人,却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抗金是保家卫国的大义,我怎会不愿?可你看这村子,乡亲们刚遭了山匪劫掠,重伤的还卧在草席上等着换药,房屋塌了大半,田地里的庄稼也荒了,他们离不开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舍不得丢下他们。”



沈青砚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着信笺的手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麻纸传过来,安稳而坚定:“我懂。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是留下守着乡亲,还是奔赴疆场,我都陪着你。”



他的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村民们平日里拖沓的步履,反倒带着几分军人的沉稳利落。郑嫣与沈青砚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警觉。沈青砚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不动声色地往门边挪了半步,挡在她身前。



门闩被轻轻拨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义军使者推门而入,玄色劲装在暮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腰间的长剑鞘擦过门框,带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是眼神比先前多了几分恳切,进门便抱拳行礼,动作利落:“郑姑娘、沈公子,方才在棚外见二位似有顾虑,想必是有些话不便在人前言说。不知能否移驾村后竹林深处,容在下详禀?”



郑嫣心中疑惑更甚,却也明白此地确实人多口杂,难保没有耳目。她与沈青砚交换了个眼神,沈青砚略一思忖,朗声道:“既如此,便有劳使者带路。”



三人趁着渐浓的夜色,悄然出了郑家小院。村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划破沉寂的夜空。村民们大多已经归家,修补破损的房屋,或是照料受伤的亲人,沿途只能看到几处茅草屋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光晕。



竹林离村子不远,不过半柱香的路程。刚踏入竹林,便有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湿润的泥土味道,驱散了身上的血腥气。月光如水,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织就出一片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又像是在为他们警戒。



义军使者脚步不停,一直走到竹林深处一块平坦的空地上才停下。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每一处阴影都扫了个遍,确定无人窥探后,才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物,迎风一展,竟是一面巴掌大的杏黄色小旗。



旗帜上用青线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义”字,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月光洒在旗帜上,青线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义”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郑嫣心中一动,南宋以来,各地义军多以“义”字为号,看来此人所言非虚。



“郑姑娘、沈公子,实不相瞒,”义军使者收起旗帜,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如今金兵已越过淮河,前锋直指江南,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去年青州一战,金人屠城三日,满城百姓无一幸免,孩童的尸骨堆在城门口,连野草都被染成了红色。”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然是忆起了惨状:“而当朝官府,腐败无能到了极点。州府的官员们得知金兵南下,不思抵抗,反倒先搜刮民脂民膏,带着家眷细软弃城而逃。留在城里的百姓,要么被金兵屠戮,要么沦为奴隶,受尽屈辱。”



“唯有我等义军,不愿坐视山河破碎,百姓遭殃,才揭竿而起。”使者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语气也愈发恳切,“我们义军在山东、淮东各地都有分部,多是些失地的农民、报国无门的壮士,还有不堪金人压迫的归正之人。大家凭着一腔热血,以游击战术对抗金兵,多次在涡口、泗州等地击败金军,收复了登、莱、密等十余州府,保护了不少百姓。”



他看向郑嫣,眼神里满是期盼:“姑娘医术精湛,能在缺医少药的村落里救死扶伤;沈公子才思敏捷,精通农事工事。若二位能加入义军,姑娘可组建军医营,救治伤病将士;公子可统筹后勤,修缮防御,义军的战力定能大增。这抗金大业,少不了二位这样的人才。”



郑嫣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补丁,心中的纠结更甚。她望着使者眼中的恳切,又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的热血也不由得翻涌起来。可一想到村子里那些还在痛苦中挣扎的伤员,想到张大娘为了感谢她,特意省下的半块麦饼,她又狠不下心来。



“使者,你的心意我与青砚心领了,也敬佩义军的义举。”郑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可你看这村子,乡亲们刚遭大难,二十多个重伤员还等着我换药,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房屋塌了,田地荒了,他们如今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若我贸然离去,他们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金兵?”



她顿了顿,又问道:“再者,我对义军的情况知之甚少。你们的军纪如何?将士们是否真如你所说,不骚扰百姓?这些事,我若不清楚,实在不敢贸然应允。”



沈青砚也适时开口,语气沉稳:“是啊,使者。我等并非不信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我二人的性命,更关乎一村乡亲的安危。还望你能多讲讲义军的情况,也好让我们心中有底。”



义军使者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郑姑娘心系乡亲,沈公子行事审慎,难怪能得村民信赖。二位放心,我义军向来以‘保民抗金’为宗旨,有着严明的军纪。”



他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规定,将士不得擅闯民宅,不得抢夺百姓财物,不得伤害老弱妇孺,违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前些日子我们在沂蒙山区驻扎,村民们主动送来粮草,将士们都是按价付钱,分文不少。所到之处,只求安身之地,绝不与民争利,真正做到秋毫无犯。”



“至于姑娘担心的村子,”他补充道,“若二位加入义军,我可即刻传信给附近的义军分部,让他们派兵暗中守护村落。金兵来犯时,也会优先驰援,绝不让乡亲们再遭屠戮。”



沈青砚点点头,又问道:“使者方才说义军收复了不少州府,想必兵力不菲。不知义军的粮草、军备等物资,是如何筹措的?毕竟行军打仗,粮草先行,若物资短缺,怕是难以长久。”



提及此事,义军使者的神色坦然了许多,没有半分隐瞒:“粮草之事,确实艰难。一部分是忠义百姓自愿捐助的,他们感念义军保护,丰年时会多缴些粮食;另一部分则是我们在战斗中缴获金兵的,金人每攻占一处,便搜刮无数,我们击败他们后,便将这些不义之财尽数没收,充作军粮。”



“军备方面,”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长剑,“大多是各地铁匠自愿打造的,也有从金兵手中夺取的兵器甲胄。虽然样式不一,有的剑刃甚至带着缺口,甲胄也是拼凑而成,但将士们用着这些武器,照样能奋勇杀敌。条件虽苦,但大家都怀着报国之心,齐心协力,从无半句怨言。”



郑嫣心中一动,又追问了一句:“那朝廷对义军是何态度?如今南宋朝廷虽偏安江南,但毕竟是正统,他们会支持你们吗?”



听到这个问题,义军使者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与无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朝廷?他们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



“当初我们在山东起兵,多次击败金兵,收复失地,本以为能得到朝廷的支持。可没想到,朝廷不仅不派一兵一卒援助,不拨一粒粮草补给,反而听信奸臣谗言,说我们是‘乱民’,时常派兵围剿。”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去年淮东一战,我们义军与金兵浴血奋战,伤亡惨重,好不容易击退金兵,朝廷的军队却在背后偷袭,抢走了我们的战利品,还杀害了我们不少弟兄。”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可我们问心无愧!我们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守护大宋的山河,为了拯救受苦的百姓,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就算朝廷不支持,我们也会继续抗金,直到把金人赶出中原,还天下一个太平!”



郑嫣和沈青砚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既被义军的忠义与坚韧所感动,也为他们的遭遇而愤慨,更对眼前的抉择感到无比纠结。一边是保家卫国的大义,是无数在战火中煎熬的百姓;一边是朝夕相处的乡亲,是刚刚经历劫难、亟需庇护的村落。



竹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月光依旧清冷,洒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沉默了许久,郑嫣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义军使者:“使者,我和青砚感激义军的信任与邀请,也敬佩你们舍生取义的壮举。但目前,我们实在无法立刻加入义军。”



她语气诚恳,字字清晰:“这村子里的伤员还需要我救治,倒塌的房屋需要修缮,田地需要耕种,更重要的是,我们得教会乡亲们如何自保,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金兵。金兵南下,这村子地处武夷山区边缘,必然也会面临危险,我们想先留下来,为村子尽一份力,守好这一方水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义军抗金,我们虽不能亲往,却也愿略尽绵薄之力。我会尽快炮制一批止血消炎的草药,青砚也能组织村民编织竹甲、竹箭,这些医疗物资和竹编制品,虽算不上精良,却也能派上用场,聊表我们的心意。”



沈青砚立刻点头附和,眼中满是赞同:“正是如此。我们会尽己所能支持义军,待村子这边安稳下来,百姓们能自保了,我们再前往义军大营,与你们共赴国难。”



义军使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但很快便被理解取代。他看着郑嫣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沈青砚沉稳的模样,知道二人心意已决,便不再强求。他抱拳行了一礼,语气诚恳:“郑姑娘、沈公子的顾虑,在下完全理解。乱世之中,守护一方乡亲,亦是大义。既然二位已有决断,我义军也不强求。”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竹牌,递给郑嫣:“这是义军的信物,上面刻着我们在武夷山区的联络暗号。若二位日后改变主意,或是村子遭遇危难,可凭此信物前往武夷山深处的清风寨,自会有弟兄接应。”



郑嫣接过竹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想来是义军的特殊标记。她小心翼翼地将竹牌收好,郑重地说道:“多谢使者。他日若有机会,我们定当前往投奔。”



就在义军使者准备转身告辞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快步走到郑嫣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郑姑娘,还有一事,事关重大,我必须悄悄告知二位。”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继续说道:“朝廷已经派了兵马前来征讨我们义军,领军的是淮东制置司的部下,据说不日便会抵达武夷山区。他们此次来势汹汹,不仅要围剿义军,还会沿途清查‘通敌’之人,手段狠辣。你们这村子地处要冲,务必小心谨慎,早做准备,切莫被朝廷的兵马误认为是义军同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深深看了郑嫣和沈青砚一眼,眼中满是担忧与叮嘱:“二位多保重,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了浓密的竹林阴影之中。只见那玄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叶深处,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快便被风吹竹叶的声音淹没。



郑嫣和沈青砚站在原地,望着使者离去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朝廷兵马将至,金兵也在南下,这小小的村落,竟要面临腹背受敌的险境。



沈青砚握紧了郑嫣的手,他的掌心已经沁出了冷汗,却依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稳:“嫣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峻。我们得立刻回去,召集村里的长者和青壮年,商量对策。修缮防御、组织乡勇、储备粮草,这些事,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郑嫣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丝毫退缩。她抬头望向天空,月光依旧清冷,却仿佛多了几分寒意。远处的村落里,零星的灯火还在闪烁,像是黑暗中微弱的希望。



“走,我们回去。”郑嫣深吸一口气,拉着沈青砚的手,转身快步走出竹林。两人的脚步急促而坚定,踏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们不知道,等待着村子和他们的,将是怎样一场残酷的风暴。但他们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们都要守着这方水土,守着这里的乡亲,与这片土地共存亡。夜色渐浓,武夷山区的风,也变得愈发凛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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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椒树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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