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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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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发表于 6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慌乱的人心。村民们开始行动,祠堂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沈青砚走到郑嫣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烫,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低声问,“抗旨不遵,是死罪。”

“我知道。”郑嫣看向他,眼神清澈,“但如果我们都死在金兵刀下,抗不抗旨又有什么区别?”

沈青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好,那我们就一起死。”

“不。”郑嫣摇头,“我们要一起活。”

***

接下来的三天,村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

郑嫣将现代军事防御知识融入竹编技艺。她设计了一种竹制拒马——将粗竹削尖,用藤条捆扎成三角锥形,尖端朝外,密密麻麻地布置在村口和主要通道上。阳光照在竹尖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金兵骑兵冲锋时,马匹看到这些尖刺会受惊。”郑嫣向沈青砚解释,“就算强行冲过来,竹尖也能刺伤马腿。”

沈青砚蹲下身,摸了摸竹尖的锋利程度,眼中闪过赞许:“你怎么懂这些?”

“书上看来的。”郑嫣含糊带过,继续指挥村民制作竹弓。

传统的竹弓拉力不足,射程有限。郑嫣改良了制作工艺:选取三年生的老竹,削去外层青皮,只留中间最坚韧的竹黄部分。将竹片用桐油浸泡后火烤定型,再以牛筋为弦。制成的竹弓虽然不如铁胎弓强劲,但射程也能达到五十步,足以对无甲的金兵造成威胁。

更巧妙的是竹箭。郑嫣教村民在箭头上刻出细小的倒刺,一旦射入人体就很难拔出。箭杆尾部绑上浸过油脂的布条,点燃后就是简易的火箭。

“火箭不要轻易用。”郑嫣叮嘱负责训练的沈青砚,“竹林易燃,弄不好会烧到自己人。”

沈青砚点头,带着村里的青壮年在后山空地练习射箭。竹箭破空的声音咻咻作响,靶子是草扎的人形,胸口画着红色的圆圈。起初十箭有九箭脱靶,但到了第三天,已经有人能射中靶心了。

妇女们也没闲着。李婶按照郑嫣的图纸,带领妇女编织竹甲。这种竹甲用细竹条纵横交错编织而成,中间夹着晒干的茅草,虽然挡不住重刀劈砍,但能有效防御流矢和轻武器的刺击。竹甲很轻,穿在身上不影响行动,很快全村成年男子都配上了一件。

孩子们负责后勤。小虎领着十几个半大孩子,在山泉边磨制竹矛的矛尖。磨石与竹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磨好的竹矛堆成小山,矛尖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第三天傍晚,郑嫣站在村口的瞭望台上。这座瞭望台是用竹竿和木板搭建的,高约三丈,能俯瞰整个山谷。夕阳西下,将竹林染成一片金黄。远处山道上,她派出的信使正快马加鞭赶往县城——那是向朝廷求援的最后希望。

沈青砚爬上瞭望台,递给她一个竹筒装的水:“喝点。”

郑嫣接过,清水带着竹筒特有的清香。她喝了一口,看向沈青砚:“义军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沈青砚靠在竹栏杆上,“还剩不到两百人,藏在北边的鹰嘴崖。首领姓陈,答应一旦金兵来袭,会从侧翼骚扰。”

“两百人对三万……”郑嫣苦笑。

“聊胜于无。”沈青砚望向远方,“至少不是孤军奋战。”

两人沉默地看着夕阳沉入山峦。晚风渐起,吹动郑嫣额前的碎发。她忽然问:“青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如果那天我上了马车,你现在应该已经在准备合作社的秋货了。而不是在这里,准备打一场必输的仗。”

沈青砚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燃烧:“郑嫣,你记住。从你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暖:“我们一起建的合作社,我们一起教的村民,我们一起守的家园。要活一起活,要死——”

“别说那个字。”郑嫣捂住他的嘴,“我们会活下去的。”

夜色降临,村庄点起了火把。祠堂里,郑嫣召集所有人做最后的部署。

“金兵若来,必走南边的山口。”她在沙盘上划出路线——那是用泥土和竹片制作的简易地形图,“我们在山口布置竹签阵,第一波延缓他们的速度。村口有拒马和陷坑,弓箭手在瞭望台和屋顶射击。妇女孩子退到后山的溶洞,那里易守难攻。”

“粮食够吃多久?”王伯问。

“省着点,一个月。”李婶回答。

“一个月……”有人喃喃道,“朝廷的援军能到吗?”

这个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郑嫣没有回答,她也不能回答。她只能相信,相信赵使者会如实上报,相信朝廷不会坐视百姓遭难。

会议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批村民离开祠堂时,郑嫣累得几乎站不稳。沈青砚扶住她,两人慢慢走回郑嫣的小屋。

屋里还保持着准备出发时的样子:包袱放在桌上,那身准备入宫穿的细布衣裙叠得整整齐齐。郑嫣拿起圣旨,黄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展开卷轴,上面工整的楷书记载着皇帝的赏识和任命。

“烧了吧。”沈青砚说。

郑嫣摇头:“留着。如果……如果战后我还活着,也许还有用。”

她将圣旨重新卷好,藏进墙角的暗格。然后吹灭蜡烛,和衣躺在床上。沈青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忙。”

郑嫣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她听着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听着沈青砚平稳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珍贵,而她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

第四天,信使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县衙的一名差役。差役骑着马,穿着皂衣,腰佩铁尺,脸上带着官家人特有的倨傲。他在祠堂前下马,扫了一眼严阵以待的村民,嘴角撇了撇。

“谁是郑嫣?”

郑嫣上前一步:“我是。”

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官印:“县令大人的回信。自己看吧。”

郑嫣接过信,拆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措辞客气而冰冷:

“郑氏女嫣敬启:来信收悉。朝廷已与金国达成和议,划定疆界,互不侵犯。所谓金兵南下之事,纯属谣言,切不可信。尔既奉旨入宫,当速速启程,不可延误。若再借故拖延,以抗旨论处。望慎之。”

信从郑嫣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看完了?”差役挑眉,“那就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县城。县令大人说了,亲自派人护送你入京。”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王伯捡起信,李婶凑过去看,两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和议……和议了?”王伯的声音在发抖,“那、那金兵不会来了?”

“本来就不会来。”差役不耐烦地说,“都是些溃兵散勇造的谣。你们倒好,真当回事了,还修工事练民兵?这是要造反吗?”

沈青砚一步上前:“这位差爷,我们村前日确实来了义军的伤兵,说金兵三万已过信江——”

“义军?”差役冷笑,“一帮乱民的话也能信?他们巴不得天下大乱,好趁机作乱。我说你们这些山野村夫,懂什么国家大事?朝廷说和议了就是和议了,金兵不会来,赶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拆了!”

他指着村口的竹制拒马和瞭望台:“一天之内拆干净,否则以谋逆论处!”

说完,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郑姑娘,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朝廷说和议了,那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这些工事白修了?”

“我就说嘛,金兵怎么会打到这里来……”

恐慌之后是巨大的茫然,茫然之后是隐隐的愤怒——愤怒于这三天的辛苦白费,愤怒于朝廷的轻描淡写,愤怒于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弄。

郑嫣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想起前世历史书上的记载:南宋朝廷的苟安,主和派的妥协,一次次的和议换来的短暂和平,和最终不可避免的灭亡。

“嫣儿。”沈青砚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怎么看?”

郑嫣看向他,又看向周围的村民。那些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期待,期待她给出一个答案,一个方向。

“工事不拆。”她说。

“什么?”王伯惊道,“可是朝廷——”

“朝廷在临安,我们在武夷山。”郑嫣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临安的和议,挡不住金兵的刀。信江离这里只有一日半的路程,而临安离这里有多远?等金兵真的打过来,朝廷的诏书救不了我们。”

她弯腰捡起那封信,慢慢撕成两半,四半,碎片像雪花般飘落。

“继续备战。”她说,“直到我们亲眼看到,金兵真的不会来。”

这个决定让村庄再次陷入紧张。一部分人相信朝廷,开始偷偷拆除自家门前的竹刺;另一部分人相信郑嫣,继续磨制竹矛,编织竹甲。分裂的阴影在村庄里蔓延,连李婶和王伯都产生了分歧。

第五天中午,郑嫣正在检查竹弓的牛筋弦,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瞭望台上的村民拼命敲锣,嘶声大喊:“来了!来了!山口!金兵!”

郑嫣扔下竹弓,冲向瞭望台。沈青砚比她更快,几个箭步爬上竹梯。郑嫣跟上去,接过他递来的竹制望远镜——那是她用竹筒和琉璃片自制的简易工具。

镜头里,山口处烟尘滚滚。

不是几十人,不是几百人。

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般涌出山口,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狰狞的兽纹。前锋已经进入山谷,正在清理路上的竹签阵,但更多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山口涌出。

一千?两千?五千?

郑嫣的手开始发抖。她放下望远镜,看向沈青砚。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多少?”郑嫣问,声音干涩。

沈青砚接过望远镜,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至少三千先锋。后面……后面还有更多。”

三千先锋。后面还有更多。

朝廷的信还在祠堂地上,碎片上“和议已定”四个字清晰可见。

郑嫣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绝望。她转身,看向聚集在瞭望台下的村民。那些相信朝廷的人此刻面如死灰,那些坚持备战的人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准备迎战。”郑嫣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弓箭手上屋顶,竹矛队守住村口。妇女孩子,现在,立刻,去后山洞穴。”

没有人再质疑。铜锣再次敲响,这次是急促的三长两短——最高级别的警报。村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台机器要对抗的,是钢铁洪流。

郑嫣最后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没有援军,没有救兵,只有秋风卷起的尘土。

她握紧手中的竹弓,指尖深深陷入竹材。

进退两难。

如今,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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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39章:竹海防御



郑嫣的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金兵骑兵的马蹄声已经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马鼻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雾团。最前排的骑兵高举弯刀,刀锋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痛。他们显然发现了村口的竹制拒马,但冲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更加疯狂地催动战马。



“放!”



郑嫣的手猛地挥下。



屋顶上,五十支竹箭同时离弦。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群愤怒的蜂群扑向目标。第一排金兵骑兵猝不及防,竹箭虽然不如铁箭锋利,但在三十步的距离内依然能穿透皮甲。三匹战马中箭嘶鸣,前蹄扬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下。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撞上倒地的同伴,顿时人仰马翻。



但更多的骑兵冲过了箭雨。



“火箭!”郑嫣大喊。



沈青砚早已搭箭在弦,箭头裹着浸透桐油的麻布,在火把上一点即燃。他瞄准最前方那匹无人控制的惊马,箭矢带着火焰划出弧线,精准地射中马背上的皮鞍。火焰瞬间蔓延,惊马疯狂地冲向竹制拒马,撞断了三根尖刺,自己也倒在地上抽搐。



“第二轮,放!”



竹箭再次齐射。这次金兵有了防备,纷纷俯身贴在马背上,箭矢大多射空或钉在铁甲上弹开。只有七八个骑兵中箭落马,但三千先锋的主力已经逼近到八十步内。



郑嫣的心脏狂跳。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马汗味、尘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血腥味。她看见一个落马的金兵挣扎着爬起来,胸口插着竹箭,却依然拔出弯刀向村口冲来。



“拒马阵准备!”沈青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村口,三十名青壮年村民手持竹矛,躲在竹制拒马后面。他们的手在发抖,脸色苍白,但没有人后退。王伯站在最前面,双手紧握一根削尖的竹矛,矛尖对准了冲来的骑兵。



第一匹战马撞上了拒马。



竹制尖刺刺入马腹,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巨大的冲击力让三根竹刺同时断裂。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王伯的竹矛刺穿了喉咙。鲜血喷溅,温热粘稠,溅了王伯满脸。



更多的战马撞了上来。



竹制拒马在铁蹄和冲撞下纷纷断裂,但每一根断裂的竹刺都带走了一匹战马或一个骑兵的生命。村口瞬间变成了屠宰场,马匹的嘶鸣、人类的惨叫、竹木断裂的脆响混成一片。沈青砚在混乱中穿梭,手中的竹矛精准地刺向落马金兵的咽喉、眼睛、腋下——这些铁甲覆盖不到的地方。



“撤退!”郑嫣在瞭望台上大喊,“按计划撤退!”



幸存的村民开始向村庄内部撤退。他们不是溃逃,而是有秩序地后退,一边退一边撒下竹钉——那是郑嫣设计的第二种陷阱,用硬竹削成的三棱钉,无论怎么落地都会有一尖朝上。



金兵骑兵追进村庄,战马踩上竹钉,顿时惨嘶倒地。但步兵跟了上来,他们穿着重甲,竹钉难以穿透铁靴,只能造成些许阻碍。



“点火!”郑嫣下令。



早就布置在屋顶的村民点燃了浸油的草捆,扔向村中的主要通道。火焰迅速蔓延,不是要烧死金兵,而是要制造烟雾和混乱。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金兵不得不放慢脚步。



郑嫣从瞭望台爬下来,沈青砚已经在下面接应。他的脸上沾着血,左臂有一道刀伤,鲜血浸湿了衣袖。



“你受伤了。”郑嫣说。



“皮肉伤。”沈青砚撕下布条草草包扎,“按计划,去竹林。”



两人带领幸存的村民穿过燃烧的村庄,向后山竹林撤退。金兵在浓烟中迷失方向,等他们冲出烟雾,眼前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竹林。



竹林深处,郑嫣靠在一根粗壮的毛竹上喘息。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两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一百五十余人。五十多个乡亲永远留在了村口,包括教她编竹的李婶——她在撤退时为保护一个小女孩,被金兵的弯刀砍中了后背。



郑嫣闭上眼睛,李婶最后看她的眼神在脑海中浮现。那不是怨恨,而是某种释然,仿佛在说:我保护了该保护的人。



“他们追来了。”沈青砚低声说。



竹林边缘,金兵先头部队已经集结。大约五百人,都是步兵,穿着厚重的铁甲,手持弯刀和盾牌。为首的将领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盯着寂静的竹林,眼中闪过疑惑,但很快被轻蔑取代。



“搜!”他挥手下令。



金兵分成小队,小心翼翼地进入竹林。



竹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士兵铁甲摩擦的金属声。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祥和。



第一个陷阱是在一刻钟后触发的。



一个金兵踩中了伪装成落叶的竹板,竹板翻转,下方的机关弹起,三根削尖的竹刺从地下猛然弹出,刺穿了他的脚掌和小腿。惨叫声在竹林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有陷阱!”金兵大喊。



但已经晚了。



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郑嫣花了半个月时间布置的竹刺陷阱接连触发。有些是从地下弹出,有些是从竹竿中射出,有些是悬挂在竹枝上的竹矛突然坠落。金兵在竹林中乱成一团,每走一步都可能触发机关。



“聚拢!背靠背!”将领大喊。



金兵迅速靠拢,形成圆阵,盾牌朝外。这确实有效,竹刺难以穿透铁盾。但他们忘了,竹林本身也是武器。



沈青砚在竹林深处打了个手势。



隐藏在竹丛中的村民拉动绳索。这些绳索连接着数十根被刻意削弱的毛竹,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十几根毛竹同时向金兵圆阵倒去。竹子倒下时带着千钧之力,金兵举盾格挡,但竹子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冲力,瞬间压垮了圆阵。



“就是现在!”郑嫣站起身。



幸存的村民从藏身处冲出。他们不再使用竹矛,而是手持一种特殊的武器——竹鞭。那是用三年生的老竹劈成细条,浸泡桐油后编织而成的长鞭,鞭梢系着铁钉或碎瓷。村民挥动竹鞭,不是抽打,而是缠绕。



竹鞭缠住金兵的腿,用力一拉,铁甲士兵失去平衡倒地。竹鞭缠住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扯,弯刀脱手。竹鞭缠住脖颈,虽然勒不破铁甲护颈,却能让人呼吸困难。



金兵的重甲在竹林中成了累赘。铁甲笨重,转身困难,竹鞭却灵活如蛇。村民三人一组,一人缠腿,一人缠手,第三人用竹矛刺向铁甲的缝隙——腋下、脖颈、面门。



惨叫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金兵的。



郑嫣没有参战。她站在竹林高处的一块岩石上,手中拿着竹制望远镜,观察战局。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手已经不再发抖。她看见王伯带领一组村民缠住三个金兵,竹鞭飞舞,铁钉在金兵的铁甲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看见沈青砚独自面对那个金兵将领,竹矛与弯刀碰撞,火星四溅。



沈青砚的竹矛断了。



金兵将领狞笑着挥刀砍来,沈青砚侧身躲过,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是他从落马金兵身上捡来的铁刀。短刀与弯刀相撞,沈青砚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崩裂流血。



郑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沈青砚没有退缩。他忽然扔掉短刀,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竹竿。竹竿的一端被削得极其尖锐,他双手握竿,像持枪般对准金兵将领。



金兵将领大笑,显然看不起这简陋的武器。他挥刀直劈,沈青砚不躲不闪,竹竿直刺而出。



竹尖刺中了铁甲的胸甲缝隙。



那不是巧合。郑嫣看得清楚,沈青砚瞄准的是胸甲与腹甲连接处那道不到一寸的缝隙。竹尖刺入,金兵将领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胸口,竹竿已经刺入三寸,鲜血从铁甲缝隙中涌出。



沈青砚用力一推,竹竿刺得更深。金兵将领踉跄后退,弯刀脱手,重重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后不再动弹。



主将战死,剩下的金兵顿时溃散。他们丢下武器,转身向竹林外逃去。村民没有追击,他们累得几乎站不稳,只能看着金兵逃远。



战斗结束了。



竹林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竹叶的清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阳光依旧透过竹叶洒下,但光影中多了斑斑血迹。幸存的村民开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集战利品。



郑嫣从岩石上下来,走到沈青砚身边。他正靠着竹子喘息,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



“让我看看。”郑嫣说。



她解开布条,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需要缝合。她从随身包袱里取出针线——那是她特意准备的,针是铁针,线是煮沸过的麻线。没有麻药,她只能快速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时,沈青砚的肌肉绷紧,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咬紧了牙关。郑嫣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将裂开的伤口缝合起来。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滴落在沈青砚的手臂上。



“你学过医术?”沈青砚低声问。



“学过一些。”郑嫣没有多说。



缝合完毕,她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沈青砚活动了一下手臂,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我们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只是先锋。”郑嫣看向竹林外,“后面还有更多。”



但她知道,这场胜利的意义远不止击退五百金兵。村民们证明了,竹编武器可以对抗铁甲,平民可以对抗正规军。更重要的是,他们证明了,自己有能力保护家园。



俘虏是在竹林边缘被发现的。三个金兵躲在一丛矮竹下,被村民的竹鞭缠住拖了出来。他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铁甲上沾满泥土和血迹。



沈青砚走到他们面前,用金兵将领的弯刀抵住其中一人的喉咙:“说,你们来了多少人?后面还有多少部队?”



那金兵吓得语无伦次,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女真语胡乱说着什么。沈青砚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说什么?”郑嫣问。



“他说……这次南征是由完颜宗弼亲王亲自指挥。”沈青砚的声音有些异样,“三万大军只是前锋,后面还有五万主力。他们的目标不是劫掠村庄,而是要打通武夷山通道,直扑福州。”



郑嫣的心沉了下去。八万大军,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还有呢?”她问。



沈青砚继续审问。那金兵结结巴巴地说着,说到完颜宗弼时,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他说这位亲王年轻勇武,战功赫赫,是金国皇帝最宠爱的弟弟。他说亲王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面容俊美却冷酷无情。



“他长什么样子?”郑嫣随口问道。



沈青砚翻译了问题。那金兵想了想,用手比划着描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眉眼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还有,”金兵补充道,“亲王的左眉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十六岁时狩猎被熊爪所伤。”



沈青砚的手忽然一抖。



弯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金兵,嘴唇微微颤抖。



“青砚?”郑嫣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沈青砚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上方。那里,在同样的位置,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浅疤——那是他小时候爬树摔伤留下的。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枝叶,在沈青砚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微微颤抖,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记忆深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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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身世之谜



郑嫣蹲下身捡起掉落的弯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沈青砚掌心的温度。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空洞,仿佛透过竹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风吹动竹叶,沙沙声像无数细语在耳边低喃。王伯走过来想汇报伤亡情况,郑嫣抬手制止,示意所有人暂时离开。竹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移动,时间仿佛凝固。沈青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娘……从未告诉我父亲是谁。”



“青砚?”郑嫣轻声唤他。



沈青砚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向竹林深处,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郑嫣想跟上去,但看到他背影中透出的那种隔绝一切的孤独,最终停住了脚步。她知道,有些事需要一个人面对。



***



夜幕降临,村庄陷入死寂。



白天的胜利没有带来喜悦,只有更深的恐惧。八万大军——这个数字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村民们默默修复着竹制拒马,收集散落的箭矢,将战死的乡亲抬到村后竹林安葬。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声响和压抑的啜泣。



郑嫣站在村口瞭望台上,看着远方山峦的轮廓。月光很淡,云层厚重,预示着一场大雨。她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还有泥土被踩踏后散发的潮湿气息。手指摩挲着瞭望台的竹栏杆,粗糙的竹节硌着掌心。



“郑姑娘。”王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郑嫣低头,看见老人端着一碗热粥。粥是用最后一点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王伯把碗递上来。



郑嫣接过,碗壁温热。她喝了一口,米汤寡淡无味,但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伤亡清点完了?”



“战死五十三人,重伤十八,轻伤三十七。”王伯的声音低沉,“能战斗的,还剩一百零三人。”



一百零三人对八万。



郑嫣闭上眼睛。风吹过她的脸颊,带着夜露的凉意。“金兵俘虏呢?”



“关在祠堂地窖里。”王伯顿了顿,“沈公子……他下午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到现在没出来。”



“我去看看。”



郑嫣把碗还给王伯,走下瞭望台。村庄的小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两旁房屋的窗户都紧闭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她走到沈青砚的屋前,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她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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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身世之谜



郑嫣蹲下身捡起掉落的弯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沈青砚掌心的温度。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空洞,仿佛透过竹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风吹动竹叶,沙沙声像无数细语在耳边低喃。王伯走过来想汇报伤亡情况,郑嫣抬手制止,示意所有人暂时离开。竹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移动,时间仿佛凝固。沈青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娘……从未告诉我父亲是谁。”



“青砚?”郑嫣轻声唤他。



沈青砚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向竹林深处,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郑嫣想跟上去,但看到他背影中透出的那种隔绝一切的孤独,最终停住了脚步。她知道,有些事需要一个人面对。



***



夜幕降临,村庄陷入死寂。



白天的胜利没有带来喜悦,只有更深的恐惧。八万大军——这个数字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村民们默默修复着竹制拒马,收集散落的箭矢,将战死的乡亲抬到村后竹林安葬。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声响和压抑的啜泣。



郑嫣站在村口瞭望台上,看着远方山峦的轮廓。月光很淡,云层厚重,预示着一场大雨。她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还有泥土被踩踏后散发的潮湿气息。手指摩挲着瞭望台的竹栏杆,粗糙的竹节硌着掌心。



“郑姑娘。”王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郑嫣低头,看见老人端着一碗热粥。粥是用最后一点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王伯把碗递上来。



郑嫣接过,碗壁温热。她喝了一口,米汤寡淡无味,但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伤亡清点完了?”



“战死五十三人,重伤十八,轻伤三十七。”王伯的声音低沉,“能战斗的,还剩一百零三人。”



一百零三人对八万。



郑嫣闭上眼睛。风吹过她的脸颊,带着夜露的凉意。“金兵俘虏呢?”



“关在祠堂地窖里。”王伯顿了顿,“沈公子……他下午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到现在没出来。”



“我去看看。”



郑嫣把碗还给王伯,走下瞭望台。村庄的小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两旁房屋的窗户都紧闭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她走到沈青砚的屋前,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她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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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在啃咬木箱。然后是长时间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郑嫣在门外站了一刻钟,最终转身离开。有些答案,需要他自己找到。



子时,月光终于穿透云层。



沈青砚坐在屋里的地上,面前摊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裹。这是他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嘱咐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十八年来,这个包裹一直压在箱底,像一块不愿触碰的伤疤。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解开包裹的结,手指颤抖。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件婴儿的丝绸襁褓,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一枚玉坠,雕成猛虎形状,玉质温润剔透;还有一封信,信封泛黄,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只展翅的鹰。



沈青砚拿起那枚玉坠。玉石触手生温,虎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像活物般闪烁。他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物件——武夷山的村民,连铜钱都少见,更别说这样的玉器。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火漆的鹰徽栩栩如生,鹰爪锋利,鹰眼锐利。沈青砚用指甲抠开漆封,蜡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抽出信纸,纸已经脆化,边缘泛着焦黄。



信是用汉字写的,但笔迹生硬,有些字的笔画很奇怪。



“吾儿青砚: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而你遇到了不得不知晓真相的困境。



你不是南宋子民。



你的父亲是金国大将军完颜宗翰,我是他的侧室,汉人女子苏婉。你生于金国上京,是完颜氏第七子。你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完颜宗弼,年长你六岁。



你三岁那年,宗翰战死沙场。宗弼之母,正室夫人赫舍里氏欲除我母子以绝后患。我买通侍卫,带着你连夜南逃,一路躲藏追杀,历时两年才逃到武夷山。我改姓沈,谎称是战乱流民,在此定居。



这枚玉坠是你父亲的遗物,猛虎是完颜氏的家徽。那幅画像……”



沈青砚的手猛地一颤。他这才发现包裹最底层还有一卷画轴。他解开系绳,画轴缓缓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岁,身穿金国贵族服饰,头戴貂皮帽,腰佩弯刀。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最刺眼的是左眉上方那道浅疤——和沈青砚脸上的疤痕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



画中人正看着他。



沈青砚的呼吸停止了。他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双在溪水中倒映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正从画纸上凝视着他。还有那鼻梁,那嘴唇,那脸型轮廓……除去年龄和服饰的差异,画中人几乎就是他自己的镜像。



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



沈青砚猛地松开手,画轴滚落在地。他踉跄着站起来,撞翻了凳子。屋里的一切都在旋转:墙壁、房梁、烛火、地上的画像……所有东西都扭曲变形,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是金国人。



他是入侵者的弟弟。



那个指挥八万大军要踏平武夷山、杀死郑嫣和所有村民的完颜宗弼——是他的亲哥哥。



“不……”沈青砚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冲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但清醒不了。他盯着水缸里的倒影,那张看了二十一年的脸突然变得陌生。左眉上的疤痕像一道烙印,标记着他的血脉,他的出身,他无法逃脱的命运。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青砚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门被轻轻推开,郑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她疲惫的脸,也照亮了屋里散落一地的遗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郑嫣看见了地上的画像,看见了展开的信纸,看见了沈青砚脸上那种濒临崩溃的神情。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屋,关上门,把油灯放在桌上。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疑问。



沈青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解释,想辩解,想说自己也是刚刚知道,想说这一切不是他的错——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变成沉重的石块。



郑嫣蹲下身,捡起那幅画像。她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面容,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阴影明灭。



“真像。”她轻声说。



“嫣儿……”沈青砚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是……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郑嫣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你知道,你不会留在这里。你不会教我射箭,不会帮村民建防御,不会在竹林里为我挡那一刀。”



她站起来,把画像放在桌上。信纸被风吹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你母亲为什么逃?”郑嫣问。



沈青砚闭上眼睛。信上的字句在脑海中浮现:“……宗弼之母,正室夫人赫舍里氏欲除我母子以绝后患……”



“家族内斗。”他低声说,“我哥哥的母亲要杀我们。”



“所以你们逃到南宋,隐姓埋名。”郑嫣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你母亲让你不要打开这个包裹,除非万不得已。她希望你能以沈青砚的身份活下去,而不是完颜青砚。”



“但我还是知道了。”沈青砚苦笑,笑声里满是苦涩,“现在我知道了,我是金国贵族,是入侵者的弟弟。外面那些要杀我们的人,和我流着同样的血。”



郑嫣转过身,油灯的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那你现在怎么想?”她问,“要去找你哥哥吗?告诉他你还活着,让他停止进攻?还是继续做沈青砚,和我们一起战斗到死?”



沈青砚看着她。郑嫣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眼神清澈坚定。她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就像她做所有决定时那样——直面问题,寻找答案。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村民。如果大家知道我的身份……”



“大家不会知道。”郑嫣打断他,“至少现在不会。”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封信,凑到油灯上。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泛黄的信纸吞噬。沈青砚想阻止,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句,吞噬他刚刚得知的身世,吞噬那个叫完颜青砚的人。



“你……”他喉咙发紧。



“这封信不存在。”郑嫣看着火焰烧到最后一点,灰烬飘落,“这幅画像也不存在。”她拿起画像,同样点燃。画中人的面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你只是沈青砚。”她看着他的眼睛,“武夷山的猎户,我的青梅竹马,村民的守护者。至少在这场战争结束前,你只能是沈青砚。”

沈青砚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哭,想笑,想大喊,但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的焦味,混合着烛火的蜡味,还有窗外飘来的泥土气息。







“那之后呢?”他问,“战争结束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郑嫣把灰烬扫进手心,推开窗户撒出去。夜风卷走黑色的碎片,散入无边黑暗。“现在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活到‘之后’。”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青砚,我需要你。”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村民需要你。不管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过去二十年你生活在这里,吃这里的米,喝这里的水,这里的土地埋着你的母亲。这才是你的家。”



沈青砚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他稍微踏实了一些。是啊,这里才是他的家——这片竹林,这条溪流,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还有眼前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却比任何人都坚韧的女子。







“我不会走。”他说,声音终于稳定下来,“我是沈青砚,永远是。”







郑嫣点了点头。油灯的光映在她眼里,像两颗小小的星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雷声不会这么规律,不会这么沉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巨锤砸在大地上,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东方的天际泛起诡异的红光。那不是朝霞——朝霞不会在这个时辰出现,也不会这么鲜艳刺目。红光在蔓延,像血染透了半边天空,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闷响。

村口方向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敌袭——敌袭——”



王伯的喊声撕破夜空,嘶哑而绝望。紧接着是更多人的呼喊,脚步声杂乱,竹制武器碰撞的脆响,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乱的浪潮。

郑嫣和沈青砚冲出门。

村庄已经醒了,或者说,被惊醒了。村民们从屋里跑出来,有的还穿着睡觉的单衣,手里抓着竹矛、柴刀、锄头。所有人都望向村口方向,望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红光。



沈青砚跃上最近的一处屋顶。他的视力极好,即使在昏暗的晨光中也能看清远处的情景——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村外一里处的空地上,数十架投石机正在组装。



那不是简陋的竹制器械,而是真正的战争机器:粗大的木架,铁制的铰链,牛皮绞索。每架投石机旁都围着数十名金兵,正在搬运石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花岗岩,每一块都比磨盘还大。



更远处,还有冲车。



包铁的木轮,尖锐的撞角,车顶覆盖着浸湿的牛皮以防火箭。冲车后面是云梯,折叠式的,展开后足以越过村口的竹墙。







完颜宗弼没有给喘息的时间。

他知道了先锋部队的失败,知道了竹制防御的厉害,所以他带来了攻城器械——用绝对的力量碾压一切技巧,用巨石和铁木摧毁竹子和血肉



“投石机……”沈青砚的声音发干,“他们要用投石机轰开村墙。”







郑嫣也爬上了屋顶。她看见了那些庞然大物,看见了石块被装上投石勺,看见了金兵点燃火把——他们要发射的不仅是石块,还有火球。

第一枚火球升空了。

它划破黎明的天空,拖着长长的焰尾,像一颗坠落的流星。村民们仰头看着,张大嘴巴,忘记了呼喊。火球越过村口的竹墙,砸进村庄中央的空地。



轰——



泥土飞溅,火焰四散。一间茅草屋被点燃,火苗瞬间窜上屋顶,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的气味,还有火星溅到脸上刺痛。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火球如雨点般落下。村庄在燃烧,竹制拒马在燃烧,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柴草、甚至水缸里的水都被火焰蒸腾出白汽。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巨响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沈青砚跳下屋顶,抓住郑嫣的手。



“去祠堂!”他大喊,“那里是石基,烧不起来!”



但郑嫣挣脱了他的手。她站在燃烧的村庄中央,看着四处奔逃的村民,看着那些她亲手教他们制作竹箭、编织竹甲的乡亲,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火海中乱撞。



她的眼神从震惊,到恐惧,再到一种冰冷的决绝。

O

“不。”她说,“去村口。”

“什么?”



“投石机的射程有限。”郑嫣语速极快,大脑在飞速运转,“它们必须在一里内发射。如果我们能摧毁投石机,或者至少干扰它们……”







“怎么摧毁?”沈青砚指着村外,“那里有至少两千步兵保护器械!我们只剩一百多人!”

郑嫣看向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那就用一百人换两千人。”她说,“用我们的命,换投石机的毁灭。否则所有人都会死——被烧死,被砸死,被冲进来的金兵杀死。”



她转身跑向祠堂方向,边跑边喊:“所有能战斗的人,跟我来!带上所有的竹箭,所有的桐油,所有的火把!”



沈青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火焰和烟雾中



远处,又一枚火球升空,在黎明灰白的天空中划出刺目的弧线。投石机的绞索发出嘎吱的呻吟,像巨兽的喘息。金兵的号角声响起,低沉悠长,宣告着总攻的开始。

他摸了摸左眉上的疤痕。

那道和画中人一模一样的疤痕,那道标记着他血脉的烙印。然后他拔出弯刀,刀锋映着火光,也映着他自己的眼睛——那双来自金国贵族的眼睛,此刻却要为南宋的山村而战。

“等我,嫣儿。”

他低声说,然后冲向祠堂,冲向那场注定惨烈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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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41章:兄弟对峙



沈青砚接过炭块,手指在供桌上划过。祠堂里的空气凝重,桐油的气味刺鼻,混合着三十多人呼吸的浊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金兵阵地的布局——投石机在前,步兵方阵护卫两侧,骑兵游弋外围,指挥所设在后方高地。这是标准的金国攻城阵型,他曾在母亲的讲述中听过无数次。



“这里。”他用炭块在供桌上画出一个弧形,“投石机阵地呈半圆形分布,每架间隔十丈。正面强攻不可能,但西侧有片竹林,可以隐蔽接近。”



郑嫣凑近看,她的发丝擦过沈青砚的手臂,带着烟尘和汗水的气息。“竹林到阵地有多远?”



“五十步。”沈青砚顿了顿,“但那里有暗哨,至少二十人。”



“那就先拔掉暗哨。”郑嫣转身面对村民,“王伯,你带一队十人,用竹箭和短刀,必须无声解决。青砚,你带二队十五人,等暗哨清除后,用桐油火攻投石机。我带队三队十人,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



她说话时,祠堂外又传来火球砸落的巨响。整座建筑都在震动,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供桌的牌位上。一个年轻村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立刻挺直了背。



“出发时间?”王伯问。



“一刻钟后。”郑嫣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黎明时分,他们装填下一轮火球需要时间,那是唯一的机会。”



祠堂里响起窸窣的装备声。村民们互相帮忙绑紧布条,检查竹箭的箭镞,将桐油罐用麻绳固定在背上。沈青砚走到郑嫣身边,压低声音:“如果我在战场上……被认出来……”



“那就让他们认。”郑嫣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沈青砚,武夷山的猎户,我的……战友。其他都不重要。”



她说完转身走向祠堂门口,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沈青砚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弯刀刀柄。刀身上映出他左眉的疤痕,那道与画中人一模一样的印记。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三十五人分成三队,从祠堂后门鱼贯而出。村庄在燃烧,火焰将天空染成暗红色,浓烟低垂,像厚重的帷幕。郑嫣带领的佯攻队沿着烧毁的房屋潜行,竹制盔甲在火光中泛着焦黑的光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身后村民粗重的呼吸。



前方就是村口的竹墙。原本三丈高的防御工事,此刻已被火球砸出数个缺口,竹竿断裂,焦黑扭曲。透过缺口,可以看见村外平地上那数十架投石机的轮廓——庞然大物在火光中投下狰狞的影子,金兵正在装填新的火球,号令声隐约传来。



郑嫣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她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从怀里掏出最后那支竹制望远镜。镜筒被烟火熏得发烫,她眯起一只眼,透过竹节拼接的镜片看向投石机阵地。



金兵的数量远超预估。每架投石机周围至少有三十名操作手,外围步兵方阵密密麻麻,目测不下两千人。更远处的高地上,立着一顶金色帐篷,帐篷前站着数名将领,其中一人身着银甲,头盔上的红缨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那是……”郑嫣喃喃。



“完颜宗弼。”沈青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蹲在她身边,“金国左亲王,八万大军统帅。”



郑嫣转头看他。沈青砚的脸上蒙着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无法掩饰——挣扎、痛苦、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归属感?



“你的兄长。”她轻声说。



沈青砚没有否认。他接过望远镜,看向那顶金色帐篷。片刻后,他放下镜筒,声音沙哑:“他指挥的风格……和我父亲一样。不惜代价,碾压一切。”



远处传来竹哨声——王伯的信号。暗哨已清除。



沈青砚站起身,最后看了郑嫣一眼。“保重。”



“你也是。”



没有更多言语。沈青砚转身奔向竹林方向,十五名敢死队员紧随其后,背上的桐油罐在奔跑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郑嫣深吸一口气,烟尘灼痛她的喉咙。她转向剩下的十名村民。



“点火把,大声喊,制造混乱。记住,不要真冲出去,只在缺口处佯攻。”



火把一根接一根点燃。橘黄的火光映亮十张年轻而决绝的脸。郑嫣举起自己的火把,率先冲向竹墙缺口。



“杀——!”



呐喊声撕裂黎明的寂静。十支火把在竹墙缺口处挥舞,人影晃动,喊杀震天。村外的金兵果然被吸引,号角声急促响起,一队步兵转向竹墙方向,弓箭手开始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钉在竹墙上,发出笃笃的闷响。郑嫣蹲在缺口侧面,看着箭矢从头顶飞过,带起的风声尖锐刺耳。一个村民动作稍慢,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倒地。旁边的人立刻将他拖到掩体后,折断箭杆,用布条草草包扎。



“郑姑娘,他们上当了!”一个年轻村民兴奋地喊。



郑嫣没有回答。她紧盯着竹林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漫长如年。然后,她看见了——第一簇火焰在投石机阵地边缘腾起。



***



沈青砚在竹林中疾行。



十五人的队伍像影子般穿梭在竹竿之间,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猎户的本能,是二十年来在武夷山中练就的生存技能。竹林边缘,王伯和十名队员已经等在那里,地上躺着二十具金兵尸体,喉咙都被利刃割开。



“西侧三架投石机守卫最弱。”王伯低声说,“但只有半刻钟时间,换岗的就会来。”



沈青砚点头。他解下背上的桐油罐,其他队员也照做。十五罐桐油,每罐五斤,这是他们从火海中抢救出的最后物资。



“两人一组,目标投石机的绞索和投臂。点火后立刻撤回竹林,不要恋战。”



队员们沉默地分组,用麻绳将桐油罐绑在竹竿上,做成简易的火攻杆。沈青砚检查了自己的装备——弯刀,十支竹箭,火折子。他看向竹林外,投石机阵地在黎明微光中清晰可见,最近的一架距离不到三十步。



可以看见操作手们正在转动绞盘,将沉重的配重箱升起。可以听见金兵用女真语呼喊号令,那语言陌生又熟悉,像深埋记忆中的回响。可以闻到桐油、皮革、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那是战场特有的气息。



沈青砚闭上眼睛。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生硬的汉语讲述着草原、骏马、还有那个她爱过又恨过的男人。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行动。”



十五人冲出竹林。



第一组最先接近目标。两名村民举着火攻杆狂奔,竹竿顶端的桐油罐摇晃。守卫投石机的金兵发现他们,惊呼着举起长矛。太晚了——桐油罐砸在投石机的木质框架上,陶罐碎裂,桐油泼溅,火折子随即落下。



轰!



火焰瞬间窜起,吞没了投石机的绞索装置。操作手惨叫着从高处跳下,身上带着火苗。第二组,第三组……五架投石机接连起火,火焰在黎明中格外刺目,黑烟滚滚上升。



金兵阵地陷入混乱。号角声急促变化,步兵方阵开始向竹林方向移动。沈青砚射倒两名冲来的金兵,竹箭精准地穿透咽喉。他边战边退,掩护队员们撤回竹林。



“沈大哥,快走!”一个年轻村民喊。



沈青砚转身,却看见一幕让他血液凝固的场景——高地上,那顶金色帐篷前,银甲将领翻身上马,正带着一队亲兵朝竹林疾驰而来。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骑马的姿态……



“走!”他厉声命令,自己却站在原地。



队员们冲进竹林。沈青砚没有动。他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队骑兵越来越近,看着银甲将领在火光中逐渐清晰的面容——方脸,浓眉,左颊有一道刀疤,那是十年前与辽国作战留下的。



完颜宗弼。



他的兄长。



骑兵在三十步外勒马。完颜宗弼抬手,亲兵队停下。战场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投石机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竹墙处的喊杀声。完颜宗弼的目光落在沈青砚身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青砚扯下脸上的布条。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黎明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在两人之间焦黑的土地上。完颜宗弼盯着沈青砚的脸,盯着他左眉上那道疤痕,时间仿佛凝固了。然后,金国亲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砚。”



“沈……”完颜宗弼重复这个姓氏,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汉名。你母亲取的?”



沈青砚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弯刀刀柄上,指节发白。



完颜宗弼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前。亲兵们想跟随,被他抬手制止。他在距离沈青砚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眼中的每一丝情绪。



“左眉上的疤。”完颜宗弼说,“三岁那年,你非要爬父王的战马,摔下来磕在鞍桥上。父王亲自给你包扎,说这疤痕会跟着你一辈子。”



沈青砚的呼吸一滞。母亲从未说过疤痕的来历,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我以为你死了。”完颜宗弼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二十年前,宋军偷袭营地,母亲和侍女带着你逃进山里。后来找到侍女的尸体,母亲和你的……只找到带血的衣物。父王找了三个月,最后不得不接受你们葬身狼腹。”



“母亲带我逃到了武夷山。”沈青砚终于开口,“她改了名字,说我是汉人,父亲战死了。”



完颜宗弼沉默。火光在他银甲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嘴唇。许久,他问:“母亲……她怎么走的?”



“病逝。五年前。”沈青砚顿了顿,“临终前,她只说让我好好活着,不要报仇,不要恨任何人。”



“包括父王?”



“包括所有人。”



完颜宗弼仰头,深吸一口气。黎明天空泛着鱼肚白,黑烟在其中扭曲升腾。当他再次看向沈青砚时,眼神已恢复冷静,那是统帅八万大军的亲王应有的眼神。



“跟我回去。”他说,“你是完颜宗翰的儿子,是我的亲弟弟。金国需要你,家族需要你。父王临终前还在念你的名字。”



沈青砚摇头。“我是沈青砚,武夷山的猎户。”



“你可以是完颜宗青。”完颜宗弼上前一步,“我可以给你封地,给你部众,给你荣华富贵。你可以娶最美的女人,住最大的帐篷,喝最烈的酒。而不是……”他扫视燃烧的村庄,“而不是在这里,为这些宋人送死。”



“他们不是‘这些宋人’。”沈青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们是我的乡亲。王伯教我编竹筐,李婶给我补衣服,孩子们叫我沈大哥。还有郑嫣……”他顿了顿,“她教我什么是尊严,什么是选择。”



完颜宗弼皱眉。“那个指挥防御的女人?她确实有些本事,但终究是女子,是汉人。弟弟,你是金国贵族,身体里流着草原雄鹰的血。你不该被困在这山沟里,更不该为这些蝼蚁拼命。”



“他们不是蝼蚁。”沈青砚的手握紧刀柄,“他们是人,和你我一样的人。会哭,会笑,会为了保护家园拼命。母亲教过我——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血统,而是因为选择。”



“选择?”完颜宗弼冷笑,“你选择死在这里?”



“我选择站在这里。”



兄弟对视。血缘在目光中流淌,二十年的分离,截然不同的人生,在此刻碰撞。完颜宗弼看到弟弟眼中的坚定,那眼神像极了母亲——那个宁愿带着幼子逃亡,也不愿留在仇人身边的倔强女人。



他忽然笑了,笑声苦涩。“母亲把你教得很好。太好了。”



“兄长。”沈青砚第一次用这个称呼,“退兵吧。武夷山你们打不通,福州你们到不了。就算攻下这个村庄,后面还有无数个村庄,无数个郑嫣。宋人或许软弱,但被逼到绝境时,他们会变得比狼还凶。”



完颜宗弼摇头。“军令如山。八万大军出动,必须有所斩获。否则我无法向朝廷交代,更无法向死去的将士交代。”



他转身,走向战马。上马前,他最后回头看了沈青砚一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走,或者死在这里。”



沈青砚拔出弯刀。刀锋在黎明中泛着冷光。



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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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弼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翻身上马,对亲兵下令:“传令——全军进攻,不留活口。另派一队精锐,绕到村后,找到那个叫郑嫣的女人,我要活的。”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暴烈。金兵阵地重新开始运转,未着火的投石机调整方向,对准村庄。步兵方阵开始推进,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沈青砚退回竹林,与队员们会合。王伯看着他苍白的脸,想问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郑嫣有危险。”沈青砚只说了一句,便朝村庄方向狂奔。



竹墙缺口处,箭雨稍歇。



郑嫣从掩体后探头,看见金兵主力开始推进,投石机重新装填。但她的注意力被另一幕吸引——一队约五十人的金兵精锐,正悄悄脱离主阵,沿着山脚向村庄侧后方迂回。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郑姑娘,他们朝祠堂方向去了!”一个村民惊呼。



郑嫣的心沉了下去。祠堂里有伤员,有妇孺,还有他们所有的物资储备。如果被那队精锐攻入……



她看向竹林方向,沈青砚还没有回来。看向正面战场,金兵主力已推进到百步之内。看向手中,只剩三支竹箭,火把即将燃尽。



黎明完全到来,天光大亮。燃烧的村庄,推进的军队,迂回的精锐,还有远处高地上那个银甲的身影——一切都在晨光中清晰得残酷。



郑嫣擦去脸上的烟灰,手指触到脸颊,发现自己在笑。那笑容冰冷,决绝,像淬火的刀锋。



“所有人,撤回祠堂。”她下令,“我们还有最后一道防线。”



“什么防线?”王伯问。



郑嫣看向村中央那座尚未完全烧毁的竹楼——那是她教村民们编织竹甲的地方,楼里存放着最后一批竹材,还有她设计的那些……小玩意儿。



“竹楼。”她说,“那里有我给金兵准备的惊喜。”



她转身奔向村庄深处,十名村民紧随其后。身后,金兵的号角声震天动地,总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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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智退强敌



竹楼的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郑嫣背靠门板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烟灰覆盖的脸上冲出浅痕。竹楼内部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竹编墙壁的缝隙透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二十余名村民聚集在一楼,眼神惊恐但紧握武器。伤员被安置在角落,压抑的呻吟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王伯点燃墙角的油灯,昏黄光芒照亮了竹楼内部的景象——墙壁上挂满奇形怪状的竹制装置,地面有隐蔽的踏板,二楼栏杆处垂着绳索和滑轮。这是郑嫣过去三个月悄悄准备的,原本只是实验品,现在成了最后的希望。



“所有机关检查一遍。”郑嫣的声音在竹楼里显得格外清晰,“踏板触发弩箭,绳索控制落网,二楼有沸油——但只有一锅。记住,等他们大部分进入一楼再启动落网,沸油留给突破防线的。”



楼外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五十人精锐小队已经抵达,正在包围竹楼。郑嫣走到窗边,透过竹编缝隙向外窥视。她看见了那些金兵——不同于普通步兵,他们装备精良,眼神锐利,行动间配合默契。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仰头打量竹楼结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他的目光扫过竹楼外墙,扫过那些看似装饰的竹编图案,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个懂行的。



郑嫣退回阴影中。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三支竹箭,搭上短弓。弓弦绷紧的声音细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楼外的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号令声,用的是女真语。



进攻即将开始。



***



第一波试探来得突然。



三名金兵从正门突入,动作迅猛,长刀劈开竹门。竹屑飞溅的瞬间,郑嫣看见他们脚下踏中了第一道机关——地面三块竹板同时下陷,触发墙角的竹弩。



咻咻咻!



三支竹箭从不同角度射出,箭头涂抹了从毒草中提取的汁液。一名金兵被射中大腿,闷哼一声倒地,另外两人迅速翻滚避开。但他们的动作触发了第二道机关——天花板上的竹筒倾倒,细密的石灰粉洒落。



“闭眼!”郑嫣低喝。



村民们早有准备,用湿布捂住口鼻。三名金兵猝不及防,石灰入眼,顿时发出痛苦的嘶吼。王伯带人上前,竹矛刺出,精准地刺穿甲胄缝隙。战斗在十息内结束,三具尸体倒在门口,鲜血浸透竹地板。



楼外传来愤怒的吼声。



“他们在试探。”郑嫣退回二楼,“疤脸没进来,他在观察。”



果然,第二波进攻改变了策略。六名金兵从两侧窗户同时突入,手中举着临时拆下的门板作为盾牌。石灰攻击失效,但他们踩中了郑嫣设计的连环踏板——地面竹板下陷的瞬间,二楼栏杆处的绳索猛然收紧。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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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一张巨大的竹网从天而降,网眼细密,边缘缀满削尖的竹刺。六名金兵被罩在网中,挣扎时竹刺划破皮肉,鲜血淋漓。村民们蜂拥而上,竹矛从网眼刺入,惨叫声在竹楼内回荡。



郑嫣没有参与补刀。她站在二楼栏杆后,目光紧盯着楼外的疤脸首领。那人正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评估。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剩下的四十余名金兵开始改变阵型——分散包围,准备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



“他们要强攻了。”郑嫣深吸一口气,“王伯,带人守住楼梯。二楼的人,准备沸油。”



竹楼外,金兵开始撞击墙壁。竹编结构虽然坚韧,但在连续的撞击下开始变形。东侧墙壁首先被撞开缺口,三名金兵鱼贯而入。西侧、北侧同时被突破,金兵如潮水般涌入一楼。



“就是现在!”郑嫣大喊。



王伯猛拉墙角的绳索。一楼中央的地板突然塌陷,露出一个直径两丈的深坑——那是郑嫣让村民挖了三天三夜的陷阱,坑底插满削尖的竹竿。冲在最前的七八名金兵猝不及防,惨叫着跌入坑中,竹竿穿透身体,血腥味瞬间弥漫。



但陷阱只能使用一次。



剩余三十余名金兵绕过深坑,开始向楼梯冲锋。王伯带人死守,竹矛与长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名村民被砍中肩膀,鲜血喷溅在竹墙上。另一名村民腹部中刀,却死死抱住敌人的腿,为同伴创造机会。



郑嫣在二楼看得清楚。她转身走向那口大锅——锅下炭火正旺,桐油翻滚沸腾,冒出刺鼻的白烟。两名村民用竹竿抬起锅沿,等待她的命令。



楼梯处的战斗进入白热化。王伯左臂被砍伤,仍然挥舞竹矛刺穿一名金兵的咽喉。但金兵人数太多,防线开始后退,已经退到楼梯中部。



“倒!”郑嫣下令。



滚烫的沸油倾泻而下,顺着楼梯流淌。冲在最前的五六名金兵首当其冲,滚油浇在盔甲上,透过缝隙烫伤皮肉。惨叫声凄厉得不像人声,他们翻滚着跌下楼梯,撞倒身后的同伴。沸油继续流淌,在楼梯上形成一片滚烫的屏障。



金兵的攻势为之一滞。



疤脸首领终于动了。他推开挡路的部下,大步走进竹楼。沸油还在楼梯上冒着白烟,他却毫不在意,踩着滚烫的油渍一步步向上走。皮靴底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郑嫣握紧短弓。只剩最后一支箭。



疤脸走到楼梯顶端,停在沸油边缘。他抬头看向郑嫣,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就是郑嫣?亲王要活的你。”



“那要看你能不能活捉。”郑嫣拉开弓弦。



疤脸笑了。他忽然侧身,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不是金兵制式武器,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刀柄镶嵌着狼牙。郑嫣瞳孔收缩,她认得这种刀型,沈青砚用的就是这种。



“你认识用这种刀的人?”疤脸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他在哪里?”



郑嫣没有回答。她松开弓弦,竹箭射出,直取疤脸面门。疤脸挥刀格挡,竹箭被劈成两截。但郑嫣要的就是这一瞬间——她猛踩脚下的竹板,二楼地板突然倾斜。



那是她设计的最后一道机关。整个二楼地板以楼梯口为轴心,可以向一侧倾斜三十度。疤脸脚下失衡,身体向后仰倒。郑嫣趁机扑上,手中弯刀直刺对方咽喉。



疤脸反应极快,在跌倒的瞬间挥刀格挡。两柄弯刀碰撞,火星四溅。郑嫣力量不及,被震得虎口发麻,弯刀脱手飞出。疤脸趁机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刀锋抵住她的脖颈。



“结束了。”疤脸喘着粗气,汗水滴在郑嫣脸上。



郑嫣笑了。她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根竹管——管口对准疤脸的眼睛,管内是浓缩的辣椒水。



“看看谁先结束。”她说。



疤脸僵住了。他能闻到竹管里刺鼻的气味,知道那不是玩笑。两人僵持着,刀锋抵着脖颈,竹管对着眼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楼下传来新的喊杀声。



***



沈青砚冲进竹楼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从竹林一路杀回,身上添了三道伤口,最深的在左肋,鲜血浸透了布衣。跟他回来的只有七名村民,其余都倒在了突围的路上。但当他看见郑嫣被疤脸压在身下,刀锋抵着脖颈时,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放开她。”沈青砚的声音冰冷如铁。



疤脸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弯刀上,又落在他左眉的疤痕上。疤脸的表情变了,从凶狠变成惊讶,再变成某种复杂的了然。



“原来是你。”疤脸说,“亲王一直在找你。”



沈青砚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上楼梯,踩过滚烫的油渍,踩过金兵的尸体,停在疤脸面前三步处。他的刀尖指向疤脸的咽喉,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我说,放开她。”



疤脸看了看郑嫣,又看了看沈青砚,忽然笑了。他收回抵在郑嫣脖颈的刀,缓缓站起身。郑嫣立刻翻滚到一旁,捡起自己的弯刀,竹管始终对准疤脸。



“我可以放了她。”疤脸说,“但你要跟我走。亲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青砚摇头。“我不会跟你走。”



“那她就得死。”疤脸重新举起刀,“亲王要活的她,但没说不能受伤。断手断脚,只要留一口气就行。”



话音未落,疤脸突然暴起。他没有攻击郑嫣,而是直扑沈青砚——他知道谁才是关键。两柄弯刀在空中碰撞,金属交击声震得竹楼嗡嗡作响。



郑嫣想要帮忙,但楼下剩余的金兵开始冲锋。王伯带人死守,但人数差距太大,防线被一步步压缩。她必须做出选择——帮沈青砚,或者守住楼梯。



她选择了后者。



“所有人,退到二楼!”郑嫣大喊,“王伯,带伤员先上!”



村民们且战且退,顺着楼梯向上撤退。金兵紧追不舍,但楼梯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郑嫣守在楼梯口,弯刀挥舞,挡住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她的手臂开始发麻,虎口裂开,鲜血染红刀柄。



身后,沈青砚与疤脸的战斗进入生死关头。



两人用的都是同样的刀法,同样的招式,就像镜中的倒影。疤脸经验更丰富,力量更强,但沈青砚更年轻,更灵活。刀光在二楼狭窄的空间里闪烁,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火星,竹墙被刀气划出一道道裂痕。



疤脸一刀劈向沈青砚面门,沈青砚侧身避开,刀锋擦过他的肩膀,带出一串血珠。但他没有后退,反而趁机突进,弯刀直刺疤脸胸口。疤脸格挡,两刀相抵,两人面对面僵持,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杀意。



“你母亲教你的刀法。”疤脸喘着气说,“她是个好老师。”



沈青砚没有回答。他猛然发力,将疤脸推开,同时一脚踢中对方膝盖。疤脸踉跄后退,撞在竹墙上。沈青砚追击,刀锋直取咽喉。



但疤脸笑了。他在最后一刻侧身,刀锋只划破肩膀。同时,他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刺向沈青砚腹部。



沈青砚来不及躲闪。



噗嗤。



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沈青砚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腹部的匕首柄。疤脸狞笑着转动匕首,想要扩大伤口。



但沈青砚没有倒下。他左手抓住疤脸握匕首的手腕,右手弯刀挥出。



刀光一闪。



疤脸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的脖颈出现一道细线,起初只是泛白,然后渗出鲜血,最后鲜血喷涌而出。他松开匕首,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向后倒去。



沈青砚也跪倒在地。腹部的匕首还在,鲜血顺着刀柄流淌,在竹地板上汇成一滩。他抬头看向楼梯口,郑嫣还在战斗,背对着他,不知道他受伤。



“郑……嫣……”他艰难地开口。



郑嫣回头,看见他跪在血泊中,脸色瞬间煞白。她想要冲过去,但金兵还在进攻。王伯看出她的犹豫,大喊:“郑姑娘,你去!这里我们守得住!”



郑嫣咬牙,转身冲向沈青砚。她扶住他,看见腹部的匕首,手开始发抖。“别拔……不能拔……”



“我知道。”沈青砚苦笑,“帮我……包扎……”



郑嫣撕开自己的衣襟,用布条紧紧缠住匕首周围,减缓出血。她的手很稳,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混着血水,滴在沈青砚手上。



楼下,战斗声渐渐减弱。



王伯带人守住了楼梯口,金兵久攻不下,开始后退。他们看见疤脸首领的尸体,看见沈青砚重伤但未死,看见郑嫣还在战斗。士气开始动摇。



“撤!”一名金兵小队长下令。



剩余的金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楼尸体。竹楼终于安静下来,只有伤员的呻吟声,还有血液滴落的滴答声。



郑嫣扶着沈青砚靠在墙边,检查他的伤势。匕首刺得不深,没有伤及内脏,但失血过多。她让村民拿来干净的布和草药,小心地处理伤口。



“你……认识他?”郑嫣问。



沈青砚看着疤脸的尸体,沉默良久。“他是我母亲的护卫长。小时候,他教过我刀法。”



郑嫣的手顿了顿。她继续包扎,没有说话。



王伯走过来,脸色凝重。“郑姑娘,我们抓了个活口。他说……金兵亲王下令,要在村庄周围布置火攻,准备把整个村子烧成白地。”



郑嫣的心沉了下去。火攻——这是最可怕的战术。竹木结构的村庄,一旦四面起火,根本无处可逃。



“什么时候?”她问。



“就在今天日落前。”王伯说,“他们已经在收集柴草,布置火油。”



郑嫣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大地,村庄在燃烧,但还有一部分区域幸存。如果金兵实施火攻,那些区域也会化为灰烬。村民无处可逃,要么烧死,要么冲出村庄被金兵屠杀。



她必须想出办法。



就在她思考对策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村民慌张跑上二楼,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郑姑娘……不好了……”村民喘着粗气,“村中水井……水井被投毒了!好多村民喝了水,开始呕吐,腹痛……已经倒下了十几个!”



郑嫣猛地转身。“什么毒?”



“不……不知道……”村民捂住腹部,自己也摇晃起来,“水是苦的……喝了就……”

他话没说完,突然弯腰呕吐,吐出的秽物带着血丝。郑嫣冲过去扶住他,看见他的指甲开始发青,瞳孔扩散。

砒霜。或者类似的剧毒。

金兵不仅要用火攻,还要断绝他们的水源。没有水,村民撑不过一天。没有水,伤员无法清洗伤口,病人无法服药。没有水,火攻来时连扑救的机会都没有。

郑嫣扶着村民坐下,大脑飞速运转。火攻,投毒,精锐偷袭——金兵亲王完颜宗弼是要彻底毁灭这个村庄,毁灭所有抵抗者。

而她,必须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竹楼外,晨光明亮。村庄在燃烧,水井被投毒,火攻即将到来。二十余名幸存村民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但还有最后一丝期待。

沈青砚挣扎着坐起,腹部的伤口让他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他握住郑嫣的手,手心冰凉,但握得很紧。

“我们……还有机会。”他说。

郑嫣点头。她看向窗外,看向燃烧的村庄,看向远方的金兵阵地。她的脸上还有烟灰,还有血迹,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是的。”她说,“我们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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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43章:生死时速



郑嫣蹲在水井边,手指蘸起井水尝了尝——苦,涩,带着金属腥气。她吐出井水,用清水漱口,脑中迅速排查可能的毒物。砒霜,铅毒,还是某种植物毒素?中毒者的症状包括呕吐、腹痛、指甲发青,这指向了……



“郑姑娘,李婶不行了!”远处传来呼喊。



郑嫣起身,看见一名中年妇女倒在自家门口,身体抽搐,口吐白沫。她冲过去,翻开李婶的眼皮——瞳孔扩散,呼吸微弱。时间不多了,她必须立刻找到解毒方法,同时还要准备应对日落时的火攻。



沈青砚拄着竹竿走来,腹部的绷带渗出血迹。“需要我做什么?”



郑嫣看着他苍白的脸,又看向周围陆续倒下的村民,看向远处金兵阵地升起的浓烟。四个时辰,她必须在这四个时辰内,解决两场足以毁灭一切的危机。



“你守住竹楼,组织还能动的村民挖防火隔离带。”郑嫣语速很快,“我去找解毒草药,同时派人寻找新水源。”



沈青砚点头,转身对王伯下达指令。他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村民们开始行动,那些还能站立的拿起锄头、铁锹,在村庄外围挖掘深沟。泥土翻飞的声音在清晨空气中回荡,混合着中毒者的呻吟,形成一种诡异的交响。



郑嫣跑向村后的山坡。她记得那里长着一种野草,叶子呈心形,边缘有锯齿,开紫色小花。在现代,这种草被称作“解毒草”,学名是“紫花地丁”,含有能够中和多种毒素的成分。她一边跑一边回忆——需要配以甘草、金银花,如果有绿豆更好。



山坡上的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草叶划过小腿留下细密的划痕。她俯身寻找,手指在草丛中摸索。找到了——紫色小花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她扯下一把,塞进怀里,继续寻找甘草。



甘草生长在更干燥的向阳坡地。郑嫣爬上陡坡,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的声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甘草,甘草……她看见了,那些细长的叶片,淡黄色的根茎。她跪下来,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挖掘,泥土沾满双手。



“郑姑娘!”山坡下传来喊声。



是村里的少年阿牛,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烟灰。“村东头又倒了三个,都是孩子!”



郑嫣的心一紧。她将挖出的甘草塞进怀里,起身往山下跑。“阿牛,你去找金银花,开黄色小花的那种,越多越好!”



“金银花?”阿牛茫然。



“就是……”郑嫣快速描述花的形状,“快去!找到后送到竹楼!”



她冲回村庄,怀里揣着草药,脚步在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声响。竹楼前已经聚集了十几名中毒者,他们或躺或坐,脸色发青,呕吐物散发着酸腐气味。空气里弥漫着痛苦的气息,呻吟声此起彼伏。



郑嫣冲进竹楼,找到她之前准备的药罐。她将草药分类——紫花地丁需要捣碎,甘草切片,金银花整朵入药。没有时间精细处理了,她抓起石臼,将紫花地丁塞进去,用石杵用力捣砸。草汁溅出,染绿了她的手指。



“水!”她喊道。



一名村民提来半桶井水——正是被投毒的水源。郑嫣摇头,“不能用井水,去找雨水,露水,任何没有被污染的水!”



村民慌忙跑开。郑嫣继续捣药,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她的手臂开始酸痛,但她不敢停。每耽搁一刻,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沈青砚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这是昨天收集的雨水。”



郑嫣接过,罐底只有浅浅一层水,清澈透明。她将捣碎的草药倒进去,加入甘草片和金银花,放在火炉上熬煮。火焰舔舐罐底,水渐渐沸腾,草药的气味弥漫开来——先是苦涩,然后是淡淡的甘甜,最后是金银花的清香。



“火攻准备得怎么样?”郑嫣盯着药罐,头也不抬地问。



“隔离带挖了三十丈。”沈青砚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痛苦,“但不够。如果风向不利,火势会蔓延过来。”



“水源呢?”



“派了三个人去找山泉。”沈青砚顿了顿,“但金兵可能已经控制了所有水源。”



药罐里的汤药翻滚,颜色从浅绿变成深褐。郑嫣用竹勺舀起一点,吹凉,尝了尝——苦中带甘,药性应该够了。她将药汤倒进碗里,递给沈青砚。



“你先喝一碗。”



沈青砚摇头,“给中毒最重的。”



“你腹部有伤,失血过多,也需要解毒。”郑嫣的语气不容拒绝,“喝。”



沈青砚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汤很苦,他的眉头皱起,但什么也没说。郑嫣将剩下的药汤分装,端着第一碗跑向李婶。



李婶已经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郑嫣扶起她的头,用竹管一点点将药汤喂进去。药汁从嘴角溢出,郑嫣耐心地擦拭,继续喂。一碗药喂了足足一刻钟。



“下一个!”她喊道。



阿牛抱着金银花跑回来,花朵还带着露水。郑嫣让他帮忙熬第二锅药,自己继续救治其他中毒者。她挨家挨户地跑,竹楼、茅屋、倒塌的房舍,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她不敢停。



正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毒辣的阳光炙烤大地。村庄外围的隔离带已经挖了五十丈,但村民们体力耗尽,挖掘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沈青砚站在竹楼二楼,用郑嫣制作的简易望远镜观察金兵阵地——他们正在搬运柴草,一捆捆干柴堆放在村庄四周,形成一个个火攻点。



“还有两个时辰。”王伯抹了把汗,脸上沾满泥土。



沈青砚点头。他的腹部伤口又开始渗血,绷带染红了一片。他咬紧牙关,继续指挥村民加固竹楼防御——用湿泥涂抹竹墙,准备水桶,收集所有能用的容器。



郑嫣救治了第二十七名中毒者。大部分村民的症状开始缓解,呕吐停止,腹痛减轻,指甲的青紫色渐渐褪去。但还有五个人情况危急——两名老人,三个孩子。他们中毒太深,一碗药汤不够。



“需要更多药。”郑嫣看着空了的药罐,声音沙哑。



“山坡上的草药已经采光了。”阿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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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椒树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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