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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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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发表于 3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郑嫣沉默。她走到水井边,井水依然浑浊,散发着金属腥气。没有干净的水源,就无法熬制更多药汤。没有药汤,那五个人撑不过今天。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脉。那里有山泉,清澈甘甜的山泉。如果能在日落前取回山泉水,就能熬制足够的药汤,就能救活那五个人,就能应对火攻时需要的灭火用水。

但山泉在金兵控制区边缘。

“我去取水。”郑嫣说。

沈青砚从竹楼里走出来,“太危险。”

“必须去。”郑嫣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水,他们都会死。没有水,火攻来了我们也守不住。”

两人对视。阳光照在郑嫣脸上,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沈青砚知道,他拦不住她。

“我跟你去。”他说。

“你的伤……”

“还能走。”沈青砚解开腹部的绷带,重新包扎得更紧,“而且,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避开金兵主力。”

郑嫣看着他。沈青砚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如刀。她知道,如果她拒绝,他也会自己去。

“好。”她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沈青砚点头。

他们挑选了五名还能战斗的村民——阿牛、王伯的儿子铁柱、猎户老陈和他的两个儿子。每个人都带着武器:竹矛、砍刀、弓箭。郑嫣准备了六个竹筒,用来装水。她还带上了剩余的解毒草药,以防万一。

出发前,郑嫣最后检查了那五名危重病人。孩子们的呼吸微弱但平稳,老人们的脉搏依然跳动。她对他们轻声说:“等我回来。”

下午未时,太阳开始西斜。郑嫣一行七人悄悄离开村庄,沿着沈青砚指的小路进山。这条路隐藏在灌木丛中,狭窄陡峭,但确实避开了金兵的主要防线。他们踩着碎石,攀着藤蔓,在密林中穿行。

山林里的空气潮湿凉爽,与村庄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鸟鸣声在树梢间回荡,偶尔有松鼠窜过,带落几片树叶。但郑嫣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她的耳朵竖着,眼睛扫视着每一个阴影,每一处草丛。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山涧。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郑嫣蹲下,用手捧起水尝了尝——甘甜,清凉,没有异味。

“是干净的。”她说。

村民们立刻用竹筒装水,竹筒沉入溪水,发出咕咚的声响。郑嫣警惕地观察四周,山林寂静得有些反常。鸟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连风声都停了。

“太安静了。”沈青砚低声说。

话音刚落,箭矢破空而来。

第一支箭射中了铁柱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倒地。第二支箭擦着郑嫣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第三支、第四支……箭雨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

“埋伏!”老陈大喊,举起砍刀挡开一支箭。

金兵从树后、草丛、岩石后涌出,至少有二十人。他们穿着轻甲,手持弯刀,眼神凶狠。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脸上有道刀疤——正是之前偷袭竹楼的那支精锐小队的副队长。

“等你们很久了。”刀疤脸狞笑,“亲王说了,一个不留。”

郑嫣的心沉到谷底。他们中计了——金兵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取水,在这里设下了埋伏。而村庄的防御力量已经所剩无几,如果她和沈青砚死在这里,村庄就彻底完了。

“撤!”沈青砚喊道,同时拔出弯刀,挡开一名金兵的劈砍。

但退路已经被截断。三名金兵堵住了来时的山路,另外几人从两侧包抄。他们被包围了,困在这条狭窄的山涧里。

阿牛举起竹矛刺向一名金兵,竹矛刺中甲胄,折断。金兵反手一刀,阿牛慌忙后退,脚下一滑跌进溪水。老陈的两个儿子奋力抵抗,但他们的砍刀在金兵的弯刀面前显得笨拙。

沈青砚腹部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但他依然挡在郑嫣身前,弯刀挥舞,逼退两名金兵。他的动作已经不如之前敏捷,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郑嫣抓起地上的石头砸向一名金兵,石头击中对方的面门,金兵惨叫后退。她趁机捡起铁柱掉落的砍刀,刀柄上还沾着血,温热粘腻。

“往山上跑!”她对村民们喊。

但山上也有金兵。刀疤脸亲自带人从山坡冲下,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芒。郑嫣看见,他的目标明确——沈青砚。

“小心!”她喊道。

沈青砚转身,弯刀迎上。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刀疤脸的力量极大,沈青砚被震得后退两步,腹部的伤口涌出更多鲜血。他咬紧牙关,再次挥刀,但动作已经慢了。

刀疤脸的弯刀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沈青砚闷哼,弯刀脱手,掉进溪水。刀疤脸狞笑着举起刀,对准他的脖颈。

郑嫣冲了过去。

她不会武功,没有技巧,只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她双手握紧砍刀,用尽全力劈向刀疤脸的后背。刀疤脸察觉危险,侧身躲避,砍刀只划破了他的肩甲。

但这一下为沈青砚争取了时间。他捡起溪水里的弯刀,反手刺向刀疤脸的小腹。刀疤脸慌忙格挡,两刀再次相撞。

“郑姑娘,快走!”老陈喊道,他已经被三名金兵围攻,身上多处受伤。

郑嫣看向四周——阿牛在溪水里挣扎,铁柱肩膀中箭无法战斗,老陈的两个儿子一个倒地不起,一个还在苦苦支撑。而金兵还有十五人,他们只有七人,其中两人已经失去战斗力。

绝境。

她握紧砍刀,刀刃在颤抖,但她的手很稳。她想起现代学过的急救知识,想起那些中毒的村民,想起竹楼里等待救治的五条生命。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必须回去。

“沈青砚。”她低声说,“我数三声,一起往东边突围。那里树木密集,可以躲藏。”

沈青砚点头,他的呼吸粗重,但眼神依然清醒。

“一。”

刀疤脸再次攻来。

“二。”

郑嫣举起砍刀。

“三!”

她突然将手中的竹筒砸向刀疤脸,竹筒里的水泼出,溅了对方一脸。刀疤脸下意识闭眼,郑嫣趁机冲向东方,沈青砚紧随其后。老陈和他的儿子们拼死挡住追兵,为两人争取时间。

他们冲进密林,树枝抽打着脸颊,荆棘划破衣服。身后传来金兵的喊杀声,还有老陈最后的怒吼。郑嫣不敢回头,她拼命奔跑,肺部像要炸开,双腿沉重如铅。

沈青砚跑在她身后,他的伤势太重,速度越来越慢。郑嫣回头拉他,触手一片湿热——他的腹部、手臂都在流血,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你……先走……”沈青砚喘息着说。

“闭嘴。”郑嫣咬牙,架起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跑。

他们穿过一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掩盖了脚步声。郑嫣记得这片竹林——再往前就是悬崖,悬崖下有一条隐蔽的小路,可以绕回村庄。

但金兵追来了。刀疤脸带着五人追进竹林,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嫣扶着沈青砚躲到一块巨石后。她听见金兵的交谈声,用的是女真语,她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愤怒和杀意。她屏住呼吸,握紧砍刀,刀刃抵在石头上,冰凉坚硬。

沈青砚靠在她肩上,他的呼吸微弱,体温在下降。郑嫣摸向他的脉搏——跳动微弱但依然存在。他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

金兵的脚步声在靠近。郑嫣看见,刀疤脸就站在巨石前三丈处,正警惕地扫视四周。他的弯刀滴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郑嫣的心跳如擂鼓。她轻轻放下沈青砚,握紧砍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低沉,悠长,穿透竹林。刀疤脸脸色一变,转身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五名金兵迅速撤退,消失在竹林深处。

郑嫣愣住。她等了一会儿,确定金兵真的走了,才从巨石后探出头。竹林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回到沈青砚身边,检查他的伤势。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必须重新包扎。她撕下自己的衣襟,用溪水清洗伤口——竹筒里还剩一点水,清澈甘甜的山泉水。

沈青砚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他们……为什么撤退?”

郑嫣摇头。她也不知道。但那号角声……她记得,那是金兵集结的号角。发生了什么?金兵为什么突然撤退?村庄怎么样了?

她包扎好伤口,扶起沈青砚。“能走吗?”

沈青砚点头,但刚站起来就摇晃了一下。郑嫣架住他,两人踉跄着往村庄方向走。夕阳西斜,将竹林染成金黄,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走了约一刻钟,他们来到悬崖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郑嫣看见了,村庄外围堆满了柴草,金兵正在撤离。不是撤退,是……转移?

她看见了更远的地方,在村庄东侧的山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不是金兵,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

“宋军。”沈青砚低声说。

郑嫣睁大眼睛。是的,那是宋军的旗帜。一支约两百人的宋军队伍正在向村庄行进,他们的甲胄在夕阳下反射光芒,长矛如林。

金兵在撤退。他们放弃了火攻计划,正在向北方撤离。刀疤脸和他的精锐小队也在其中,他们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有带走堆放的柴草。

郑嫣扶着沈青砚,站在悬崖边,看着这一幕。夕阳将天空染成血红,云层如燃烧的火焰。村庄在下方,一部分还在冒烟,但大部分区域幸存。宋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越来越近。

“我们……”郑嫣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活下来了?”

沈青砚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越来越重,最后完全靠在郑嫣身上。郑嫣感觉到,他的体温在迅速下降。

“沈青砚?”她喊道。

没有回应。

郑嫣慌忙检查他的呼吸——微弱,但还在。他只是昏迷了。失血过多,伤势过重,他撑到了极限。

郑嫣咬牙,背起他。沈青砚比她高,比她重,她背得很吃力,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但她没有停,沿着悬崖下的小路,一步步往村庄走。

夕阳沉入西山,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地平线。夜幕降临,星辰开始闪烁。郑嫣背着沈青砚,走在黑暗的山路上,她的脚步沉重,但很稳。

前方,村庄的灯火开始亮起。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宋军已经进入村庄,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夜空。

郑嫣看见了竹楼,看见了那些等待她回来的村民。她看见了王伯,看见了阿牛——他还活着,肩膀上缠着绷带,正焦急地张望。

她背着沈青砚,走进村庄。村民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接过沈青砚。郑嫣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伯蹲在她面前,老泪纵横。“郑姑娘……宋军来了……金兵撤了……”

郑嫣点头。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竹楼,看着那些亮起的灯火,看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她还活着。沈青砚还活着。村民们还活着。

他们活下来了。

但她的目光落在北方——金兵撤退的方向。刀疤脸最后回头的那一眼,充满了不甘和杀意。她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宋军将领向她走来,甲胄铿锵。郑嫣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她的脸上还有血迹,还有烟灰,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将领在她面前停下,抱拳行礼。“末将岳飞麾下偏将张宪,奉令驰援武夷山区。姑娘可是郑嫣?”

郑嫣还礼。“正是。”

张宪打量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敬佩。“姑娘以二十余人抵御金兵精锐,智退强敌,保全村庄,实乃巾帼英雄。岳将军有令,请姑娘前往大营一叙。”

郑嫣沉默。她看向竹楼,看向那些受伤的村民,看向昏迷的沈青砚。然后,她看向张宪。

“将军。”她说,“我的村民需要救治,我的……朋友需要疗伤。能否容我三日?”

张宪点头。“可。三日后,末将派人来接姑娘。”

他转身离去,甲胄在夜色中反射月光。郑嫣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带来血腥的气息,带来……生的气息。

她转身走向竹楼。那里,还有五条生命等待救治。那里,还有一场战争等待她去面对。

但今夜,他们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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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44章:泉水之盟



药汤顺着沈青砚干裂的嘴唇流进去,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郑嫣扶着他的头,用布巾擦拭他嘴角溢出的药汁。竹楼外,宋军巡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火把的光芒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郑姑娘。”王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天快亮了。”



郑嫣抬头看向窗外。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辰逐渐隐去。一夜未眠,她的眼睛干涩发痛,但五名危重病人还需要山泉水熬制第二剂药汤。沈青砚的伤势也需要更干净的清水清洗伤口。



“山泉。”她轻声说,“必须去取山泉水。”



王伯脸色一变。“可是金兵……”



“金兵已经撤退了。”郑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张将军说他们往北退了三十里。山泉在东南方向,应该安全。”



“万一有埋伏……”



“那就赌一把。”郑嫣打断他,“没有山泉水,那五个人撑不过今天。沈青砚的伤口也需要清洗。”



她走到竹楼角落,那里堆放着村民连夜赶制的竹制武器——削尖的竹矛,带倒刺的竹箭,还有用竹片编织的简易盾牌。她拿起一根竹矛掂了掂,重量适中,尖端在晨光中泛着青色的光泽。



“叫上阿牛,还有另外三个身体好的。”郑嫣说,“每人带两个竹筒,一把竹矛。我们轻装出发,快去快回。”



王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郑嫣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去叫人。”



半个时辰后,郑嫣带着五人小队离开村庄。晨雾在山林间弥漫,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郑嫣走在最前面,竹矛握在手中,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阿牛跟在她身后,肩上扛着六个空竹筒,脚步轻快得不像受过伤。



“郑姑娘,你说金兵真的撤了吗?”阿牛压低声音问。



“张将军的情报应该可靠。”郑嫣说,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郑嫣记得这条路——三天前,她和沈青砚就是沿着这条路去取水,然后遭遇了伏击。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



前方传来流水声。



山泉就在不远处,从岩缝中涌出,汇成一条清澈的小溪。水声清脆,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郑嫣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小队停下。



“不对劲。”她低声说。



太安静了。鸟鸣声消失了,虫鸣声也消失了。只有流水声,单调地重复着。郑嫣的目光扫过两侧的竹林——竹影晃动,但分不清是风还是……



“趴下!”



箭矢破空的声音几乎与她的喊声同时响起。三支羽箭从左侧竹林射出,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郑嫣翻滚到一块岩石后,竹矛横在身前。阿牛和另外三名村民也迅速找到掩体,竹筒滚落一地。



“金兵!”阿牛喊道。



竹林里传来脚步声,沉重,整齐,至少有十人。郑嫣从岩石边缘窥视,看见金色的铠甲在竹影间闪烁。不是撤退的主力,是留守的伏兵。



“我们被包围了。”一名村民声音发颤。



郑嫣迅速观察地形——他们处于山泉下游的低洼地带,两侧是陡坡,后方是来路,前方是山泉。金兵占据了左右两侧的高地,形成了完美的夹击之势。溪水在晨光中流淌,清澈见底,却遥不可及。



“把竹筒扔了。”郑嫣命令,“轻装上阵。”



“可是水……”



“先活下来再说!”



金兵开始推进。他们从竹林里走出,十名士兵,手持弯刀,铠甲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为首的是个小队长,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郑嫣认出了他——三天前伏击时,就是这个刀疤脸指挥的弓箭手。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刀疤脸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郑嫣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右侧陡坡较缓,可以攀爬;左侧竹林密集,适合隐蔽;前方溪水边有几块大岩石,可以作为掩体。但无论选择哪个方向,都会暴露在另一侧金兵的箭矢下。



“郑姑娘,怎么办?”阿牛的声音带着绝望。



郑嫣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在颤抖,但声音很稳。“听我指挥。阿牛,你带两人往右侧陡坡移动,吸引左侧金兵的注意力。剩下两人跟我,我们往溪边冲。”



“可是……”



“执行命令!”



阿牛咬牙点头。他抓起竹矛,对另外两名村民使了个眼色。三人突然从掩体后冲出,朝着右侧陡坡狂奔。左侧竹林里的金兵果然被吸引,箭矢朝着他们射去。



就是现在!



郑嫣带着两名村民冲向溪边。竹矛在她手中挥舞,挡开一支流箭。溪水越来越近,她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能听见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十步,五步,三步——



“拦住她!”刀疤脸怒吼。



两名金兵从溪边岩石后跃出,弯刀劈向郑嫣。郑嫣侧身躲过第一刀,竹矛刺向第二名金兵的胸口。竹矛尖端刺入铠甲的缝隙,那名金兵闷哼一声,后退两步。但更多的金兵围了上来。



郑嫣背靠岩石,竹矛横在身前。两名村民站在她两侧,手持竹矛的手在颤抖。周围是八名金兵,弯刀闪着寒光。刀疤脸慢慢走来,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上次让你跑了。”他说,“这次不会了。”



郑嫣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金兵。他们的铠甲沾着泥污,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一丝……麻木?她的目光落在刀疤脸身后的一名年轻士兵身上。那个士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当刀疤脸说要杀光他们时,那个年轻士兵的嘴唇抿紧了。



同情?还是恐惧?



郑嫣不知道。但她必须赌一把。



“等等。”她突然开口,声音在溪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刀疤脸停下脚步,挑眉看她。



“你们埋伏在这里,是为了等我们取水,对吗?”郑嫣说,“你们知道我们需要山泉水救人。”



“那又怎样?”



“你们也需要水。”郑嫣的目光扫过金兵们干裂的嘴唇,“你们的营地离这里很远,运水不便。如果我们合作,你们可以得到干净的水源,我们可以取水救人。”



刀疤脸大笑。“合作?宋人和金人合作?”



“为什么不行?”郑嫣向前一步,竹矛垂在身侧,“战争是战争,但水是水。人渴了要喝水,伤了要治伤,这是天理。你们埋伏在这里三天,喝的是溪水,但上游可能有动物尸体污染水源。山泉从岩缝涌出,是最干净的水。”



金兵们交换眼神。刀疤脸的笑容消失了。



郑嫣继续:“我可以告诉你们山泉的具体位置,教你们如何储存运输。作为交换,让我们取水离开。”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没有选择。”郑嫣坦然说,“我们六个人,你们十个人,还有弓箭手。硬拼我们必死无疑。但我死了,那五个中毒的村民也会死,沈青砚也会死。而你们,继续喝可能有毒的溪水,继续在深山里埋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营地。”



她停顿,看着那个年轻士兵。“你们也有家人吧?也有生病需要照顾的人吧?”



年轻士兵的手抖了一下。



刀疤脸沉默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开始消散。溪水哗哗流淌,带着山林清晨的凉意。远处传来鸟鸣,一声,两声,打破了僵持的寂静。



“我妹妹病了。”年轻士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刀疤脸猛地转头瞪他:“完颜康!”



“她发烧三天了。”完颜康——那个年轻士兵——继续说,汉语比刀疤脸流利得多,“军医说没药了,只能靠她自己扛。她才十二岁……”



“闭嘴!”



“让她看看。”完颜康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她刚才说她会治伤。让她看看我妹妹。”



刀疤脸握紧弯刀,指节发白。他看看郑嫣,看看完颜康,再看看其他金兵。那些金兵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你叫什么名字?”刀疤脸终于问郑嫣。



“郑嫣。”



“郑嫣。”刀疤脸重复这个名字,“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我以性命担保。”郑嫣说,“让我取水救人,然后我去看你的妹妹。”



交易达成了。



郑嫣让阿牛和村民去取水。山泉从岩缝中涌出,清澈冰凉。他们用竹筒接水,一筒,两筒,三筒……六个竹筒都装满了。郑嫣亲自尝了一口——甘甜,清凉,带着岩石特有的矿物质气息。这是活水,是生机。



“现在。”刀疤脸说,“跟我走。”



金兵营地隐藏在山谷深处。帐篷搭在背风处,马匹拴在树林里,炊烟从营地中央升起。郑嫣被带到一顶较小的帐篷前,完颜康掀开帘子。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草席上躺着一个女孩,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郑嫣蹲下来,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翻开女孩的眼皮,检查她的喉咙,又听了听她的呼吸声。



“肺炎。”郑嫣说,“肺部感染,已经影响到呼吸了。”



“能治吗?”完颜康的声音在颤抖。



郑嫣没有立刻回答。她检查了女孩的其他症状——咳嗽有痰,胸痛,嘴唇发紫。这是重症肺炎,在现代需要抗生素和住院治疗。在这个时代……



“我需要草药。”她说,“金银花,连翘,黄芩,鱼腥草。还需要干净的布,热水,还有……”



她停顿,看向完颜康。“你们军医那里有什么药?”



完颜康跑出去,很快带着一个药箱回来。郑嫣打开药箱——里面只有几包草药,一些绷带,一把小刀。她辨认草药:甘草,薄荷,陈皮,都是些普通的药材。



“不够。”她摇头,“我需要更强的消炎药。”



“哪里能找到?”



郑嫣思考。武夷山区草药丰富,但需要时间寻找。女孩撑不了那么久。她的目光落在药箱角落的一包东西上——那是……蒲公英?



她拿起那包干草。确实是蒲公英,晒干了,但药性应该还在。蒲公英有消炎作用,虽然不如专门的抗生素,但配合其他草药……



“有酒吗?”她问。



完颜康拿来一壶酒。郑嫣将蒲公英、甘草、薄荷混合,用酒浸泡。然后她让完颜康烧热水,用干净的布浸湿,敷在女孩的额头上。



“物理降温。”她解释,“同时草药酒可以内服外用。”



她扶起女孩,小心地将药酒喂进去。女孩咳嗽了几声,但咽下去了。郑嫣又用布蘸药酒,擦拭女孩的胸口和后背。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酒混合的气味,辛辣,苦涩,带着一丝奇异的清香。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火苗晃动,在帐篷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完颜康守在妹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刀疤脸站在帐篷门口,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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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郑嫣每隔一刻钟就给女孩换一次敷布,喂一次药酒。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手指拂过女孩滚烫的皮肤,测量体温的变化。两个时辰后,女孩的呼吸开始平稳,脸上的潮红逐渐消退。



“退烧了。”郑嫣说,声音里带着疲惫。



完伸手摸妹妹的额头,眼泪突然涌出来。他跪在草席边,肩膀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帐篷里回荡。刀疤脸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他看了郑嫣一眼,眼神复杂。



“你救了她的命。”完颜康哽咽着说。



“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郑嫣提醒,“需要继续用药,好好休息。我写个方子,你们按方抓药。”



她找来纸笔——那是金兵用来记录军情的粗糙纸张。她用汉字写下药方: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黄芩三钱,鱼腥草五钱……写完后,她想了想,又加了几味调理的草药。



“按这个方子,连服七天。”她说,“注意保暖,多喝热水。”



完颜康接过药方,像接过圣旨一样小心。他看向郑嫣,突然深深鞠躬。“郑姑娘,这份恩情,我完颜康铭记在心。”



郑嫣扶起他。“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帐篷外传来喧哗声。刀疤脸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他转身对郑嫣说:“待在这里,不要出来。”



但已经晚了。



帐篷帘被粗暴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他穿着金色的铠甲,披着黑色披风,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他的目光扫过帐篷,落在郑嫣身上。



“郑嫣。”他说,声音低沉,带着金国贵族特有的口音,“我们终于见面了。”



郑嫣的心沉了下去。她认识这张脸——在沈青砚的描述里,在村民的恐惧里,在三天前那场伏击的指挥者……



金兵亲王,完颜宗弼。



“王爷。”刀疤脸单膝跪地。



完颜宗弼没有看他。他的目光锁定郑嫣,像鹰锁定猎物。“沈青砚的女人。那个用竹矛刺伤我三名士兵的女人。那个智退伏击保全村庄的女人。”



他向前一步,铠甲发出铿锵的声响。“我一直在找你。”



郑嫣挺直背。“王爷找我何事?”



“谈判。”完颜宗弼说,“沈青砚是个人才,但他效忠错了主子。如果你愿意劝他归顺大金,我可以保你们二人富贵平安。”



“如果我不愿意呢?”



完颜宗弼笑了。那笑容冰冷,残忍。“那么,你就留在这里做客。直到沈青砚愿意来换你。”



他挥手,两名金兵上前,抓住郑嫣的手臂。竹矛被夺走,药箱被打翻,草药撒了一地。完颜康想说什么,但被刀疤脸按住。



“王爷!”完颜康挣扎,“她刚救了我妹妹……”



“那又如何?”完颜宗弼冷冷地说,“战争就是战争。带下去,关起来。”



郑嫣被拖出帐篷。晨光刺眼,她看见营地里的金兵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她。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冷漠,也有……刚才她救治女孩时,有几个金兵在帐篷外帮忙烧水,他们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忍。



但没有人敢说话。



她被带到营地边缘的一顶囚帐。帐篷里空无一物,只有地上的草席。金兵将她推进去,用绳索绑住她的双手,拴在帐篷中央的木桩上。



帘子落下,光线被隔绝。帐篷里一片昏暗,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阳光。郑嫣靠在木桩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帐篷外金兵的脚步声,听见马匹的嘶鸣,听见远处山林的风声。



她还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完颜宗弼以为抓住了筹码。



但他不知道,郑嫣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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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45章:囚中智谋



竹针在绳索纤维间缓慢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郑嫣闭着眼睛,指尖感受着每一股麻绳的纹理——粗糙,坚韧,但并非牢不可破。她挑断第三股纤维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停止动作,竹针滑回袖中。



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的金兵端着木碗走进来。他约莫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铠甲穿在身上显得过于宽大。他把木碗放在郑嫣面前的地上,里面是半碗稀粥和一块干饼。



“吃吧。”他说,声音很轻。



郑嫣没有动。“你叫什么名字?”



金兵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知道,看守我的人是谁。”郑嫣说,声音平静,“我叫郑嫣,武夷山竹溪村人。”



帐篷里沉默了片刻。年轻金兵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叫乌林答,女真人,来自会宁府。”



“会宁府很远。”郑嫣说,“你为什么要来武夷山打仗?”



乌林答的眼神黯淡下去。“我爹去年战死了,家里还有母亲和三个弟弟妹妹。王爷说,只要我参军,家里就能免三年赋税,还能分到十亩地。”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骄傲,只有疲惫。



郑嫣看着那碗稀粥。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干饼边缘已经发硬。“你们每天都吃这个?”



“粮食不够。”乌林答说,“运粮队半个月没来了。王爷说,打下村庄就有粮食。”



“打下村庄,你们就能回家吗?”



乌林答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野果。“这个……给你。我妹妹生病时,我娘就给她吃这个。”



野果是山间常见的野莓,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依然鲜红。郑嫣接过布包,指尖触碰到乌林答粗糙的手掌——那手掌上有冻疮的痕迹,有握刀磨出的老茧,也有少年不该有的伤痕。



“谢谢。”她说。



乌林答站起身,走到帐篷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王爷……很生气。你最好别惹他。”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郑嫣重新拿出竹针。这一次,她不再挑绳索,而是开始在地上摸索。夯实的泥土很硬,但帐篷边缘的角落,牛皮帐篷布与地面的接缝处,泥土稍微松软一些。



她用竹针挖掘。



竹针很细,每次只能挖出一点点泥土。她挖得很慢,很小心,挖出的泥土藏在草席下面。时间一点点流逝,帐篷缝隙透进的光线从橙红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灰白。



黄昏时分,她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浅坑。



她把竹针插进坑底,试了试深度——不够,远远不够。但这不是为了挖地道,而是为了藏东西。她从袖中摸出几样小物件:一根磨尖的竹签,那是她平时用来挑草药根须的;一小截麻绳,是从自己衣角撕下来的;还有几片晒干的竹叶,原本是夹在药方里的。



她把这些东西放进浅坑,用泥土盖好,再用脚踩实。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木桩上,闭上眼睛休息。耳朵却依然在工作——她听见远处传来争吵声。



“王爷,粮食只够三天了!”一个粗犷的声音说。



“那就去抢!”完颜宗弼的声音冰冷,“宋人的村庄就在山下,里面有的是粮食。”



“可是张宪的军队……”



“张宪的军队在五十里外,等他赶到,我们已经吃饱喝足撤退了。”



争吵声持续了一会儿,最终以完颜宗弼的怒斥结束。郑嫣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金兵内部有矛盾。粮食短缺,士气低落,士兵思乡——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夜幕降临,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色的细线。郑嫣听见帐篷外换岗的声音——乌林答被另一个金兵替换了。新来的守卫脚步声沉重,呼吸粗重,应该是个老兵。



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三百时,她听见老兵打哈欠的声音。数到五百时,她听见身体靠在木桩上的摩擦声。数到七百时,她听见轻微的鼾声。



郑嫣慢慢挪动身体,让被缚的双手靠近木桩底部。木桩埋得很深,但连接绳索的铁环锈迹斑斑。她摸索着铁环的边缘,找到一处锈蚀最严重的地方。



竹针插进去。



铁锈剥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一点一点地刮,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铁环的锈蚀比她预想的更严重——也许是因为军营驻扎在山林,湿气重,也许是因为金兵装备保养不善。



半个时辰后,铁环的一侧被她刮薄了。



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帐篷外,老兵的鼾声依然平稳。远处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还有士兵压抑的咳嗽声——有人生病了。



郑嫣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



晨光再次照亮帐篷时,郑嫣被粗暴地摇醒。



两个金兵站在她面前,其中一个就是昨晚打鼾的老兵。他脸色阴沉,眼睛布满血丝。“王爷要见你。”



绳索被解开,郑嫣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血。她跟着金兵走出囚帐,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军营特有的臭味——马粪,汗味,还有生肉腐烂的气息。



军营比她想象的更大。帐篷连绵,至少有上百顶。士兵们正在晨练,操练声整齐划一,但郑嫣注意到,许多士兵的动作有气无力,脸色蜡黄。



粮食短缺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



她被带到主帐。帐篷比囚帐大得多,里面铺着兽皮地毯,中间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完颜宗弼坐在桌后,正在看一张地图。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郑嫣的脸。



“坐。”他说。



郑嫣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陶碗。完颜宗弼倒了两碗茶,推给她一碗。“武夷山的茶,从你们村庄抢来的。”



茶汤浑浊,茶叶粗劣,但确实是武夷山的茶。郑嫣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很苦,但能解渴。



“考虑得如何?”完颜宗弼直入主题,“劝沈青砚归顺,你们都能活。否则……”



“否则怎样?”郑嫣放下茶碗,“杀了我?用我威胁沈青砚?王爷,您觉得沈青砚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人背叛家国的人吗?”



完颜宗弼眯起眼睛。“他是军人,但也是男人。男人总会为心爱的女人做出愚蠢的事。”



“那您错了。”郑嫣说,“沈青砚首先是宋人,其次才是男人。如果他真的为了我投降,那他就不是沈青砚了——而一个不是沈青砚的人,对您又有什么价值呢?”



帐篷里安静下来。完颜宗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那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显得空洞而疲惫。



“你很聪明。”良久,完颜宗弼说,“比我想象的聪明。但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的情势对你不利。”



“对您也不利。”郑嫣说,“粮食只够三天了,对吧?”



完颜宗弼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士兵的脸色,马匹的嘶鸣,还有——”郑嫣指了指桌上的茶,“连王爷都只能喝这种粗茶,说明军粮已经见底了。”



完颜宗弼盯着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惊讶,也有一丝……欣赏?



“就算粮食不够,打下村庄也能补充。”他说,但声音里少了之前的底气。



“打下村庄?”郑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怜悯,“王爷,您真的以为能打下村庄吗?张宪的军队就在五十里外,三天内必到。就算您能打下村庄,抢到粮食,来得及撤退吗?就算来得及撤退,这一路要损失多少士兵?回到金国,您怎么向朝廷交代?”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完颜宗弼的心上。他的手指握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郑嫣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机会来了。



“撤军。”她说,“现在撤军,还能保全大部分兵力。我可以劝说沈青砚,让他不追击,让你们平安离开武夷山。”



“条件呢?”



“第一,你们必须立刻撤军,不得再骚扰武夷山任何村庄。第二,释放所有被抓的村民。第三——”郑嫣顿了顿,“保证我和沈青砚的安全。”



完颜宗弼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您不需要相信我。”郑嫣说,“您只需要相信利益。现在撤军,您损失的是面子,但保全了军队。继续打下去,您可能损失一切——包括您的性命。”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晨光从帐篷口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给我三天时间。”郑嫣转身,直视完颜宗弼的眼睛,“我回村庄,劝说沈青砚和村民。三天后,如果你们撤军,我保证村庄不会追击。如果你们不撤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冰冷。



“那么,就算拼到最后一兵一卒,武夷山人也会战斗到底。而您,完颜宗弼王爷,将永远留在这片竹林里。”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完颜宗弼的脸色变幻不定——愤怒,犹豫,算计,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他盯着郑嫣,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



她不是普通的农家女。她不怕死,不惧权,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山村,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三天。”最终,完颜宗弼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插在桌上。匕首的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我会杀光村庄里的每一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不留。”



郑嫣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然平静。“我明白。”



“还有,”完颜宗弼补充,“我会派人跟着你。如果你有任何异常举动,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发出信号。到时候,就算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郑嫣点头。“可以。”



完颜宗弼挥手,两个金兵走进来。“送她回村庄。乌林答,你带一队人跟着,保持距离,不要被村民发现。”



乌林答愣了一下,随即行礼。“是,王爷。”



郑嫣走出主帐。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但她没有闭眼。她看着这座军营——看着那些疲惫的士兵,看着那些瘦弱的马匹,看着那些在晨风中摇晃的军旗。



金兵的强大只是表象。内部已经腐朽,就像那锈蚀的铁环,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乌林答牵来一匹马。“郑姑娘,请上马。”



郑嫣翻身上马。马很瘦,肋骨清晰可见,但步伐还算稳健。乌林答和另外五个金兵也骑上马,跟在她身后。他们保持着十丈的距离,既不远到跟丢,也不近到被村民发现。



马匹沿着山路向下走。清晨的山林很美——竹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鸟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脆悦耳;溪水潺潺流淌,水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但郑嫣没有心情欣赏美景。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三天时间,她需要做很多事情——说服沈青砚和村民,制定应对计划,还要提防完颜宗弼的阴谋。那个金兵亲王不会轻易相信她,所谓的“撤军”很可能是个陷阱。



她摸了摸袖中的竹针。竹针还在,冰凉,坚硬,像她此刻的决心。



山路拐过一个弯,竹溪村出现在视野中。村庄很安静,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像一缕缕青色的丝带。郑嫣看见村口的竹楼上,有人影在晃动——是瞭望的村民。



他们看见她了。



郑嫣催马加快速度。乌林答和另外五个金兵停在原地,隐藏在竹林后。他们像潜伏的猎豹,眼睛死死盯着村庄的方向。



马匹冲进村庄时,村民们已经聚集在村口。王伯第一个冲上来,抓住马缰绳。“郑姑娘!你回来了!我们以为……”



他的声音哽咽了。



郑嫣跳下马,环视四周。村民们围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欣喜。阿牛挤到最前面,肩膀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但脸色依然苍白。



“郑姑娘,金兵有没有为难你?”他急切地问。



“我没事。”郑嫣说,“沈青砚呢?”



“在竹楼,还没醒。”王伯说,“山泉水送回来了,那五个危重病人喝了药,情况稳定了。但是……”



他欲言又止。



郑嫣心里一沉。“但是什么?”



“张将军派人来了。”王伯压低声音,“说三天后接人。如果到时候交不出沈将军,就要治我们通敌之罪。”



三天。



又是三天。



郑嫣闭上眼睛。山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也带来远处山林中隐约的马蹄声——那是乌林答和他的小队,还在监视。



时间紧迫,危机四伏。但她没有退路。



“召集所有人。”郑嫣睁开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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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假意投降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空地上,男女老少都来了。晨光洒在他们脸上,照出担忧、恐惧、也有一丝期待。郑嫣站在竹楼前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王伯皱纹深刻的脸,阿牛年轻而坚毅的眼神,还有那些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张望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间清晰传开。



“金兵给了我们三天时间。这三天,他们会在三十里外驻扎,等待我们的答复。但这不是投降的机会——”郑嫣停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是我们反击的机会。”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惊讶,有人怀疑,也有人眼中燃起火光。



“我们要做的不是真的投降,而是假装投降,设下陷阱。”郑嫣继续说,“用这三天时间,准备好一切。竹矛,竹箭,陷阱,还有——信念。”



她看见远处竹林中,隐约有马匹的身影晃动。乌林答还在监视。



时间,开始倒数。



---



竹楼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沈青砚躺在草席上,腹部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郑嫣坐在他身边,用浸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



布巾是粗麻织的,触感粗糙,但沾了山泉水后变得清凉。水珠顺着沈青砚的鬓角滑落,滴在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郑嫣的手指很轻,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青砚,”她低声说,“你听见了吗?我们需要你。”



沈青砚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郑嫣没有停下擦拭的动作。“金兵有三千人,我们只有不到两百个能战斗的村民。硬拼是死路一条。但我们可以用智慧——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



她放下布巾,从袖中取出那根竹针。竹针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我在金兵军营里待了一天一夜。”郑嫣说,声音很平静,“他们的粮食快吃完了,马匹瘦得能看见肋骨。士兵们想家,想亲人,士气低落。完颜宗弼表面答应撤军,其实是想试探我们——试探你会不会真的投降。”



她握住沈青砚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我不会让你投降。”郑嫣说,“但我们需要你演一场戏。”



沈青砚的手指动了。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郑嫣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俯下身,贴近他的耳边。“三天后,你会代表村民去和完颜宗弼谈判。你要表现得犹豫,矛盾,既想保全村民,又不愿背叛大宋。你要拖延时间——为我们争取布置陷阱的时间。”



她停顿,听着沈青砚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然后,在第三天傍晚,我会带领村民走出村庄,假装投降。我们会把竹制武器藏在柴草里,把陷阱埋在脚下。当金兵放松警惕时——”



“反击。”



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郑嫣抬起头。沈青砚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疲惫,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澈,依然坚定。他看着郑嫣,看了很久,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记忆里。



“你……”沈青砚开口,声音干涩,“你被他们抓走了。”



“我回来了。”郑嫣说。



“他们有没有……”



“没有。”郑嫣摇头,“我用智慧换来了三天时间。”



沈青砚试图坐起来,但腹部的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郑嫣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叠好的布衣。竹楼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村民搬运竹子的声音,能听见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假意投降,”沈青砚说,目光落在郑嫣脸上,“风险很大。”



“我知道。”



“如果被识破,所有人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郑嫣沉默了片刻。她看向竹楼外——看向那些正在忙碌的村民。王伯在教年轻人如何削尖竹矛,阿牛在检查竹弓的韧性,女人们把麻绳搓得更紧,孩子们帮忙搬运竹片。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郑嫣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硬拼是死,真降是辱。只有这条路——用智慧,用勇气,用我们擅长的东西——才有机会活下去,而且活得有尊严。”



沈青砚看着她。



他看见她眼中的火光,看见她脸上的疲惫,看见她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那些红痕很深,像烙印,记录着她经历的危险和挣扎。



“好。”沈青砚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郑嫣的鼻子突然一酸。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把涌上眼眶的温热压回去。不能哭,现在不能哭。时间紧迫,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你需要休息。”她说,“明天开始,你要练习如何演戏——如何让完颜宗弼相信你真的在动摇。”



“那你呢?”



“我要去布置陷阱。”郑嫣站起身,“三天时间,我们要把整个村庄变成战场。”



她走到竹楼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砚靠在布衣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朝她点了点头,像无声的承诺。



郑嫣走出竹楼。



阳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竹屑和泥土的味道。村民们已经分成了几组——年轻力壮的负责制作武器,老人和孩子负责准备陷阱材料,女人们负责后勤和医疗。



王伯看见她,快步走过来。“郑姑娘,竹矛已经做了五十根,竹弓二十把,竹箭三百支。但时间太紧,恐怕不够。”



“够了。”郑嫣说,“我们不需要正面作战,只需要制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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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她走到空地中央,那里堆满了刚砍下来的竹子。竹子很新鲜,还带着青翠的颜色,断面渗出清甜的汁液。郑嫣拿起一根竹竿,约莫手臂粗细,长约六尺。

“这种竹子,不要削尖。”她说,“在中间位置锯出缺口,但不要锯断。”

阿牛凑过来,满脸疑惑。“不削尖怎么当武器?”

“这不是武器。”郑嫣说,“这是陷阱。”

她让两个村民帮忙按住竹竿,自己用石刀在竹竿中间锯出一道深深的缺口。缺口很深,几乎要锯断,但还连着薄薄的一层竹皮。

“把这种竹竿埋在村口的小路上。”郑嫣解释,“埋的时候,让缺口朝上。当马匹踩上去时,竹竿会从缺口处折断,马腿会陷进去。”

她做了个折断的手势。

阿牛的眼睛亮了。“马会摔倒!”

“对。”郑嫣说,“而且这种陷阱不容易被发现——竹竿埋在地下,只露出地面一寸。金兵骑马冲锋时,根本看不见。”

村民们围拢过来,听着郑嫣讲解。阳光很烈,晒得人额头冒汗,但没有人离开。他们看着郑嫣手中的竹竿,看着那个精巧的缺口,看着这个年轻女子脸上专注的神情。

“还有,”郑嫣继续说,“把竹片削薄,边缘磨锋利,埋在草丛里。当人踩上去时,竹片会刺穿鞋底。”

“竹签涂上草药汁——那种让人皮肤发痒红肿的草药。”

“在村口挖陷坑,坑底插满削尖的竹刺。”

“把竹筒装满石灰,封口处留细孔。战斗时扔出去,竹筒破裂,石灰会迷住敌人的眼睛。”

一条条,一项项。郑嫣说得很快,但很清晰。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张地图——村庄的每条小路,每片竹林,每个转角。她知道哪里适合埋陷阱,哪里适合设伏击,哪里适合撤退。

这是她在现代学到的知识——不仅是农业和商业,还有历史,还有兵法,还有那些在书本上看过的古代战例。

现在,这些知识要用来救命。

王伯记下了所有要点。这个老竹匠的手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他活了六十多年,编了一辈子竹器,从没想过竹子还能这样用。

“郑姑娘,”他说,声音哽咽,“你……你怎么懂这些?”

郑嫣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竹林的涛声。那声音很悠远,像从千百年前传来。

“我读过书。”她最终说,“读过很多书。”

这不算说谎。只是那些书,不在这个时代。

---

第二天,沈青砚能下床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但他坚持要参与训练。郑嫣没有阻拦——她知道,沈青砚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也需要尽快进入角色。

竹楼后的空地上,郑嫣扮演完颜宗弼。

她搬来一块石头当座椅,挺直腰背,模仿那个金兵亲王的姿态——高傲,冷漠,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沈青砚站在她面前,穿着破旧的布衣,脸色苍白,但眼神复杂。

“沈将军,”郑嫣用低沉的声音说,“三天时间已到。你的选择是什么?”

沈青砚垂下眼睛。这个动作很自然,像真的在挣扎。他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呼吸变得沉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爷,”他说,声音沙哑,“我……我不能背叛大宋。”

“那你的村民呢?”郑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三百多条人命,就在你一念之间。你忍心看着他们被屠戮?看着村庄被焚毁?看着孩子死在刀下?”

她的声音很冷,像冬日的冰。

沈青砚的身体颤抖起来。不是装的——是真的在颤抖。郑嫣看见他眼中的痛苦,看见他咬紧的牙关,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这个男人在经历真正的煎熬。

“我……”沈青砚开口,又停住。他抬起头,看着郑嫣,眼神里混杂着愧疚、挣扎、还有一丝绝望。“王爷,如果我投降,你能保证不伤害村民吗?”

“本王以金国亲王的名义起誓。”郑嫣说,“只要你们放下武器,走出村庄,本王保证不杀一人。”

“那……那之后呢?”沈青砚问,“我们会怎样?”

“愿意从军的,可以加入金军。不愿意的,可以回家种地。”郑嫣说,“本王要的是这片土地,不是你们的命。”

沈青砚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晃动,像他此刻动摇的心。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我答应。”

郑嫣没有立刻回应。她盯着沈青砚,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她在判断——这样的表演,能不能骗过完颜宗弼?

那个金兵亲王不是傻子。他见过太多投降的将领,听过太多虚伪的誓言。沈青砚必须演得足够真实,真实到让完颜宗弼相信,这个男人真的在忠义和生存之间选择了后者。

“不够。”郑嫣突然说。

沈青砚愣了一下。

“你的眼神太干净了。”郑嫣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一个真正要投降的将领,眼睛里应该有羞愧,有自我厌恶,有对未来的恐惧。你现在只有挣扎——这不够。”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沈青砚的脸颊。

“想想那些村民。”郑嫣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想想王伯,他今年六十三了,一辈子没离开过武夷山。想想阿牛,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但还在帮忙做竹矛。想想那些孩子——他们才五六岁,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死亡。”

沈青砚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你不投降,他们会死。”郑嫣继续说,“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而你,一个军人,一个应该保护百姓的军人,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这种愧疚感——你要把它演出来。”

沈青砚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在颤抖,这次更剧烈。郑嫣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动,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看见他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他在想象。

想象那个场景——金兵冲进村庄,刀光闪过,鲜血飞溅。村民们在惨叫,在奔逃,在倒下。而他,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

“我……”沈青砚开口,声音破碎,“我……投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别的东西。

有了屈辱,有了痛苦,有了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郑嫣的心揪紧了。她知道,沈青砚不是在演戏——至少不完全是。这个男人真的在经历这些情绪,真的在承受这种煎熬。

但她没有说破。

时间紧迫,没有余地心软。

“很好。”郑嫣说,退后一步,恢复平静的语气,“明天就这样演。完颜宗弼会相信的。”

沈青砚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看着郑嫣,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的。”他说。

---

第三天,黄昏。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一层层铺展到天际。山风变得急促,吹得竹林哗哗作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竹溪村村口,村民们聚集在一起。

他们穿着最破旧的衣服,脸上抹着尘土,手里没有武器——至少明面上没有。竹矛、竹弓、竹箭,全都藏在柴草堆里,藏在背篓底层,藏在宽大的衣袍下。

郑嫣站在最前面。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竹簪简单挽起,脸上没有表情。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延伸到村口的土路上,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沈青砚站在她身边。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稍微整洁些的衣服——那是王伯年轻时穿过的长衫,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杆不肯弯曲的枪。

“准备好了吗?”郑嫣问,声音很轻。

沈青砚点头。“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郑嫣听出了其中的紧绷——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郑嫣看向身后的村民。三百多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看着她。那些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紧张,有决绝,也有信任。

他们信任她。

这个认知让郑嫣的心沉了沉。信任是沉重的,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如果计划失败,这些信任她的人都会死。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出发。”她说。

村民们开始移动。脚步声很杂乱,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孩子们被母亲牵着,老人被年轻人搀扶,青壮年走在队伍两侧,手看似随意地垂着,但随时可以抽出藏在袖中的竹刀。

队伍缓缓走出村庄。

村口的小路蜿蜒向下,穿过竹林,通往三十里外的金兵营地。路两旁的竹子很茂密,竹叶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音里,藏着别的东西——藏着埋在地下的竹竿陷阱,藏在草丛里的锋利竹片,藏在竹枝间的涂药竹签。

这一切,都是过去三天准备的。

郑嫣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预定的位置上——避开陷阱,避开埋伏点,避开那些可能暴露计划的地方。她记得每处布置,记得每个细节,记得这三天里流过的每一滴汗。

夕阳越来越低,天色越来越暗。

远处,金兵营地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营寨,木栅栏围成简单的防御,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营寨前空出了一片场地,场地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完颜宗弼。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郑嫣也能认出那个身影——高大,挺拔,穿着金色的铠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他站在高台上,像一尊战神雕像,俯视着缓缓走来的村民队伍。

金兵士兵列队在场地两侧。

他们穿着统一的铠甲,手持长矛或弯刀,脸上没有表情。人数很多,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钢铁筑成的墙。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那光泽里透着杀意。

郑嫣的心跳加快了。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她能听见身后村民紧张的呼吸声,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山鸟归巢的鸣叫。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壮的战歌。

队伍走到场地边缘,停了下来。

郑嫣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完颜宗弼。那个金兵亲王也在看她,目光像鹰隼,锐利,冰冷,带着审视的意味。

“郑姑娘,”完颜宗弼开口,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三日之约已到。你们的选择是什么?”

郑嫣深吸一口气。

她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子礼。“王爷,竹溪村三百二十七口人,愿意归降。”

话音落下,场地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

完颜宗弼没有立刻回应。他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很慢,很稳。金色的铠甲随着步伐发出铿锵的声响,那声响像死亡的倒计时。

他走到郑嫣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郑嫣能闻到他身上皮革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能看见他铠甲上细微的划痕,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压迫感。

“沈将军呢?”完颜宗弼问。

沈青砚从队伍中走出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苍白,但眼神复杂——有挣扎,有羞愧,有那种深切的自我厌恶。

他走到郑嫣身边,单膝跪地。

“罪将沈青砚,”他说,声音沙哑,“愿率村民归降,请王爷……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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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完颜宗弼盯着他,盯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宋军将领。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完颜宗弼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日的冰。“沈将军请起。你能迷途知返,本王很欣慰。”

沈青砚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完颜宗弼转向郑嫣。“郑姑娘,你说服了沈将军,也说服了村民。按照约定,本王会撤军,也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金兵士兵开始移动。一部分人收起武器,另一部分人走向村民队伍,像是要接收降民。场面看起来很平静,很顺利——投降仪式在进行,没有冲突,没有流血。

郑嫣的心却越跳越快。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看向完颜宗弼,看向那个金兵亲王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不达眼底。他的眼睛里没有欣慰,没有放松,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像猎人在看掉入陷阱的猎物。

郑嫣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计划还在进行,陷阱已经布好,只要再等一会儿——等金兵完全放松警惕,等他们进入埋伏圈——

“王爷!”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地后方传来,一个金兵斥候策马狂奔而来。马匹冲进场地,在完颜宗弼面前急停,扬起一片尘土。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羊皮纸。

“急报!”斥候气喘吁吁地说,“从武夷山东侧传来!”

完颜宗弼接过羊皮纸,展开。

他的目光在纸上扫过。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急剧的变化——从冷静,到惊讶,到愤怒,最后凝固成一种冰冷的杀意。他抬起头,看向郑嫣,看向沈青砚,看向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

他的眼睛像两把淬毒的刀。

“好,”完颜宗弼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很好。”

他慢慢卷起羊皮纸,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宝物。然后,他把羊皮纸递给身边的亲兵。

“郑姑娘,”他说,目光锁定在郑嫣脸上,“你真的很聪明。假意投降,实则设伏——这个计划很精彩。”

郑嫣的心脏骤停。

“可惜,”完颜宗弼继续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本王早就料到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斩切的手势。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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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缘连载小说

第47章:绝地反击



刀锋落下。



郑嫣的手从袖中抽出,不是竹哨,而是一截削尖的竹管。竹管只有手掌长,顶端磨得锋利,在夕阳下闪着青色的寒光。她侧身,竹管向上刺去,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年轻金兵的刀锋擦过她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流下,浸湿了衣领。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竹管刺进了士兵的腋下。



那里是铠甲接缝处,只有一层薄薄的皮甲。竹尖穿透皮甲,刺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噗”声。士兵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向后踉跄。郑嫣顺势夺过弯刀,刀柄还带着士兵手掌的温度。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完颜宗弼站在高台上,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瞬。他看见郑嫣夺刀,看见那个士兵倒下,看见血从腋下涌出,染红了青色的竹管。



“杀光他们!”他怒吼,声音像野兽的咆哮。



金兵动了。



三百名士兵同时向前冲锋,弯刀高举,铠甲碰撞声震耳欲聋。尘土飞扬,遮蔽了夕阳。村民们尖叫着后退,老弱妇孺被挤到最中间,青壮年们下意识地张开手臂,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



郑嫣举起弯刀,刀锋指向天空。



然后,她吹响了竹哨。



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空气,像一把利刃切开布帛。那声音高亢、急促、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间回荡,传向四面八方。



竹林动了。



不是风吹,是人在动。埋伏在竹林边缘的五十名村民同时站起身,他们手里握着竹弓,弓弦上搭着削尖的竹箭。箭矢不是金属箭头,而是用火烤硬、磨得锋利的竹尖,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放!”



王伯的声音嘶哑而坚定。



五十支竹箭同时射出,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箭雨落在金兵冲锋的队伍中,没有金属箭头穿透铠甲的铿锵声,只有竹尖撞击皮甲的闷响,以及——惨叫声。



第一排金兵倒下了十余人。



竹箭无法穿透铁甲,但能穿透皮甲,能刺入面门,能射中眼睛。一个金兵捂着脸倒下,竹箭从他的指缝间穿出,鲜血顺着竹杆流淌。另一个士兵被射中大腿,竹箭深深嵌入肌肉,他踉跄着跪倒在地。



冲锋的阵型乱了。



完颜宗弼脸色铁青。“弓箭手!压制竹林!”



金兵弓箭手举起长弓,箭矢对准竹林。但就在他们拉弓的瞬间,地面动了。



不是地震,是陷阱。



郑嫣用三天时间布置的竹制陷阱同时启动。空地边缘,埋在地下的竹排突然弹起,竹排上削尖的竹刺像獠牙般竖起,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金兵马匹。马匹嘶鸣,前蹄扬起,将背上的士兵甩飞出去。



空地中央,挖好的陷坑盖板塌陷,十几个金兵掉进坑里。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桩,竹桩刺穿皮甲,刺入血肉,惨叫声从坑底传来,混合着血液喷溅的声音。



侧翼,用藤蔓和竹竿制成的绊马索突然绷紧,冲过来的骑兵被绊倒,马匹翻滚,士兵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蹄践踏。



战场变成了地狱。



竹刺、竹箭、竹桩、竹排——所有用竹子制成的武器同时发威。金兵的铁甲能防刀剑,却防不住从各个角度刺来的竹尖。竹箭射不穿胸甲,但能射中脖颈;竹刺刺不穿头盔,但能刺中面门;竹桩虽然无法一击致命,但能让士兵失去行动能力,在战场上流血至死。



完颜宗弼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的士兵在竹制陷阱中挣扎。他的手指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王爷!”亲兵冲过来,“侧翼有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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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喊杀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沈青砚冲在最前面。

他腹部还缠着布条,脸色苍白如纸,但手中的刀握得很稳。五十名义军残部跟在他身后,这些人都是经历过战斗的老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战斗力远超普通村民。他们从竹林侧翼杀出,像一把尖刀刺入金兵阵型的薄弱处。

“杀!”

沈青砚的声音嘶哑而决绝。他一刀劈开一个金兵的脖颈,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甜。他没有擦,继续向前冲,刀锋所过之处,金兵纷纷倒下。

义军残部紧随其后。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一人持刀主攻,一人持竹矛辅助,一人持竹盾防御。竹盾是用三层竹片胶合而成,虽然不如铁盾坚固,但足以抵挡普通刀剑的劈砍。竹矛长达两丈,矛尖用火烤硬,能刺穿皮甲,也能在马匹冲锋时形成拒马阵。

金兵阵型彻底乱了。

前方是竹制陷阱,侧翼是义军突袭,后方是村民用竹弓不断射击。三千金兵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指挥系统瘫痪。士兵们惊慌失措,有人想后退,有人想冲锋,有人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去。

完颜宗弼拔出佩刀。

“亲兵队!随本王冲锋!”

他翻身上马,一百名亲兵紧随其后。这些亲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身披重甲,手持长矛,马匹也是精选的战马。他们像一股钢铁洪流,从高台冲下,直扑战场中央的郑嫣。

马蹄踏地,震动传遍整个山谷。

郑嫣看见完颜宗弼冲来。她握紧弯刀,刀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得黏腻。她身边只有十几个村民,手里拿着竹矛和竹盾,面对一百名重甲骑兵,就像螳臂当车。

但她没有后退。

“列阵!”她喊道。

村民们迅速靠拢,竹盾并排竖起,形成一道简陋的屏障。竹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矛尖对准冲来的骑兵。他们的手在颤抖,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完颜宗弼的马冲到阵前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郑嫣能看见马匹喷出的白气,能看见完颜宗弼头盔下冰冷的眼睛,能听见马蹄踏地的轰鸣声像死亡的鼓点。

五步。

她举起弯刀。

就在这时,号角声从山谷入口传来。

不是金兵的号角,是宋军的号角。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间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一支军队出现在山谷入口。

旗帜在夕阳下飘扬,上面绣着“张”字。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人数约有两千。他们盔甲鲜明,刀枪如林,行进间步伐整齐,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完颜宗弼勒住马缰。

马匹人立而起,发出嘶鸣。他回头看向山谷入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宋军……怎么会……”

郑嫣也看见了那面旗帜。张宪的部队,她认识那面旗。三天前,她让阿牛带着密信去找张宪,信中详细说明了假降计划和反击时间。她原本不抱太大希望,毕竟张宪的驻地在百里之外,三天时间未必能赶到。

但他来了。

在最后的时刻,他来了。

张宪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指向天空。“金贼受死!”

两千宋军如潮水般涌入场中。骑兵冲锋,步兵跟进,刀枪碰撞声、喊杀声、马蹄声混成一片。金兵本就阵型大乱,此刻腹背受敌,彻底崩溃。

完颜宗弼的亲兵队被冲散。一百名重甲骑兵在两千宋军的冲击下,就像投入洪流的石子,瞬间被淹没。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马匹嘶鸣,尸体堆积。

完颜宗弼挥舞佩刀,砍翻两个冲过来的宋军士兵。但他的马被竹矛刺中前腿,跪倒在地,将他甩飞出去。他在地上翻滚,头盔脱落,露出花白的头发和狰狞的脸。

郑嫣冲过去。

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刀锋冰冷,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颈动脉的跳动。完颜宗弼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有血迹。他盯着郑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愤怒。

“你赢了,”他嘶声说,“但你们都会死。”

郑嫣没有回答。她看向战场。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金兵死的死,逃的逃,投降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宋军士兵在清理战场,收缴武器,救治伤员。村民们从竹林中走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胜利的喜悦。

王伯走过来,手里还握着竹弓。“郑姑娘,我们……我们赢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郑嫣点点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松开弯刀,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她的手臂在颤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沈青砚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他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脸色比纸还白,腹部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但他还站着,还活着。

“嫣儿,”他低声说,“我们活下来了。”

郑嫣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挡过刀、为她演过戏、为她拼过命的男人。她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泪水混着脸上的血迹,流进嘴里,咸涩而温暖。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战场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迹斑斑,折断的竹矛、破碎的竹盾、散落的箭矢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但活着的人还在呼吸。

张宪策马过来,在郑嫣面前勒住马缰。他翻身下马,盔甲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神锐利如鹰。

“郑姑娘,”他说,“你的信我收到了。来得还算及时吧?”

郑嫣想行礼,但腿一软,差点摔倒。沈青砚扶住她,她勉强站稳,向张宪点头。“多谢张将军驰援。若非将军及时赶到,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

张宪摆摆手。“不必多礼。金贼犯境,本将守土有责。”他看向被押起来的完颜宗弼,眉头皱起,“此人就是金兵亲王?”

“是,”郑嫣说,“完颜宗弼。”

张宪盯着完颜宗弼,眼神复杂。“押下去,严加看管。”

士兵上前,将完颜宗弼绑起来,押往临时搭建的囚笼。完颜宗弼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郑嫣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让郑嫣心里一紧。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村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诉说着刚才的惊险。阿牛手臂中了一箭,王伯帮他包扎;几个孩子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满地的尸体;老人们跪在地上,感谢上天保佑。

郑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胜利的喜悦,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深深的后怕。如果张宪晚到一刻钟,如果陷阱没有完全启动,如果沈青砚的突袭失败……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这里就会变成坟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拾战场。”

村民们开始忙碌。宋军士兵也帮忙,将金兵尸体堆在一起,将伤员抬到临时搭建的医疗点。郑嫣走到医疗点,那里已经躺了二十多个村民,有的中箭,有的被刀砍伤,有的摔断了骨头。

她蹲下身,检查一个年轻村民的伤势。箭矢射中了他的肩膀,竹箭还留在肉里,鲜血不断涌出。郑嫣从怀中取出小刀——那是她用竹片磨制的简易手术刀,用火烧过消毒。

“忍着点,”她说,“我要把箭取出来。”

年轻村民咬住一块布,额头冒汗。郑嫣用刀切开伤口周围的皮肉,手指探进去,摸到箭杆。竹箭没有倒钩,比较容易取出。她用力一拔,箭矢带着血肉被抽出来,鲜血喷溅。

她迅速用干净的布条按住伤口,从药筐里取出止血的草药——三七、白及、仙鹤草,都是她在山里采的。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旁边的宋军士兵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军医治伤,但没见过手法这么熟练的,更没见过用竹片当手术刀的。

郑嫣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她继续救治下一个伤员,一个接一个,动作稳定,眼神专注。血腥味充斥鼻腔,惨叫声在耳边回荡,但她仿佛听不见,看不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沈青砚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你的手在抖。”

郑嫣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她握紧拳头,又松开。“没事。”

“你去休息,”沈青砚说,“这里交给我。”

“你伤得比我重。”

“我还能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退让。最后,郑嫣叹了口气。“一起吧。”

他们并肩蹲在伤员身边,一个清理伤口,一个敷药包扎。配合默契,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夕阳完全消失,天色暗下来,士兵们点燃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满是血迹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伤员都处理完毕。郑嫣站起身,腿已经麻了,眼前一阵发黑。沈青砚扶住她,他的手臂很有力,掌心温暖。

“统计出来了,”王伯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村民战死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一百余人。金兵……死了大概八百,俘虏五百,其余逃散。”

郑嫣闭上眼睛。

三十七个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阿牛的父亲,王伯的侄子,那些昨天还在竹楼里编竹筐、今天却变成冰冷尸体的人。

战争没有真正的胜利者,只有幸存者。

她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囚笼。完颜宗弼坐在笼子里,背靠着栏杆,闭着眼睛,仿佛在睡觉。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深刻的皱纹和花白的胡须。

一个败军之将,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尊严。

郑嫣走过去,在囚笼前停下。沈青砚跟在她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完颜宗弼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来看本王的笑话?”

“不是,”郑嫣说,“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早就知道我的计划,为什么还要等三天?为什么不在第一天就动手?”

完颜宗弼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嘲讽。“因为本王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一个农家女,用竹子对抗铁甲——这很有趣,不是吗?”

郑嫣盯着他。“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完颜宗弼慢慢说,“本王在等。”

“等什么?”

“等援军。”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号角声。

不是宋军的号角,也不是金兵残部的号角,而是一种低沉、绵长、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山谷入口,火光冲天。

不是几十支火把,是成千上万支。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从山谷外涌进来。旗帜在火光中飘扬,上面绣着金色的狼头——金国皇室的标志。

一支军队出现在视野中。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人数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千人。他们盔甲鲜明,刀枪如林,行进间步伐整齐,地面都在震动。与之前的三千金兵不同,这支军队士气高昂,杀气腾腾。

完颜宗弼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他站起身,双手抓住囚笼的栏杆,眼睛死死盯着郑嫣。

“看见了吗?”他嘶声说,“这才是本王的底牌。那三千人只是诱饵,只是为了把你们——把张宪的部队——引到这里。”

郑嫣的心脏骤停。

她看向张宪,张宪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握紧长枪,手指关节发白。“中计了……”

“没错,”完颜宗弼的笑声在夜风中回荡,“你们中计了。这五千人只是先头部队,金国主力大军正在赶来,三天后就会到达。到时候,你们所有人——村民,义军,宋军——都会死在这里。”

他盯着郑嫣,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到极致。

“你以为你赢了?不,你们只是落入了更大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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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兄弟情深



火光在山谷入口连成一片,五千金兵援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马蹄声震耳欲聋,铠甲碰撞声像死亡的钟摆。张宪迅速下令列阵,宋军士兵举起长枪,弓弩手搭箭上弦,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绝望。



郑嫣看着那片火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转头看向沈青砚,沈青砚也在看她。他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古井,映出她苍白的脸。



“青砚,”她低声说,“我们……”



话没说完,沈青砚已经转身,走向囚笼。他在完颜宗弼面前停下,兄弟二人隔着栏杆对视。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远处的马蹄声。



“兄长,”沈青砚说,“我们谈谈。”



完颜宗弼靠在栏杆上,嘴角勾起一丝嘲讽。“谈什么?谈你怎么向这些宋人摇尾乞怜?谈你怎么忘了自己是完颜家的人?”



“谈怎么让这些人活下来。”



沈青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郑嫣心头一紧。她看见他腹部包扎的白布又渗出血迹,暗红色血渍在火光下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站得很直,但左手一直按着伤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活下来?”完颜宗弼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青砚,你太天真了。这五千人只是先锋,后面还有三万大军。你们已经落入圈套,插翅难飞。”



“那就打开囚笼。”



沈青砚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宪猛地转头:“沈将军,不可!”



“打开。”沈青砚重复道,眼睛一直盯着兄长,“让我进去,我们单独谈。”



郑嫣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青砚,你不能——”



“我必须去。”沈青砚转头看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眼中的决绝,“嫣儿,我们打不过五千人,更打不过三万大军。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



沈青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郑嫣能听见。他松开她的手,走向囚笼。看守的士兵看向张宪,张宪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竹制的囚笼门被打开。



沈青砚走进去,囚笼门重新关上。笼子不大,只有丈许见方,兄弟二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完颜宗弼比沈青砚高半个头,肩膀更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沈青砚站在他面前,显得单薄而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想怎么谈?”完颜宗弼问。



“让他们撤军。”



“凭什么?”



“凭我是你弟弟。”



完颜宗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沈青砚,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久到郑嫣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



“你早就不是了。”完颜宗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从你离开上京那天起,你就不是完颜家的人了。”



“血脉不会改变。”



“但立场会。”



沈青砚沉默片刻,然后慢慢坐下。他靠着栏杆,腹部伤口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完颜宗弼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也在对面坐下。



“兄长,”沈青砚说,“你还记得母亲吗?”



完颜宗弼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记得。”沈青砚闭上眼睛,声音变得很轻,“我记得她教我写字,教我读汉人的诗。她说,战争会毁掉一切美好的东西,她说她希望有一天,金人和宋人能像一家人一样生活。”



“母亲太天真了。”



“是吗?”沈青砚睁开眼睛,“那为什么你每次出征前,都要去母亲的坟前祭拜?为什么你从来不烧杀抢掠,不像其他将领那样屠城?”



完颜宗弼没有回答。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五千金兵已经列好阵型。最前面是骑兵,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弓箭手在第二排,箭矢已经搭在弦上,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第三排是步兵,长枪如林,铠甲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张宪站在宋军阵前,手心全是汗。他只有两千人,而且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士兵们疲惫不堪,箭矢所剩无几。如果打起来,最多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会死。



“兄长,”沈青砚的声音把完颜宗弼的注意力拉回来,“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二十年。二十年里,金国死了多少人?宋朝死了多少人?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也有父母,有妻儿,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战争就是这样。”



“不,”沈青砚摇头,“战争不应该是这样。我在武夷山生活了五年,我见过宋人怎么生活。他们种田,织布,编竹筐,他们只想吃饱穿暖,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他们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完颜宗弼盯着他:“你被汉人同化了。”



“我只是看到了真相。”沈青砚的声音有些激动,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按住腹部,“兄长,你知道金国现在是什么样子吗?赋税沉重,民不聊生,贵族争权夺利,皇帝沉迷享乐。这场战争早就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某些人的野心。”



“住口!”



“我说错了吗?”沈青砚直视兄长的眼睛,“这次南征,真的是为了开疆拓土?还是因为朝中有人想要军功,想要权力?那些死去的士兵,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吗?”



完颜宗弼的拳头握紧了。



囚笼外,郑嫣紧紧抓着栏杆,指甲陷进竹子里。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沈青砚苍白的脸和完颜宗弼阴沉的脸色。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金兵战马的嘶鸣声,还有士兵们低沉的号令声。



时间不多了。



“兄长,”沈青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我累了。我累了每天提心吊胆,累了看见无辜的人死去,累了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我相信你也累了。”



完颜宗弼没有否认。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火光透过竹子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个叱咤沙场二十年的金国亲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苍老。他的鬓角已经斑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痕迹。



“青砚,”他睁开眼睛,“你知道父亲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沈青砚摇头。



“他说,他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把你带回来。”完颜宗弼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完颜家不能少一个人,尤其是你。”



沈青砚的喉咙动了动。



“父亲死后,家族内斗不断。”完颜宗弼继续说,“二叔想夺权,三叔想分家,那些堂兄弟个个虎视眈眈。我之所以能坐稳亲王之位,是因为军功,因为手中有兵权。但这次南征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青砚明白了。



“所以你需要一场胜利。”沈青砚说,“哪怕是用三千士兵做诱饵,哪怕是用更多人的性命去换。”



“这是战争。”



“但可以结束。”



沈青砚坐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脸色发白。“兄长,让援军撤退。这场战斗已经死了太多人,不要再继续了。”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能帮你解决家族的问题。”



完颜宗弼愣住了。



沈青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回金国。我以完颜家次子的身份回去,帮你稳定家族,帮你解决内斗。作为交换,你撤军,放过这里的每一个人。”



囚笼外,郑嫣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骤然停止。“不……”她喃喃道,然后猛地抓住栏杆,“青砚!你不能答应!”



沈青砚没有回头。



他盯着兄长,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怎么样?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完颜宗弼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愧疚?郑嫣不确定,她只看见这个金国亲王的表情在不断变化,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完颜宗弼终于开口。



“知道。”



“那些想夺权的人不会放过你。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对付你,暗杀,下毒,栽赃陷害。你在金国没有根基,没有势力,只有我这个兄长。”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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